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實驗者VIII

實驗者 VIII

這個故事不會有尾聲。

但若要將世界終結後的場景訴諸文字，我能詳盡描述。

以下作爲尾聲的替代，記錄世界終焉。

"天空撕裂了。"

這不是比喻、誇張或扭曲。字面意義上，蒼穹如塑料薄膜般無聲裂開。

-啊啊哈哈

空間裂隙中出現的，赫然是一隻紅色眼睛。

無限虛空之眼。

鮮紅虹膜比任何已知存在更龐大。肌肉蠕動如地震裂紋，每道肌腱起伏都令星系隨之收縮膨脹。

-渺小！

無限虛空瞳孔擴張，黑洞般的眸子"看向"下方地球。

-渺小渺小渺小！喀哈哈哈！

很快，裂隙中伸出一隻手。

這隻手逼近我們的世界。

那是右手。片刻前它剛捏碎沙漏，此刻皮膚嵌滿玻璃碎片，鮮血恣意流淌。

從裂縫探出的右手比大陸更遼闊。

轉瞬間，地面被其陰影吞噬。巴別塔、海雲臺、釜山、乃至被壓平的地球——全部。

徹底地。

巨人右手的血如瀑布傾瀉。

無限虛空笑着。那詭異聲線若更準確描述，其實是這樣的：

變化的不僅是體型。

在第六百六十四輪，給予利維坦最後一擊的是高宥利而非我。

強制升維。

隨着高度急速攀升，我不得不死死抓住露臺欄杆防止墜落。

-爲你破例，前輩。讓你活下去。

是的。無限虛空之聲不只來自天穹裂隙。

無限虛空將我與整座巴別塔一同提起。

那隻畸形巨手的動作毫無溫柔可言。

外神的聲音無限重疊，同時轟鳴。

-喀哈哈哈哈

就在此時——

-前————輩————？

每滴血都化作汪洋，灌入這個世界。

9;明白了。超級季風與大洪水本質同源。如今全球被淹，正是利維坦的理想戰場！對其他異常是災難，對它卻是機遇！9;

被無盡血潮徹底染紅的世界中央，突然騰起一條巨龍直衝雲霄。

咔嚓！

地球被巨浪吞沒。

此刻它在血海中浮沉的破損無線電裏，在漂流的智能手機裏，在每件電子設備中迴盪。

"利維坦！"

-前輩前輩前輩前輩前輩前輩前輩

嘩啦——！

-喀哈哈哈哈！

即便在第六百六十四輪，討伐利維坦也是場苦戰。但此刻現身的巨龍已不可同日而語——其身軀足以纏繞地球九圈仍有富餘。

瞬間我便認出了它。

攀附巴別塔的畸形生物們無處可逃。SG收容網的逃犯們剛破冰而出，即刻被血潮吞沒。

-前輩。

-......！......！

第六百六十四輪引發超級季風的海洋級異常。

-前——————輩——————

無限虛空的笑聲震盪天地。它伸出拇指與食指，拈起巴別塔。

千謠話的音色與無限虛空的機械聲重疊發音。

是逆鱗。

-.........！

無論方舟艦隊如何追擊，利維坦似乎總保留着最終反抗手段。

巨龍覆滿閃耀鱗片的軀體突然內外翻轉。

- 見҉證҉吧҉。

看來外神正邀請我前往裂隙彼端。

——那҉ ҉ ҉ ҉ ҉ ҉ ҉ ҉ ҉ ҉ ҉ ҉ ҉ ҉ ҉ ҉ ҉ ҉ ҉ ҉

轟隆——！

如同孩童笨拙地折斷巧克力棒，塔身攔腰斷裂。

雖不及無限虛空的手指龐大，但利維坦仍堪稱巨物。畢竟神話中描述它比地球本身更遼闊。

所有鱗片化爲眼睛，每隻眼眶裏鑽出蠕動的觸鬚。

此時的龍更似蜈蚣，腐化到無法被視爲神獸。然而其散發的威壓仍足以令人脊背結冰。

若在第六百六十四輪出現這種形態，人類——包括我——絕無倖存可能。

- 啊啊哈哈哈！

無限虛空再次發笑，又一隻手——這次是左手——從天空裂隙探出。

- 渺小。

咔嚓！

右手輕鬆攫住利維坦。

利維坦當即反抗，卻徒勞無功。

無限虛空收攏指節。

咯啦啦——！

伴隨着近乎兒戲的聲響，利維坦被捏碎了。

巨龍朝向虛空之神的巨口被壓扁，頹然垂落。身軀如劣質糖棒般碎裂成渣。

咚、咚、咚。

利維坦的殘骸墜入泛古洋——如今五洋界限已不復存在的浩瀚水界[1]。

"......"

從高處俯瞰這一切，我陷入沉默。

第六百六十四輪並不遙遠。我的靈氣、技藝與當下幾乎無異。

9;然而當年將我逼入絕境的大洋級異常，此刻卻被如此輕易地碾碎。9;

沉思間高度仍在攀升。

平流層、中間層、熱層、散逸層——

不止扁平化的大地。兩隻太陽也在鞋底碾壓下湮滅。

9;必是外神級存在。聖女封印的努特？還是無限虛空剛吞噬的幕後黑手綜合徵外神？亦或......9;

若繪成圖示，大抵如此：

球鞋碾碎"扁平地球論"。

9;不僅如此。9;

宇宙已淪爲遊樂場。

○

宇宙的日心說真相已扭曲爲地心模型，導致太陽萎縮。那麼太陽"消失"的質量去了哪裏？

●

若此理論成立，則地心說與地心空洞說——兩個看似無關的異常——實爲一體。

更多發現接踵而至。

正因爲兩個太陽分列兩側，精確抵消引力將地球固定。

"噢。"

-嗯哼。嗯哼。嗯哼。

這近乎神蹟。但僅以人類標準而言。對地心說、地心空洞說或扁平地球論等異常而言，想必是最完美的詮釋。

地球完全扁平（〓〓〓）。

我張口結舌。

正是千謠話在百花女高走廊初次踢向我時穿的戰靴。作爲前籃球隊王牌，她總在見面時穿着這雙鞋。

9;謠話的球鞋？9;

此刻我恍然大悟。

-呃啊。

看。扁平化的地球爲何能在太空保持平衡？

轟咔！

那是一雙黑紅配色的Air Jordan。

"有兩個太陽。"

9;原太陽縮小到近乎月亮尺寸。這必是地心說的影響。而對側那個太陽...恐怕來自地心空洞說。9;

景象荒誕得令我無意識低語：

本次終末防禦戰也不例外。

9;啊哈！原來如此！太陽縮減的質量用於在地心空洞創造另一個太陽！9;

〓〓〓

令人震驚。

-現҉在҉是҉我҉了҉。現҉在҉是҉我҉了҉。

雖非值得"感謝"之事，但在此高度得以清晰看見扁平化的地球。

早已被血海淹沒的世界，此刻如精緻餅乾般碎裂。

"......"

外神這一腳之下，無數人類與更無數的異常灰飛煙滅。

9;究竟是何等異常所爲？9;

此時龐然巨物擦過巴別塔。其體積之大，辨識全貌需時良久。但輪廓偏偏是我熟悉的形狀。

最終我被拽入真正意義上的太空。這一切不過轉瞬之間。普通覺醒者至此早已昏迷。

一側是原本的太陽（○），另一側是相同的太陽（●）。

此刻，這雙球鞋正從天空裂隙探出，踏向被扁平地球論壓平的地表。

-現҉在҉是҉我҉了҉。我҉。我҉。

地心說模型中，地球是宇宙中心。隨着中心抹除，太空中僅剩太陽系行星與星座。

轟！砰！轟咔！

無限虛空釋放右手與左腳，有條不紊地摧毀剩餘天體。

失去中心的宇宙開始急速收縮。或者說"退行"。

無限虛空的左手仍抓着我和巴別塔，將我們拖向裂隙。

宇宙已坍縮成漆黑小點，而我被拽到它的"外側"。

"啊。"

即便此刻，作爲迴歸者，我的大腦仍在持續處理信息，分類解析。

世界終結了。

與幕後黑手綜合徵外神融合的無限虛空獲得難以置信的力量，抹殺了一切。

裂隙彼端發生之事無從知曉。或許無限虛空吞噬了幕後黑手，亦或兩尊外神以恐怖形式合體。

唯一確定的是：那尊外神已強大到難以理解，因此世界毀滅。

統御怪物浪潮的外神，操縱利維坦的存在，全在無限虛空支配下降格。

簡言之，這是無限虛空的完全勝利結局。

脫離千謠話軀殼束縛的無限虛空，變得超乎想象地強大。

本輪可視爲失敗。一如既往。

9;我聽到了聲音......9;

但失敗的僅是第六百八十七輪的我。

通過讓無限虛空與幕後黑手對決，揭示外神弱點的實驗已經成功。

至少初期階段成功了。

9;莫光曙難道不只是江湖騙子或煽動者？9;

莫光曙——那個如傀儡般始終沉默的男人——對我的預言突然浮現。

天國。

「但淨化濁氣絕非易事。作爲穿透六道輪迴的靈魂，我將開闢道路引領諸位升入天國。」

宇宙景觀已完全消失。唯有逐漸逼近的"裂隙"，與無限虛空凝視的巨眼留存。

緊握這座人類爲觸及神性而建造的高塔，回首望去。

風之徑。

以太確實存在，隨扁平地球論出現的虛空中就有。連接空間裂隙的風之徑同樣真實。此刻無限虛空正抓着我們穿越其中。

他說過：

"你要進窄門。"

"......"

「每個人都應當竭盡全力穿越我所開闢的風之徑，讓仍滯留塵世的靈魂得以輕鬆飛昇！」

同伴們的犧牲——聖女、劉智源、堂瑞琳、吳獨書、盧道華、沈雅蓮......無數生命——並非徒勞。

那麼裂隙彼端是什麼？天國嗎？

原因很簡單。

我站在巴別塔露臺。

9;即便地球毀滅，在太空深處本不該有聲音傳來。9;

當莫光曙基督還只是莫光曙時，我曾記下他對信徒的演說。

唯有——

憑藉完整記憶能力，一旦確認以太存在，我的思維必然導向下一個推論。

"引到永生，那門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

以太。

"進入窄門吧。"

可聲音依然存在——

然而每當天體毀滅時，我仍聽見轟鳴。

一種假想的、如地球空氣般充盈宇宙的元素，無處不在，無時不存。

作爲迴歸者，我掃描四周，警惕地搜尋任何信息碎片或可乘之機。

雖然最初我以爲是李夏律的把戲，但她堅稱自己從未"說過這種話"。

「兄弟姐妹們！自古以來火就是神聖以太！火的本質是淨化塵世濁氣，接近天國！」

我懷疑無限虛空的"呼吸"可能填滿太空，於是如沾溼手指測風向般檢查附近氣流——但感受不到空氣。我甚至沒有正常呼吸。

久遠的記憶。

於是。

不，我絕不允許徒勞。

虛空，世界帷幕的裂痕。

9;宇宙中存在介質。換言之，以太確實存在，正如地心說時代學者推測的那樣。9;

"抄經士啊。"

如雷的頓悟震撼心神。

未親眼見證前，無從推測。

如眼下所見，無限虛空正穿越"裂隙"並帶着我同行。

以太。

"引到滅亡，那門是寬的，路是大的，進去的人也多。"

我步入窄門。

腳註：

[1]泛古洋指盤古大陸時期包圍陸地的超級海洋，此處隱喻全球被血海統一後的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