第345章 邀約者II
《我是一個無限迴歸者,但我有故事要講》 · 신노아 · 4319 字
邀約者 II
‘殯儀員。’
‘嗯?’
‘求你件事。’
‘別死在我前頭。’
‘無論如何,答應我。’
‘如果有可能的話。’
‘別比我先死。’
‘你能答應我吧?’
那個夏天。
六月廿四,正午。
釜山 Centum City 的斜向人行橫道中央,
蒼穹正厚厚塗抹着過量的雲絮脂粉。
你獨自佇立,仰面望天。[1]
“請問,你還好嗎?”
初次呼喚,你並未回頭。
你已將那丟失的地址,暫時寄放在天幕之上——
此刻的你,尚無力將心錨定於這片搖晃的人間大地。
距你將父母、三位手足、兩位親人、四位友人埋入黃土,不過十日。
葬禮有兩重:
人行橫道再無他人停駐。
眠着無數未及誕生的蟬。
“當紅色信號燈像這樣開始傾瀉出紅色手掌印時,你必須用同樣顏色的血塗滿雙手,舉着手穿過馬路。如果不那麼做,它們會視作違規,那些手掌印就會掐住行人的脖子。”
"綠色或黃色的手印就會開始往我們身體裏鑽,想找到和它們顏色相同的東西...要是你的虹膜顏色恰好吻合,最多變成瞎子也就罷了。"
我從咖啡師圍裙口袋裏抽出一把匕首,隨即劃開右手掌心。殷紅的鮮血從綻開的傷口湧出。
這話並非虛言。堂瑞琳所立的人行橫道處,所有信號燈正瘋狂閃爍紅光——這本該四向輪轉的路口,此刻竟無一盞綠燈。凝神細看,紅燈表面正滲出血漿般的液體。
正因如此,一聲呼喚不足以抵達你。
她對我說出的第一句話,和所有人一樣,是禮貌的。
6月24日。那時,我於她而言不過是個初次見面的陌生人。
一步。兩步。三步。
堂瑞琳將手掌按在我的手掌上——像蓋章般用力。她的手上也沾着我的血。
暗自思量——
"總之得在信號燈變色前離開。來。快走。"
她空茫的瞳孔朝此凝望。
除堂瑞琳外,此地已無活物。
一重將逝者埋入黃土,
黃土總比心更快冷去,
我們並排走着,高舉雙手穿過人行橫道。
她眼中第一次倏然掠過什麼東西。但那既非驚愕,亦非恐懼。這幾周世界劇變,區區人血早已不足爲奇。
"這個人行橫道不是誰都能來的,"我面無表情地回答。
“站在那兒危險!但也別動!原地待着!”
永遠追不上
“節哀順變。”
夏土之下,
我呼出一口氣,啪嗒啪嗒將淋漓的鮮血均勻抹滿雙掌。隨即高舉起一隻手,踏上斑馬線。
一瞬的愣怔。她因我突然的發言而轉回視線:"您說什麼?"
"如果動了呢?"
"請等一下。別輕舉妄動。"
"你只需要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我回答。
你終於轉頭望來。
堂瑞琳的臉湊近了。映在她眼中的好奇心,隨着表情的靠近而增長。
那些血手印正急切地爬過斑馬線,
一顆剛服完喪的心,表面還凝着薄薄的水汽。
爲何大地的溫度,
是血。
嘩啦。啪嗒,啪嗒。嘩啦。
"喂,那邊的——你還好嗎?"
咕嘟。啪嗒。噗滋。
一重將他們葬進心房。
在白色條紋上此起彼伏地按壓,
卻要先於衆生活過來的生靈的鳴叫。
我將另一隻手伸向她。這隻手同樣浸滿了我的血。
“……啊。”
你立於白色X形斑馬線的中央,
縱使惹人驚惶。
燃起的僅僅是——微弱的,好奇。
宛如按摩着人類的脊椎骨。
你是堂瑞琳。
"不是誰都能......"
那是一隻被遺落、
染血的手掌印從信號燈上蜿蜒流下。
這條人行橫道很寬,比曾經存在於這裏的"原版"寬得多。三十米寬、一百二十米長的人行橫道兩側,佈滿無數蠕動的手掌印。
"嗯。只有失去全部家人的人才會被邀約到這裏......你是怎麼遭遇的?"
“……如果信號燈是黃色或綠色,而不是紅色呢?”
心頭的滾燙。
一縷蟬鳴黏附在你偏頭的弧度上,
"......我當時在家。只是閉了下眼睛,再睜開時就站在那兒了。我還以爲是做夢。"
我朝她淡淡一笑:“是嗎?不過如今,區分現實和夢境也沒什麼意義了。”
“……確實。”
“快到了。在完全通過這條人行橫道之前,無論發生什麼,都別把手放下來。只要你手一垂向地面,那些東西就會把你當成‘它們的同類’。”
“啊。”
終於到了路口盡頭。我們踏上人行道,轉身的瞬間——
嘀——!嘀嘀!叭——!嘀——!
“喂!發什麼呆!還不快把車挪開?!”
“滾下來啊混賬東西!聽見沒有,給我下車!”
現實世界的街道景象驟然在眼前鋪展,彷彿它一直就在那裏。
那時斷言文明已然崩潰還爲時過早。釜山的某處,仍有耗盡最後一點汽油遷徙的家庭;而望着那羣爭執不休的人,圍觀的路人中,分明還有人正用智能手機撥打報警電話。
然而不出七天——眼前這轉瞬即逝的季風景象,就會徹底消失殆盡。
堂瑞琳茫然凝視着那片喧囂。
"......那個地方。那裏。到底是什麼?"
"誰知道呢。"
何爲虛無?
關於這個問題的解答實在太多。就像人不可能僅憑一聲呼喚就到場,這種謎題也不可能用單一答案解開。
"我把它理解爲迷失方向之人最終被放置的座標。"我從圍裙裏取出繃帶和手帕,"您知道人最常突然停下腳步的地方嗎?自家門口,還有人行橫道線前。"
我先給自己纏好繃帶,再將手帕遞給堂瑞琳。她規規矩矩道了謝才接過,指節在帕子上蜷出猶疑的褶皺。
“所以,對於那些失去了歸處的人來說,唯一剩下的停靠點就是人行橫道了吧……從某種意義上說,那條斑馬線的景象,或許與我們腦海中的畫面並無二致。將夢境與現實割裂開來毫無意義,所以說不定那些東西只是把我們‘邀請’到了應去之地而已。”
“……”
“難喝死了……難喝到離譜……地獄級難喝。比我餓瘋了時候啃的泥餅還恐怖。沒想到有生之年能喝到比無糖泥餅更難入口的咖啡……你究竟怎麼做到的……?”
“嗯,是我寫的。畢竟迷失方向之人太多了。”
“特麼?”
“唔。真有那麼難喝?”
“我是讓你隨便找包速溶咖啡衝一下啊!這破末世裏誰會讓你去搞咖啡豆還正兒八經手衝啊?!”
“對吧?”
盛夏。蟬鳴刺耳。
“天吶!這也能叫咖啡?!這……這根本是對咖啡的侮辱好嗎!你確定這玩意兒人能喝?哈?該不會過期了吧?”
“爲彌補上次的失敗,這次我帶了王牌咖啡。請務必品嚐。”
“啊?”
“反正都穿上咖啡師制服了,我就想着,按你說的,多熟悉熟悉咖啡也不錯。”
“特麼難喝死了!”
“噫!毒殺!是毒殺!副會長要毒殺我啊!救命——!”
“這只是我個人的理解。”
“這種奢侈待遇只有三千世界的大魔女大人才配享受。”
“呸!我這是養虎崽子不成反養狗……?!”
“我翻了好多書,因爲咱們親愛的公會會長說讓我試着做做看。啊,豆子可能有點陳了,但好歹是從附近店裏弄來的。”
她猶豫了一下,低頭看着手中染血的手帕,不確定是該現在歸還,還是先洗乾淨再還回去。
“會長。”
“等我繼任會長,第一件事就是統一制服規格,想必他們會站我這邊。”
我笑了笑:“要一起去喝杯咖啡嗎?”
“嗯。但副會長,比起咖啡,這更像是把咖啡味液體澆在香草冰淇淋上。”
“……”
"這說法……挺文藝的?"堂瑞琳眨了眨眼,"我還是第一次聽人這樣解釋那些異常——那些怪物。"
“如何?”
“通常不是反過來說的麼?”
“嗚、嗚哇?”
“所以,你人生中第一杯我泡的咖啡……味道如何?”
“就在我的腳下,寫着一行警告:無論如何都不要移動。該不會——”
“剛纔,當我突然被召喚——或者說被‘邀請’——到那條斑馬線上時……”
“可我明明很用心給你泡的……”
“……這特麼——”
“……”
如同那半紅半綠的行人信號燈,她的心也被割裂成兩半。同樣,她的目光也有一半在無聲地詢問着我的住址。
“這個……居然能喝。”
“……”
“專業術語稱之爲阿芙佳朵,會長。這毫無疑問屬於咖啡家族。”
“廢話!你自己嚐嚐看啊笨蛋!”
對人而言,“路”不僅可以存在於腳下,也可以存在於視線之中。
“您覺得呢?”
“行吧行吧。除了‘去掉咖啡可能更好喝’這點之外,確實是完美的阿芙佳朵呢。”
“咳,總之。”
“這是目前爲止你給我泡過最好喝的咖啡了。嗯。”
事情就這樣發生了。
"您的阿芙佳朵,請慢用。"
堂瑞琳盯着哐噹一聲落在面前的咖啡杯,明顯露出了慌亂神色——
準確地說,是刻意表演給我看的慌亂。把情緒明晃晃掛在臉上,是最基礎的玩笑手法。
"...沒想到您居然親自衝咖啡。我還以爲您說的喝咖啡是指去咖啡館呢。"
堂瑞琳噗嗤笑了出來。雖然只是很輕的笑聲,但這是自從我們在人行橫道相遇以來,她第一次展露笑容。
"看到您穿咖啡師制服的時候我就該猜到的。您以前是開咖啡館的嗎?"
"我就是這樣一個人。"
我流暢地掏出一張事先準備好的名片。堂瑞琳接過去,只見珍珠質感的卡片上用古法毛筆字(我的書法勝過任何印刷工藝)寫着:
阿吉特咖啡館[2]
~咖啡師·殯儀員~
世界第一·地球最強·宇宙無敵咖啡大師
"噗。"她的笑意更深了,"這、這是什麼啊?"
"如你所見,我的名片。"
"認真的?您是真心寫的這個,不是在開玩笑?"
我誇張地清了清嗓子:"真正的大師,靠味道說話。還需要多說什麼呢?請慢用。"
她的笑聲漸漸化作困惑的輕笑,手中的銀匙已然舉起。
"——放下敬語?"
"嗯。我的名字有點特別吧?"
"啊......"
"細想的話,我也差不多。遭遇異常時丟了本名,從那以後就一直用9;殯儀員9;這個代號活着。"
"對了,我叫堂瑞琳。"
目光頑皮地上下打量我:"不過嘛,我猜我們年紀應該相差不大......"
她噗地笑出聲。
腳註:
堂瑞琳的眼睛倏然亮起,像突然切換的交通信號燈:"好喝!"
我已知曉。這是她第一次遇見這個古怪的咖啡師——也是她親手埋葬家人十天以來,第一次展露笑顏。
[1] 新世界Centum City是位於韓國釜山市海雲臺區的複合式購物城,2009年6月26日開業,以總面積超越紐約曼哈頓梅西百貨的規模獲得吉尼斯世界紀錄"世界最大百貨商店"認證。
"我也這麼覺得。"
"對吧?"
"唔。那好吧。"她單手托腮,"讓我們——"
東方形制的素瓷杯——不同於歐式骨瓷的繁複花紋,更講究器型的流線。
"世界第一?"
冰淇淋上勾勒着巧克力紋路——當然,那巧克力也是我親手調的。連主材料都是。這可是用真正香草莢做的冰淇淋,而非"香草香精"調味。
"冒昧問一句,您多大年紀?"
"地球最強!"
脣齒間的觸感。
杯中阿芙佳朵。一勺舀起,浸透咖啡的香草冰淇淋。
"堂小姐。"
她笑眼彎彎地說出這句話,聲音清亮。
"哇啊!真的,您名片沒騙人——是貨真價實的本事。至少在我喝過的所有咖啡裏,這絕對是頂尖的!"
"嗯!天啊,真的......太絕了!喂,這咖啡怎麼會這麼好喝?"
這便是我們的初遇。
"宇宙無敵咖啡大師,名副其實。多謝款待。"
"好。"
[2] "阿吉特(아지트)"是韓語中的外來語,來自英文單詞 “hideout” 或 “secret base” 的發音,意爲"小天地"。
"這個也忘了。心裏記得的,這雙手記得的,只有身爲世界第一咖啡匠人的事實。"
一勺,又一勺,再一勺。
難怪如此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