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自焚者V

自焚者 V

作爲一個長期輪迴的迴歸者，你總會頻繁經歷各種離奇之事。就拿提前一天就盤坐在祭壇上、準備次日黎明自焚的嚴華來說吧。

"上頭爲啥派咱們來守着那老頭？"

"誰知道呢。都是上面的命令。"

"見鬼。估計是南方來的什麼得道高僧吧。"

夜色深沉，兩名守衛的閒言碎語像柴火般被拋入篝火。焰舌舔舐着空氣，發出噼啪的囈語。

"說真的，那老頭哪像得道高僧，根本就是個老乞丐……"

"聖女大人倒是寬宏大量。任他胡鬧，也不管什麼教派。"

"倒也是。"

守衛打了個響亮的哈欠，突然揚聲道："喂！和尚！要不要給你弄點宵夜？烤地瓜怎麼樣？"

嚴華只是緩緩捻動右手的念珠，珠串相撞發出細碎的咔嗒聲，權作回應。

那守衛頓時拉下臉來："嗬——！問你話呢，連個屁都不放？嫌我們這些粗人不配跟你搭話是吧？"

"算了，"同伴拽了拽他的胳膊，"橫豎明天就要燒成灰的人，跟他較什麼勁。"

“也是。這會兒喫了烤地瓜，明兒火化時怕不是要爆出烤地瓜餡兒來。”那守衛說着便哈哈大笑起來。

我坐在稍遠的地方——那是爲自焚儀式提前搭建的觀禮席上。

‘在以往的輪迴中，我從未見過這樣的變數……’

誠然，在守衛眼裏嚴華不過是個“瘋老頭”，但在迴歸者眼中，他卻是另一番模樣。於我而言，這個衣衫襤褸的老者絕非尋常。

‘他曾經是站在朝鮮半島權力與財富巔峯之人，如今卻成了這副模樣。’

那份執念。那份癲狂。

‘嚴華當真能覺醒嗎？’

至少我聞所未聞。

"搞什麼——真他媽見鬼了。"

"南無阿彌陀佛。"

9;簡直荒謬絕倫......9;

哐——！

鐺——！

然而那雙枯瘦手臂，竟將數十枚鐵釘盡數釘入。老僧在粗重喘息間宣告："如今！縱使天魔率一億八千萬魔軍，亦休想阻撓老衲嚴華的大涅槃！"

"此乃佛門首座弟子嚴華的意志！"

"可不是嘛，那老和尚徹底瘋了。我在這駐守這麼久，從沒見過這種怪胎。"

鐺——！

守衛們驚跳起來。金屬撞擊聲刺破篝火映照的黑暗。

誠然，在佛門中，自焚不過是斬斷執着的法門之一。過分執着於自焚本身，反倒成了另一種執着。

鐺——！

唯見右腋下的柺杖支撐着蹣跚步伐。

嚴華既不回應也不理會，只是一錘接一錘地釘着鐵釘。

夜色吞沒了來者的輪廓，

"什...什麼鬼？"

守衛與我一時俱寂。

人影開口了。

"你就不會直接找——找那個什麼聖女要嗎？何必親自跑腿？！"

"南無阿彌陀佛。"

有人影靠近祭壇。

他的聲音在已無法支撐的軀體中震顫，每一次呼吸的縫隙都漏出咳嗽聲。隨後嚴華的頭顱突然垂下，彷彿被切斷提線的木偶。氣力耗盡，他頹然傾倒，陷入昏迷。

"搞什麼鬼？！"

就在此時——

9;何曾有過這般自焚的僧人？9;

"給大師捎了些東西來。"

"誰知道。喂！那邊的！你們在幹什麼？！"

"行了，咱們不能那麼幹。對吧？人家肯借這塊地方已經是天大的情分了，還厚着臉皮討要零碎雜物......"

他將僧袍邊緣釘死在法臺上，又以麻繩將身軀層層捆縛。每釘入一枚鐵釘、每繞緊一圈繩索，便低誦一聲佛號。

"實在對不住。錢不夠，只能跑斷腿四處蒐羅。如今這世道，連鐵錘釘子都金貴。"

和尚掄起鐵錘。

"貧僧明日當轉輪聖王，往生釋迦座下！半島衆生！爾等東方之人！當爲老衲作證！當親眼見證！"

嚴華粗魯地一把奪過對方手中的包袱。

良久，守衛們才從震驚中回神，交頭接耳起來。

"看好了，申秀彬居士。"

鐵錘。粗長的鐵釘。麻繩。

我從觀衆席站起身，往前湊近幾步。藉着這個角度，總算瞥見了包袱裏的內容。

砰！一直沉默撥弄念珠的嚴華突然發出火車頭般的咆哮："怎麼現在纔來？！居士！這點事竟要折騰一整天？！"

鐺——！

乾裂脣間擠出嘶啞偈言。

"哎喲，你要氣死我！老的小的，說話都不在一個調上！拿來！"

他釘的是什麼已無需多問。從僧袍下襬到"法臺"木板，每一處都被牢牢固定。爲何如此？緣由同樣昭然若揭。待到破曉時分，他打算自焚。爲防止身軀在烈焰中絲毫掙扎，此刻正強行將自身與地板鎖死。

"沒錯。這片土地肯定被詛咒了。不然怎麼每個鎮子拜的神佛都不一樣？"

"而且像他這種人，最後總會被異常附體。"

篝火漸熄。

夜色流逝。

破曉前，我找到機會與病患申秀彬獨處。

"先生。"

"啊？哎呀...這不是我們的殯儀員先生嗎。"

秀彬臉上綻開半朵欣喜之色。

或許是長途跋涉的損耗，他消瘦得令人心驚，幾乎與嚴華如出一轍。然而——

"是的，許久不見了。說來或許冒昧——您氣色不錯。"

"嗯？哎喲。哎喲喲！走了那麼多路，算是鍛鍊身體吧。到了我這把年紀，就得不停走動纔行。"

該怎麼說呢？

若說嚴華像遭松材線蟲侵蝕的朽木，秀彬的身軀則如精心打磨的木槍。即便拄着柺杖才能站穩，那瘦削右臂上仍能窺見緊繃的肱三頭肌。

"先生，我聽說了。"

"聽說什麼？"

"關於您的義肢。聽說您把它讓給了那位。"

"啊......"

霎時間，秀彬的肩頭幾不可察地顫了顫。他的表情太通透——活像優等生被相熟的老師逮到做壞事時的模樣。

"別告訴盧道華女士行嗎......？"

"能告訴我原因嗎？"

"您就替我好好照看盧道華吧。她經歷太多——我實在放心不下。不過有您在旁邊，殯儀員先生，我真的很欣慰。"

需要說明的是，騎士團是與雅蓮一同現身的，人羣頓時爆發出狂熱的歡呼，場面一度沸騰——不過具體情形就不贅述了。過多描述只會讓雅蓮露出令人不快的得意笑容。這個世界早已充斥着過量的"雅蓮元素"，若再詳細描寫，恐將對讀者精神健康造成損害。

"是他看見嚴華的孤獨，自願選擇成爲守候在側的同行者。"

"他是一個孤獨的人。"

"嗯。"若讓道華本人聽見這話，她臉上八十塊肌肉怕是要擰成解剖學級的嫌惡表情。"我一定轉達。"

我正想象着他們艱辛的朝聖之路，秀彬沙啞的嗓音突然叩響了我的耳膜。

我沒有作答。

"哎呀。"秀彬拄着柺杖嘆息着起身，"看來該我上場了，殯儀員。"

晨光未至的五六點鐘，新義州民衆的臉上卻已煥發勃勃生機，私語聲如蜂羣嗡鳴。末世降臨後，所有人的作息都切換成了精神抖擻的"模範成年人"模式。

這分明是邪教的標準套路——利用老人孤獨行騙，簡直是騙子入門第一課。但此刻秀彬望向平臺的語氣與眼神，卻暗示着另一種可能。

"請退後！退後！"

我凝視他片刻："明白了。那我就這麼轉告盧道華？"

"可那和尚是在跨越三八線時炸斷的腳。您說，眼下誰更艱難？是剛失去腳的人，還是失去多年的人？所以我就把義肢讓給他了。好物件該給最需要的人。"

"若有異常沾染火種，烈焰或將失控蔓延。請務必保持安全距離！"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不異空空不異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

"會耽誤上班吧？"

此刻才意識到——我觀察了他們整整一日，可除了秀彬，嚴華身邊竟再無半個信徒或同伴。當初從釜山出發的"全國佛教皈依巡禮團"十一人，或死或逃，唯剩他孑然一身。

秀彬頓時泫然欲泣："哎喲！別別別，殯儀員先生！千萬別說！那她會發火的！可不能這樣。"

"總得有人給他塗聖油。"

倘若從頭到尾，申秀彬都未曾被任何蠱惑手段操縱過……

"嗯。"

"SG Net上說他從釜山一路走到首爾，沿途超度亡魂。據說連覺醒者都不是。"

或許是被聚集人羣的騷動所驚醒，端坐在平臺上的嚴華突然開始誦唸《心經》。那誦經的音調、節奏與韻律，竟出人意料地精準到位。

"您想啊，我斷腿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早就習慣單腿行動，遇見盧道華之前不也拄着柺杖活得好好的。如今更不在話下。"

“什麼？”

"這讓我很爲難。"

東聖國的聖女麾下騎士也陸續現身。

"那就拜託了。"

"何不留下來觀禮？"

"那是她表達關心的方式。我活了這麼大歲數，從沒見過比道華更熱忱的孩子。"

"不是9;燒自己9;，那叫自焚，沒見識的東西。"

"我原以爲申秀彬是孤獨的，所以被狡詐的遊方僧趁虛而入……莫非我想錯了？"

畢竟——人們已按時聚集而來。

“我是說，嚴華法師。”秀彬的目光始終鎖在平臺上，“他無人可傾訴。一個真正的朋友都沒有。昨天早上，我是唯一陪他喫飯的人……我勸了他兩次，別做這自焚的傻事。可他不聽。太固執了。明明有過那麼多善良的過路人，至少十來個說要陪他走下去的，但對他來說，似乎都不夠。”

"什麼？和尚要把自己燒了？"

倘若……

《儀式》嚴華法師的涅槃自焚《事件》

"可她每次見我都惡語相向。"

"哦，那就是聖僧了。"

我抬頭望進他的眼睛，這才恍然驚覺——或許我始終懷着個荒謬的假設。

篝火燃盡。新義州的黎明前，唯一躍動的只剩涅涅茨點燃的烽火。而方纔短暫綻放的對話，也隨之緩緩凋萎。

通常來說，當僧人們意識到"啊，如果不去當個吟遊詩人賺外快就要餓死了"的時候，就會把誦經訓練當作生存技能來磨練。類似的例子，大概就像那些夢想成爲畫家的人，總要磨練自己的演講與展示技巧。

"他如此確信那樣就能開悟。可我覺得這毫無意義。看看盧道華吧，她可是覺醒者——你覺得覺醒後她就更幸福了嗎？"

"……我看不出有什麼必然聯繫。"

"沒錯。虔誠祈禱也不會讓天降頓悟。觀世音菩薩不正在地獄而非天堂麼？"[1]

秀彬將柺杖抵在地上，一瘸一拐地離去。

"都是地獄。人間處處皆地獄。"

我沉默地目送他離去。

"我會再試着勸他最後一次。老實說，我覺得自己說服不了他。但請爲我祈禱吧，殯儀員。我觀察過你，認爲你是真佛在世。南無阿彌陀佛，觀世音菩薩。南無阿彌陀佛，觀世音菩薩......"

秀彬以蹣跚的步伐擠過人羣。很快，他瘦小的身影便被人潮吞沒。而就在他消失的片刻後，一位聖騎士引領着他重新出現在平臺上。秀彬對着正在誦唸《心經》的嚴華說了些什麼。

"…… ……"

"……！"

"…… …… ……"

"……！"

他們交談的內容無需記錄。浪終究是浪，無論是否拍岸；而未能抵達的話語，終究只是噪音。

我們聽到的便是這樣的噪音。

——刺啦！

嚴華親手擰開汽油罐，將液體傾倒在頭頂。渾濁的燃油順着他的面龐蜿蜒而下。當他張口時，脣齒間拉出黏稠的油絲。

他渾身浸透汽油，嘶聲喊道：

"點火！"

腳註：

[1]觀世音菩薩是佛教中象徵慈悲與憐憫的聖尊，在某些傳承中，會化現三十三種應身救度衆生脫離苦海，並接引衆生往生阿彌陀佛的西方極樂淨土。此處暗引"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佛教典故，觀世音菩薩常示現地獄救度衆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