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迴歸者Ⅰ

劇本：ZERO_SUGAR

編輯：文學少女

第4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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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歸者 Ⅰ

各位何時會產生既視感呢？

是當街頭陽光傾瀉，瀝青輪廓在熱浪中扭曲融化時？

是當紅色牡丹凋零，花瓣片片飄散時？

還是當踏上老舊政府機關或學校的階梯，發現走廊空無一人時？

我先坦白吧。我殯儀員每24小時、1440分鐘、86400秒都在持續經歷着既視感。

『哥哥，快醒醒，天亮了。』

『...喂，我實在好奇，你爲什麼每天早晨非得說這句問候？我明明早就醒了。』

『抱歉呢，歐尼醬。我也有我的美學追求呀。據說《學習之母》[1]是傑作哦。』

『？』

正因如此，當本應"不存在的記憶"中的風景如夢境般流轉而過時，當強烈的既視感席捲而來時，我都並未太過驚慌。

畢竟對既視感早已習以爲常。

當然，或許並不僅僅是出於習慣。

緊緊——

身側高尤里毫無間隙地握着我的手，她的體溫如暖流般撫過我的心臟。

"這裏是……"

"被紅色肉塊吞噬的人們，都會憶起我的存在，成爲我的家人。在肉塊中永永遠遠地與我一同沉溺於夢境——各自做着獨屬於自己的夢。"

"和我的能力【時間封印】如出一轍。"

"託付給我？"

"對我來說，所有人類都是這樣。"

宛若懸於崖畔的遇險者。

"公會領袖。您或許已經察覺——身爲9;人類時的我9;幾乎已不復存在了。"

我拼命伸出手。雖已被推入巨大的畫框之中，卻成功抓住了畫框的邊緣。

高尤里輕聲笑了。

"您現在不過是從無數重疊的萬千悲鳴中，在噪音的縫隙裏，勉強拼湊詞語與句子，重構出9;我的聲音9;罷了。"

高尤里輕聲低語。

在那裏，無數"高尤里"正在接連死去。

"......"

"公會領袖偶爾目睹的9;紅色肉塊9;，是作爲異常的我將身爲人類的我徹底吞噬的結局。"

"結局。"

"沒錯。因爲每次轉生都會失去家人...因爲渴望再次成爲他們珍視的存在...被慾望吞噬，最終淪爲只會掙扎着想要9;融爲一體9;的肉塊。"

每一處風景都碎裂成片，以各自的流速恣意漂流。在由時間而非空間構成的畫框裏，封存着高尤里每一個生命片段。

"……？！"

"公會領袖只能給予他人短短一日的幸福...而我卻能讓他們夢見最幸福的一生——與那個最能填補心靈空缺、讓生命更美好的存在共度的完整人生。"

"是在你的夢裏嗎？是你邀請我進入了你的夢境？"

取而代之的是推向我的手。

"是的。我們早已成爲異常了。只是模仿着人類，愛着人類，一心爲人類奉獻而已。"

沒有回答。

"嘿。"

高尤里嫣然一笑。

是啊——我們正並肩行走在這座名爲"她"的展覽館中。

畫框中的景象再度變幻。

"你也……？"

眼前的景象飛速流轉。

"正是如此。"

"……"

"如您所見。是我們曾作爲兄妹相伴的時光。"

"或許吧。"

確實如此。

"這就是我醜陋而污穢的終末。冠以轉生者之名的異常。虛假幸福的外神。"

"……"

"嗯。我很高興。即使知曉現在的我，您依然願意將我視爲人類對待。"

"是上位替代啊。"

這猝不及防的一擊。

成爲珍視之人的模樣，刻意迎來最殘酷而悲慘的死亡。

"不，公會領袖。像我們這樣的存在，早已沒有9;夢9;這種奢侈之物了。這只是我人爲模仿夢境，創造出的名爲9;無意識世界9;的虛空罷了。"

這時我忽然想到：

朝着那夢中夢的畫框——朝着高尤里生生世世在其中翻湧的、無底深淵般的井中。

"正因爲知道公會領袖是這樣的人，我才下定決心將自己託付給您。"

"你……？！"

"啊哈哈，被騙了吧，公會領袖。這就是您拋下身邊重要的人，被我這種異常蠱惑心智的代價。"

與徹底跌入畫框的我不同，高尤里仍在上方俯視着我。

笑盈盈地。蹲踞的姿勢。

"公會領袖明明聽完了我的故事，依然能選擇討伐我。大可將我當作怪物處理，然後慫恿我感染優曇婆羅自盡。"

"……"

"您真是貪心呢，公會領袖。不過這樣的貪心鬼，我倒也不討厭。"

"畢竟能感受到同類的氣息嘛。"

高尤里補充道。

她伸出手，開始一根一根地掰開我緊扣在畫框邊緣的手指。

一根。又一根。

"現在反悔還來得及哦？若是就這樣墜入我的夢境，真正可怕的事情就要降臨了。"

"...9;無論如何都會9;——這是前世的我立下的誓言吧。別看我這樣，對於信守承諾這點還是頗有自信的。"

高尤里脣角笑意未褪。

她垂首低眉。

"比我還傻的人。"

她用門齒輕輕咬住我最後緊扣在畫框邊緣的無名指指尖——鬆開了最後一絲牽連。

"一路順風。"

話音落下的瞬間，我墜入了無底深淵。

四周急速暗去。唯一的光源只剩上方那漸行漸遠的畫框外搖曳着高尤里剪影的微光。

"9;融爲一體9;這句話...難道竟是這個意思？"

歲月流轉。

那頂形似魔女帽的物體，實則由蠕動的活體髮絲交織而成。

"喂，秀妍！你在那兒磨蹭什麼！明天怪物就要湧來了，趕緊把沙袋都搬過來！"

"是赫卡忒！魔女！赫卡忒現身了！"

砰！

正如我不知曉那異常之名"赫卡忒"。

一位"魔女"正在那裏歌唱。乍看似人，實則截然不同。

人類在面對無法抵抗的災難時，總會因防禦機制而迸發笑聲。笑聲是與語言同樣古老的人類咒術。

這過於荒誕的處境讓我不禁失笑。

督戰官毫不猶豫地拔出手槍擊斃了那名士兵。士兵應聲倒地。

即便是那位曾留下"完蛋完蛋又完蛋"名言的火星遇難者，若目睹我此刻處境，怕也會心生憐憫。

9;難道要從頭開始...體驗她作爲轉生者所經歷的全部時光？9;

一陣頭暈目眩。

這是何等的地獄難度。

"啊，啊啊啊……"

- 啊——啊啊啊啊——

"我珍視的人啊。"

一名接觸到"堂瑞琳"歌聲的士兵突然面無表情地張開嘴。從那口腔中，開始以阿卡貝拉的形式重現與"堂瑞琳"悲鳴如出一轍的韻律。

高尤里的人生在我眼前鋪展。

他們從未聽聞"堂瑞琳"之名。

但參戰的軍人們、被歸類爲輔助兵的平民們、少年兵們卻對此一無所知。

我不禁喃喃低語：

當她曾在現實中以"講述"方式透露的轉生者人生被完整重現時，我深切意識到——這下徹底完蛋了。

9;除了轉生者之外，竟連一位覺醒者都不存在的世界——9;

﹉﹉

第一個人生。

這位什長恐怕永遠不會知道，自己竟成就了號令轉生者兼迴歸者的壯舉。

9;啊。9;

黑暗中迴盪着細微的呢喃。

毀滅來得輕易而迅速。在這個堪稱真正意義上的一輪迴、甚至可稱爲"一輪迴之前的一輪迴"的"本次世界"中，最終防線被突破得可笑般容易。

- 啊—啊—啊—啊

9;數億、數十億次的人生...這和我體驗千謠話的人生完全不是一個次元啊。9;

戰場上空。

全身不斷綻放又折斷的"眼睛"與"手指"，正傾瀉着凡人雙耳不敢承載、浸透詛咒與怨毒的歌聲。

時而迅疾，時而遲緩。

"……"

擊穿最終防線的"怪物"們，不僅包括怪物浪潮那無窮無盡的軍勢。

地獄就此開啓。

最終防線的一名什長向我下令，我不得不服從。

"撤退！快撤退！不要聽那歌聲！絕不能聽那歌聲！"

"堂瑞琳……"

- 啊，啊，啊。

然而倒下的僅是士兵的軀幹。

士兵的頭顱仍自行懸吊在"虛空"之中，繼續着阿卡貝拉合唱。

"嗚啊啊啊！"

身旁的同伴驚駭地揮刀劈向頭顱，將其斬落後，歌聲才終於停歇。

"不要聽！千萬別聽！會不停在嘴裏唸叨！混賬東西！混入雜音！別專注聽那歌聲！"

"啊啊啊 啊— 啊。"

"啊 啊啊 啊啊 啊。"

砰！砰！戰場各處響起督戰官手槍的悲鳴。

作爲戰鬥輔助員身處現場的我，只能愕然失色。

雖被稱爲赫卡忒的"堂瑞琳"其終局已足夠衝擊，但更細微的細節卻令我驚駭。

9;竟然用槍！9;

契訶夫之槍。是對人類造成最巨大損害的異常之一。

一旦槍械顯露身影，它必定會在"決定性場景"中被擊發。

而對普通人而言，最決定性的場景莫過於生死攸關的瞬間——

換言之，一旦使用槍械，使用者的性命必定危在旦夕。

9;不……但確實，世界既已崩壞至此，哪還有餘裕挑剔槍械與否。9;

軍人們似乎對契訶夫之槍一無所知。

9;經驗。9;

匱乏得令人絕望。

戰場上瞬間湧現數十個環形舞陣。詭異的是，源源不絕的怪物大軍竟對那些舞陣避而不碰。

"…謠話。"

"……？"

"……"

然而正忙於堵截正面戰線浴血奮戰的士兵們，以及雖預感到死亡仍向後撤離的平民們，全然無暇顧及浸溼腳尖的這點積水。

"後方。只管往後退。"

劉智源。

那裏有個身着祭司服飾的身影，正流淌着永無止境的"啊—哈—哈—哈—"笑聲，指揮着屍羣的行列。

士兵抓住我的肩膀向後拽。

- 道法自然。

"至少讓平民撤離。"

- 啊 哈 哈 哈 哈 哈。

- 先天地生。

- 道法自然。

復生的殭屍們搖擺起舞，自成圓陣。脖頸折斷的便以折頸之姿誦唸《道德經》，頭顱缺失的則用刀敲擊自己的屍身，與周遭殭屍們節奏相合。

如殭屍般。

整個地面正逐漸被"水面"漫溢。

身旁士兵啐了一口咒罵：

一無所有。

不。那並非水窪。

- 啊哈哈哈哈。

低頭看去，明明未曾下雨，地上卻積着一灘水窪。

傳來了水聲。

無可奈何——此刻的"我"實在太過弱小。

- 有物混成。

"小隊長，我們已經無路可退了。其他部隊情況應該也差不多。"

這時，方纔那些身首異處的士兵們，竟在戰線各處紛紛起身。

- 啊 哈 哈 哈 哈。

舞陣中央不斷擴張。

- 啊哈哈哈哈哈。

9;針對異常的攻略法、相關知識，乃至能運用知識扭轉戰局的覺醒者們……全都不存在。9;

"……"

"快走吧。立刻。"

- 人法地，地法天。

"明白。"

我試圖堅持，卻輕易被士兵的手拉開。

"該死的死靈法師……"

利維坦。

"撤到哪裏？"

- 啊哈哈哈哈哈哈。

我與其他軍人混雜着撤退時，偷偷回望後方。

"啊。"

就在我踉蹌後退的瞬間，啪嗒——

他們無從知曉——

連這水亦是異常。

"…簡直荒唐。"

"什麼？秀妍同志？"

同行的什長疲憊地反問，我卻難以啓齒。

什長似乎也並未期待像樣的回答。畢竟連平民中也鮮有健全之人。

人類早已精疲力竭。

在這毫無希望的毀滅面前。

啊啊啊啊啊——

戰場上空永遠迴盪着撕碎理性的歌聲。

啊 哈 哈 哈 哈 哈——

地面如破洞般四處浮現屍羣，圍成圓環跳着永恆褻瀆生命的舞陣。

啪嗒。啪嗒，啪嗒。

模仿着"水"的異常——嘲弄着這顆星球最原始"生命"的異常，已悄然纏上那些試圖後退的人類的腳踝。

覺醒者並不存在。

唯有墮落者——不。

唯有借墮落者軀殼降臨的外𥙍存續於世。

這便是第一輪迴。

並非終章而是序曲。

人類的原點。

腳註:

[1]《學習之母》（Mother of Learning / 배움의 어머니1;是克羅地亞作家 Domagoj Kurmaic（筆名 nobody103）創作的網絡連載奇幻小說。作品以英語首發於網絡平臺，融合了日式輕小說的敘事風格與西方高奇幻的世界觀架構。儘管難以斷言作者是否直接受到日本文化的影響，但小說開篇便出現了妹妹跳上牀搖晃主人公、將其喚醒的情節——這一場景在日本動畫中極爲常見。而且這一幕在後續劇情中會反覆出現，是主人公陷入時間循環的起始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