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預言者III

預言者 III

自從我承認自己是個迴歸者的那一天起，我和吳獨書的關係就迅速改善了。

我不再需要扮演那並不討喜的酷男（這很有趣但很荒謬），倍感輕鬆；而吳獨書也不再需要時刻提防那隨時可能爆發的定時炸彈式精神病患，如釋重負。

"小丫頭。走。"

"嗯？突然去哪？"

"江南。"

不久，我與吳獨書二人單獨去首爾兜風。

漢江以南本是公園稀少、兜風頗爲不便之地。但自從居民們從現世搬往來世後，這裏的環境就變得格外宜人了。

-咕҉艾艾҉҉特҉？

空蕩蕩的廢樓間，十足愣愣地杵着。即使居民們都消失了，它仍然像一個稱職的管理員一樣守護着這些公寓。

-咕҉҉嚕嚕҉嚕҉҉҉҉嚕҉！

在管理員眼中，我們大概是形跡可疑之輩。它立即揮舞着觸手，向我們衝過來。考慮到當時的時局已經變得如此險惡，反應過激也情有可原。

事實上，它的判斷並沒有錯，一個經歷過上百次迴歸的人，一個以小說視角看待世界的人，不算可疑分子算什麼？

吳獨書"咿呀！"尖叫着躲到我身後。

"啊，大叔你瘋了？那是十足！得集結韓國所有覺醒者纔對付得了，你怎麼一個人……！"

"祕法，章魚刺身。"

我揮動我的劍。

十足很難討伐，因爲它的再生能力非常恐怖，不管斷掉多少觸手，它們都會很快長回來，而且必須同時毀掉兩顆心臟，這一點也不容易對付。

換句話說，從我掌握了比它的再生速度更快的生魚片切割速度的那一刻起，十足只不過是砧板上的活章魚而已。

在我發動六次攻擊後，十足和它周圍的廢棄建築都倒塌了。建築物倒塌的轟隆聲淹沒了它的尖叫聲。

"對。你稱之爲最終boss的傢伙已死，世界和平了。去舉杯慶祝吧。"

"啊。尤里姐姐的話，一起走也沒……咳呃！"

"但即使擁有那種力量，你也無法阻止世界末日嗎？"

蟬鳴聲。

"嗯？說什麼呢。她說的明明是師徒關係雖重，但男女獨處危險，讓我務必小心。"

吳獨書解散了她苦心經營許久的隊伍。

吳獨書茫然地嘟囔道。

"對，對不起！尤里姐姐！我暫時要拜大叔爲師！這大叔固執，只收一個徒弟，所以沒法跟姐姐一起了！"

無論等了多久，都沒有見到高尤里的身影。

吳獨書回頭看着我，眼中帶着一絲欽佩。

我覺得沒必要，她卻異常堅決。

那崩壞的種種，我無意詳述。或有敏銳讀者已察覺，我刻意規避此類描述。

我們互相看了一眼，然後迅速轉頭看向高尤里下坡的那座山坡。既然我們看到她下坡了，那麼她現在應該已經爬上對面的山坡了。

"……？"

高尤里後退幾步，如貴族小姐般優雅行禮。再無一言，獨自沿坡路而下。

"怎麼會……"

我們徘徊在這搖搖欲墜的世界中。

"……？"

本就信任我的吳獨書，經此一事，更是全然信任。

吳獨書這才"啊"地回過神。

"可惡……你的實力真的變強了嗎？"

吳獨書的判斷是對是錯暫且不論，多虧了它，我得到了與高尤里分道揚鑣的充分理由。

緊繃的弦似是一鬆，吳讀曙癱軟下來，連其本體般的鴨舌帽都歪了半截。

吳獨書甚至愧疚地低下頭。高尤里靜靜望着她，繼而視線移向我。鮮紅的瞳孔裏，紅肉影子一閃而過，是我太敏感了嗎。

"嗯。即便今日告別，冥冥中覺着，您我緣分不會斷。定有重逢之日。兩位，身處如此世道，願你們幸福。"

"那也沒辦法。師徒之緣與父母子女之緣同等重要。外人無從置喙。"

"那我就告辭了。"

"阻止不了。十足只是再生力強，沒有物理免疫或魔法免疫那些煩人的特性。我說了，它是最弱。"

當所有建築物都倒塌後，一切都恢復了平靜。

不多時，她的背影隱沒於下坡路。

當聽到解散隊伍的命令時，高尤里顯得非常失望（至少我認知到的表情如此）。

"她本就如此。不過，她說師徒之緣重要，理解並接受了，也算萬幸。"

"呼哇啊——"

"什麼，結束了嗎？真的結束了嗎？"

"原來你說的是實話啊……什麼鬼啊?沒搭話前，我毫無想法。一開口，就突然冒出，9;我爲什麼對尤里姐姐這麼冷淡啊？9;之類的念頭。"

"嗯哼。"

吳獨書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想和公會長、殯儀員先生一起呢……真的要就此分開嗎？"

見吳獨書又要嘟囔奇怪的話，我狠狠捏了捏她的胳膊。明明獨處時反覆強調過高尤里有多可怕，但當訣別的時刻終於到來時，她又一次被洗腦了。

高尤里說着於我耳中極爲順耳的話，視線卻始終未離我面孔。紋絲不動。

"呃……"

"真，真的……？"

"我再怎麼壯大勢力，也打不過十足。可大叔你一人就幹掉了它。那我的隊伍便毫無意義，不是嗎？我應該調整策略，全力輔助大叔。"

當然，韓國因聖女活躍，治安尚可。但聖女之手所能觸及，終歸只有覺醒者。佔世界絕大多數的普通人，聖女亦無力掌控。

搶劫、縱火、暴力……施暴者恰是失去伴侶的人，靠飼養失主寵物填補空虛；政治勢力軍閥化，軍隊政治化；貧弱者的手指；史無前例的傳染病最初感染者……不幸之事，越數越無盡。

我只處理我力所能及的不幸。

至於把無法承受的不幸轉嫁到別人心裏——我之所以成爲迴歸者，可不是爲了傳播疫情。

"嗯。我讀的那本小說……就是大叔當主角的《全知迴歸者視角》，只連載到30章。"

有一天，吳獨書一邊說着這句話，一邊漫不經心地擦去臉上的血跡。其實那不是血，而是紅花優曇婆羅花的花瓣，優曇婆羅花是一種惡性傳染病的寄生生物。下一章會詳細介紹這一點。

"30章？"

"嗯。再有趣的小說，篇幅不足30章我絕對不讀。誰知道作傢什麼時候棄坑？首爾爆發門前兩天還是三天？大概那時開始讀的。"

吳獨書與我趣味相投。比起談論不幸，我們更愛聊彼此愛好。

"在哪看到那本小說的？"

"就？我常去的網文平臺收藏……嗯，收藏和加書籤差不多。總之，打開小說app，不知何時它就已在收藏裏。"

"……你的意思是，有作家在創作《全知迴歸者視角》？"

"誰知道。那我也搞不清。"

吳獨書嚼着口香糖。

"其實我沒印象收藏過那本。不過我收藏夾輕鬆過200，就當自己忘了。可現在回想，也可能是我不自覺時收藏的……啊。"

漫步溫陽街頭，一隻似乎失去主人的大型犬走近。吳獨書抱住了它。

我們的二人小隊又增添了一位新成員。

"依我看，那是你的能力。"

"能力？"

幾天後，當我們在一家被公會接管的百貨商店裏祕密囤積狗糧時（幸運的是，寵物角的安保很少），我說了話。

一如往常，第555輪迴以失敗告終，迎來第556輪迴時。

"嗯。"

吳獨書託着下巴。

"我姑且稱你的能力爲[催更]。"

"啥？什麼意思？"

這出乎意料的事情讓吳獨書大喫一驚。但就像上一輪迴一樣，在看到我如此輕易地打敗十足後，她很快就信任了我。

"那我的能力，與其叫催更，不如叫[預言]吧？"

我瞪大了眼睛。

"跑。"

剷平佔據商場的公會，不費吹灰之力。但他們日後會加入人類戰線，擔當重任，是友軍候選。我們趕緊逃。汪！汪！達克尼斯在吳獨書懷裏興奮不已。

"催更……"

確實合理。

"不過大叔，你這樣和我混在一起，沒問題嗎？"

"那爲何直到555輪迴，毫無異常徵兆？"

"嗯嗯。到底爲何，直到555輪迴我才接近大叔……？"

"你知道老舒？你？"

"哦，噓！"吳獨書試圖讓它安靜下來，但我們已經被巡邏人員注意到了。

她還透露了一些驚人的事情。

"哦，原來如此……嗯。原來我還有另一項能力，就是看小說啊……"

"這種情況很少見。但在生活中，你會意識到 1% 的幾率並不像看上去那麼不可能。"

"嗯？當然了。小說裏有他。"

這次，是我主動接近吳獨書。自是爲了從源頭封鎖高尤里介入。

"獨書你或許不知，於我而言，這輪迴極爲特殊。用你話說，本以爲只是路人的角色，突然覺醒了[預言]能力。"

"迴歸又不是數字遊戲，怎會如此。"

"不，這語氣有點……不過，確實奇怪。"

"那個，那個……叫什麼名字……舒本華？總之，你不應該跟那個劍星老爺爺組隊嗎？"

汪，達克尼斯（狗名）叫了一聲。它的聲音在漆黑的百貨大樓裏迴盪。

"有個叫徐圭的人，他的能力是創建並運營網絡社區。覺醒者的能力千差萬別，所以如果你的能力以9;閱讀小說9;的形式表現出來，也不奇怪。"

吳獨書歪着頭。

"預言？"

"嗯？真的嗎？這不是非常罕見嗎？"

謎底揭曉，是在既遙遠又近在咫尺之日。

"你是一位擁有多種能力的人。"

[吳獨書：哇。釜山站候車大廳。我在小說裏見過！待會兒教程仙女會出現，然後那個大喊"呀，你這他媽的混蛋"的傢伙，腦袋會被轟飛……呃？呃呃？什麼？主角怎麼突然向我走來？]

"嗯？"

"啊，危險……"

"嗯。瞭解大叔的傳記，不就等於預言未來？小說裏預言家不都像電影畫面般觀察未來？我不過是以最熟悉的網絡小說形式顯現預言。怎樣？不賴吧？"

但如果吳獨書的能力是[預言]，仍有未解之謎。

"莫非恰好是555輪迴才覺醒？555，這數字看着就特別。正好，我名字也帶9;五9;*。"

"但是我的能力已經被揭露爲9;盾之生成9;了。"

*韓語中"오（吳）"與"五"同音。

幾個月後，在從公會聯合會議回來的路上，吳獨書問了我。

在上一輪迴中，吳獨書沒有提到過老舒。雖然我告訴過她還有另一個迴歸者，但對只讀到第四輪迴的她來說，這只是他人的故事。

我與老舒初遇於第6輪迴。

而今，吳獨書先提及老舒。

其意昭然。

9;吳獨書讀的小說……更新了？9;

我鄭重地望着她。

"獨書，你讀的《全知迴歸者的視角》一共發佈了多少章？"

"呃？呃呃，大概……32章？33章？差不多。"

"……！"

確信了。

隨着迴歸的推進，吳獨書所讀的9;小說9;也增加了更多章節，上一期只有三十章，而這次至少又增加了兩章。

這"增加的連載份數"的標準，隨意至極，就像賣糖販的定價。

有時我活過60輪迴，吳獨書那邊只加1章；有時我只活1輪迴，卻能加2章。全無定數。

要弄清增加連載量的確切標準，還需更多探索。

但此刻，有一事已然明朗。

9;這孩子，正追着我人生的鐵軌跑來。9;

我渾身震顫。

6

以稍慢的步伐。

以比我的人生略緩的速度。

卻以確然的流速，吳獨書正追逐着我。

我將戰慄納入心臟。

這一切，終將在吳獨書的小說裏連載，而她將讀到。

-我們都在一一修復這個世界上破損的鐵軌。被十足破壞的鐵軌。被其他怪物破壞的廢棄線路。

厄庇墨透斯（Epimetheus）。

第556輪迴結束。

那輪迴定如潘多拉魔盒。待她領悟自己所讀的"小說"實爲鋪展於現實的軌道時，世界必將迎來決定性變革。

9;那麼——待到真正的遙遠未來，吳獨書踏着第555輪迴之日，終會到來？9;

"喂！大叔！你不能那樣拋棄舒爺爺！"

我越過555輪迴，她踏過5輪迴。

我踏過第560輪迴，她將踏着第11輪迴。

與名爲"先覺者"的哥哥相反，弟弟厄庇墨透斯，是"後覺者"。兄弟倆分別成爲"序章"（prologue）與"尾聲"（epilogue）的詞源。

我預見那未來，微微顫抖。這無論如何都無法阻止滅亡的世界，彷彿投下一道光。

於是，我等待。

吳獨書歪頭，不解我的反應。

當時她喃喃的，不過是希望；我許是懷着同樣的希望，才接受了她的遺言。

第581輪迴，吳獨書喊道。

她的預言，從不超前。是比任何預言家都緩慢的預言家。我早已踏過的鐵軌，她姍姍來遲，帶着約5000年的時差，追隨而來。

我作爲無限迴歸者的人生，又多了一份可期的等待。

希臘神話中，有位名普羅米修斯的神祇與預言家，他還有位弟弟。

9;但，並非完美預言能力。9;

想必是讀到最新連載里老舒踏上無限期"休假"的情節。

等到何時？直到吳獨書抵達名爲"第555輪迴"的車站。

那困惑的表情上，堂瑞琳的遺言重疊流淌。

是啊，最終，堂瑞琳是對的。

-總之，你和我有着相似的夢想。

第557輪迴結束。

吳獨書，便是領悟預言能力的厄庇墨透斯。

大概，"小說"連載量達30章前，吳獨書不曾讀過。她親口說，連載不足30章的作品，看都不看。

但五千年時光流逝的此刻，現實，終於追上了我們的希望。

曾以爲是他界的故事，實則正是吳獨書生活的此世的故事。

只是，她渾然不覺自己覺醒了能力，空擲了555輪迴。

9;那麼。9;

吳獨書的預測沒錯。她的能力是[預言]。

9;我該做的，是等這孩子追上我。9;

右臂忽地發癢。

即便如此，吳獨書仍一步一腳印，紮實地追逐着我。

她會與身爲"主角"的我相遇，同遊世間，處理軍閥，收養一隻狗。

"……大叔，怎麼了？"

-如果我們一步一步地修復它們，最終軌道將從一個車站連接到另一個車站。

因此，待到累積至30章，吳獨書才"初次"閱讀那小說。便是上回第555輪迴之事。

-其他人也可以沿着這條路走下去。

這個故事絕非虛構。

我嗤笑。

"誰拋棄誰啊。"

再冤不過。我拋棄老舒？是老舒拋棄了我。而我，從未放棄老舒。

事件的順序、加害者和受害者都令人困惑。

但閱讀、解讀、評論小說，永遠是讀者的權利。

隨着新章節的添加和迴歸的推進，吳獨書不斷給我留下"評論"。

"哇。優曇婆羅這Boss怎麼打？"

"不會吧！所有的星座都是假的？"

"社區建設能力？這是什麼垃圾能力啊……"

"沈雅蓮真是個反派……我絕對沒法和這樣的人相處。"

"在線遊戲異常？哇，天啊。這機制也存在？原作裏沒提過啊。"

"……？那個高尤里是怎麼回事？她還是人類嗎？她不是怪物嗎？"

就像讀者給作者留言一樣，吳獨書尖叫着、抱怨着。

這並不意味着我就是作者。

但我大方地接受了她的留言。即使我已年過五千，仍顯得幼稚，但至少我知道如何讓別人跨過我的界限。

9;追上來吧，獨書。9;

趕快。

你也許比我慢，但是你的腳步比任何人都快。

踏着我的失敗，踏着我寫下的攻略，踏着我的傳記，追上來吧。

我的人生，本爲他人而存，從今往後，也爲你而存。

"什麼事？"

終於，吳獨書讀到第90輪迴——我帶着仙女們創立國際便利店那章。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爲已跌無可跌的形象掙扎，毫無意義。

"……"

自此，她看我的眼神，起了決定性變化。

你也活到我這份上試試，臭丫頭。

"獨書，我提起三國志是有理由的。如果我不這樣做，某種異常……"

是啊。

壞傢伙。

這聽起來可能很荒謬，但偶爾，極偶爾，我會懷念吳獨書瑟瑟發抖的日子，誤以爲我是冷酷無情的迴歸者。

——預言者·結

"大叔。"

"知道嗎？大叔你真他媽像個精神病患者。"

"還有，少泡SG Net。三國話題也適可而止。"

"啊，行了。臭大叔味燻死人，跟年齡一點都不配。不對，這算相配？大叔你到底幾歲？"

當然，等待的過程並不總是愉快的。

我行使保持沉默的權利，靜靜地喝着咖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