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那個N人NⅣ
《我是一個無限迴歸者,但我有故事要講》 · 신노아 · 3720 字
劇本:ZERO_SUGAR
編輯:文學少女
第4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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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女人N Ⅳ
人生本就如此,但近來殯儀員卻異常地感到混亂。
"您睡得好嗎……?"
"啊。嗯。盧道華女士也是。"
甚至無需指明製造混亂的元兇是誰。
畢竟除了殯儀員自己,如今留在地球上的人類,也就只剩那一個人了。
"呵。"
在牀上接受早安問候的盧道華,帶着睡意未消的眼神笑了笑。
"都這樣了還叫我9;女士9;嗎?您也真是夠固執的呢……"
殯儀員一時語塞。
視線本應沒有氣味。
可她的眼波間彷彿驟然升騰起檸檬的香氣,殯儀員搖了搖頭,試圖抖落腦海裏沾染的這抹錯覺。
"……以前都是規規矩矩地稱呼您9;盧道華管理局長9;,加上職銜。即便現在,對我而言也還是相當不習慣。"
"嗯?那也真是——不,算了。反正不關我事。反而更好。請您務必繼續覺得不習慣。"
事到如今,即便是沉溺於過去的殯儀員也不得不察覺了。
9;此刻我眼前的這個盧道華,正希望自己被當作一個僅此一次、獨一無二的存在來對待。9;
例如,此刻也是如此。
9;啊。9;
殯儀員猶豫了一下,最終在長椅的盡端——也就是儘可能遠離高尤里的位置——坐了下來。
這黏膩而執拗的"息人"行爲。
當呼吸被呼吸過濾時,彷彿滲入了毒性;當身體沒入陰影時,也帶着幾分成癮性。
"對了對了!我給公會領袖帶了禮物哦!"
安頓好繼夜眠之後又沉入午睡的最後一位人類,他走下海灘,發現僻靜的長椅上坐着一位女人。
"早上好……不對,下午好。殯儀員先生。"
它無疑是異常。但連推測它是何種異常的線索都無從尋覓。
"嗯。有。"
唯一性。這莫非也是所謂剎那的美學?
"可以問問爲什麼好嗎?"
"嘿咻。"
高尤里窸窸窣窣地挪到長椅邊緣,拍了拍空出的位置。
盧道華如今正泰然自若地做着此前輪迴中絕無法想象的舉動。
﹉﹉
她捧住他的雙頰,突然就吻了上來。不,用"吻"來形容未免過於文雅。
"那真是太好了……"
喘息聲糾纏不清,牀榻被陰影濡溼。並非雲層遮蔽了窗外的陽光,只是兩道影子交疊着投在彼此身上。
陰影斜斜勾起嘴角。
"嗯——"
那姿態近乎要咬斷他的舌頭。彷彿不容許他從世間汲取氧氣,只准他接受由她肺腑過濾過的空氣。
"禮物?"
高尤里不知從哪兒掏出一塊牌子。還沒等想明白這東西怎麼突然憑空出現,就聽見"哐當"一聲——
其實在殯儀員看來,將"這東西"稱爲女人本身就不恰當。非人之物,怎能以"人"相稱?
"不是,這都什麼……"
【我是個放蕩淫亂的失敗者。】
女人的髮絲泛着粉紅光澤。
殯儀員一時無語。
因此,他只能勉強以這個固有名稱呼喚它。
"我認爲H是不對的!!"
高尤里用手臂比了個X,嘴裏還自己配着"嗶嗶——"的音效。
"……高尤里。"
高尤里已經把牌子掛在了殯儀員的脖子上。
彷彿在說,你至今收集的所有9;關於盧道華的數據9;都毫無用處。
自己或許,已經開始珍惜這份毒性了。
牌子上用瀟灑的毛筆字寫着:
"因爲這意味着,今天也有足夠多的時間供我用來摧毀您……"
高尤里看着他那樣子,噗嗤一笑,隨即"啊!"地一下猛地抬起頭。
凝視着眼前愈發深濃的陰影,殯儀員驀然想到。
"在的!哇啊——現在連人都沒了,感覺一下子冷清了好多呢。啊,公會領袖也請坐這兒吧。"
"今天……"
"有安排嗎……?"
"啊,剛纔我那句話是某部作品的parody[1],您沒聽出來嗎?是不是太老梗了?嗯嗯,也是。您怎麼可能聽得懂呢。畢竟這次的公會領袖,您跟吳獨書小姐本來也不熟嘛。"
"……吳獨書?"
殯儀員皺起眉頭。
"那是誰……等等。難道你說的是那個在釜山站候車廳被召喚出來的孩子?"
"沒錯!"
"我不明白你爲什麼突然提起那孩子。光是聽到這名字,都像是幾千年以前的事了。難道她是你這個異常的追隨者?"
"唉。"
高尤里嘆了口氣。
不知爲何,親眼目睹這聲嘆息的瞬間,殯儀員感到後頸一陣發涼。
這悚然感的根源在於——
那雙眼睛。
總是眯着眼微笑的對方,此刻眼皮抬起,正冷冷地斜睨着他。
時間彷彿凝固了。
直到高尤里收回視線,殯儀員才意識到自己剛纔竟屏住了呼吸。
他也不知何時從長椅上起身,手握劍柄,擺出了隨時可以拔劍的姿勢。
看着進入臨戰態勢的殯儀員,高尤里再次浮現出微笑。
"哼嗯——。不過,看來唯有直覺還活着呢。某種意義上很了不起。都衰退到這種地步了,本能卻仍未死去。"
"你這……"
殯儀員動了動嘴脣。
其實他想動的是手。想立刻拔劍斬斷那脖頸。
所有人生來皆是污濁與穢物。是淺薄至無法容人遊弋的溪流。
我這一生,莫非只顧着企圖成爲陽光?
被那手指牽引,他不經意地轉過頭去。
"你,到底是什麼?"
否則,便只能淪爲沼澤。
海浪正在翻湧。那通常只存在於陽光陰影下的羣青色,層層疊疊,賦予了本不存在於陽光之中的深度。
高尤里笑了起來。
殯儀員。他是銘記一切之人,是活得最爲長久的人類。但迄今爲止,他究竟接納過誰的污穢?
"啊。您回來了……?"
過去,他已嘗試過數十次。
查拉圖斯特拉曾如是說。
這到底在說什麼。
殯儀員轉身離開海灘。沙沙。窸窣。聽着腳印落在沙灘上的聲音,他感到自己是更接近沙,而非海的人。
清楚地知道死亡對這樣的存在毫無意義,他才維持着不動如山的姿態。
她指向海平線的手勢。
高尤里拍了拍膝蓋站起身。然後"呀"地一聲,頑皮地擺出拳擊姿勢笑了笑。
高尤里嫣然一笑。
"哇,天哪。難道連這個都不知道嗎?真讓人失望。《天國王朝》可是行軍場景超級棒的作品呢。就算死之前也一定要看一次,不,看三次。雖然女主角不是我的菜。"
將陽光表述爲陽光,並無美感。
"什麼都不是。"
"同時也是一切[2]。"
以現在的殯儀員而言,這難以理解。
如今的自己,是海,還是沼澤?
美爲何物?
"啊,好問題。不過更好的問題是[我是人類嗎]。"
儘管那存在向來只讓人覺得詭異奇特,但不知爲何,唯獨此刻它的消失,卻並未讓殯儀員感到奇怪。
高尤里說"真美"。殯儀員也一時失神,望着海浪,聽着浪聲,看着那無盡的蔚藍。
"不過嘛,比起現在和公會領袖在一起的那位女主角,她還算普通啦。"
生命需化作一棵樹,爲陽光篩濾又放行。那是土地的影子。
"什麼?"
9;今後,再也不會遇見名爲高尤里的存在了吧。9;
若欲言說陽光之美,須得先將整塊岩石覆滿水流。那是水的影子。
這般疑問如白日夢般掠過殯儀員枕邊。
即便如此,爲了遏制住翻湧的殺意,殯儀員的心神不得不持續奮力掙扎。
"真美啊。海浪。"
當殯儀員再次轉頭望向身旁時,高尤里已不見蹤影。
而且殯儀員確信了。
一股穢物若想成爲大海,唯有接納其他所有穢物[3]。
"海浪。"
陽光依舊是陽光,但它此刻化作了大海的羣青,化作了樹木的蒼翠。
"你是人類嗎?"
"我還沒有活到那種地步——會向一個連自己問題都回答不上來的人,交出我自己的答卷。對某人而言是習題冊、是預習資料的人生?人應當始終是自身的問題,必須是實戰的考驗,怎能滿足於僅僅成爲別人的練習材料呢。"
在酒店據點,遲遲醒來的盧道華正等待着他。她似乎正在忙活什麼。
只隨意披了件白大褂。
"嗯,食物快耗盡了,所以去補充了些物資。不過盧道華女士,您在忙什麼?"
"啊。這個嗎……?"
盧道華淺淺一笑。
"是您的眼睛……"
"什麼?"
"眼睛。左眼眼球。您不是說,只要閉上右眼只用左眼看世界,過去那些該死的記憶就會自動閃回,痛苦到連日常生活都難以爲繼嗎……?"
晃了晃。
盧道華搖了搖手中拿着的工具和工件。裏面果然有一顆打磨成圓球狀的水晶體。
"請把眼睛……挖出來。"
殯儀員的嘴脣抿緊了。
片刻後,他開口道。
"我將那些幻影視作一種責任。他們都是我送走的人。無論他們讓我喜悅還是悲傷,都是我應承受的部分。"
"嗯,我大概猜到您會這麼說些類似的漂亮話……"
盧道華的脣瓣輕啓。
"但是,需要嗎?那些東西?"
"請您只看我就好……"
海浪聲傳來。
即使陽光停駐,海浪也總在那裏拍打不休。
以沼澤之姿死去,也不見得是壞事——他不禁這樣想道。
[2]《天國王朝》是一部2005年上映的歷史/戰爭史詩電影,由Ridley Scott執導。文中出處大概在導剪版2:52:50。
9;啊。9;
新移植的眼睛裏,總是散發着帶有檸檬氣息的體香。
"大概,全都沒有安排。"
殯儀員點了點頭。
盧道華放下了工具和工件。她晃動着白大褂的衣襬,走近殯儀員,緊緊地——抱住了他。
"既然如此,您也可以將我全部的時間都據爲己有……"
"明天也沒有。"
次日。
"好。"
"那明天呢……?"
[1]"我認爲H是不對的"是動畫《魔力女管家》女主角安藤麻幌的口頭禪,該臺詞在片尾曲《まほろDEまんぼー》的相關畫面中亦有呈現。
殯儀員抱住盧道華,輕輕將她托起。兩人的視線齊平了。
"那後天呢……?"
[3]該段比喻對應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的序言第三節。
自己是沼澤。但倘若存在一個肯說這沼澤的腐臭與污濁也很美的夜晚,那麼,或許以沼澤之姿活下去——
腳註:
殯儀員失去了左眼。
"今天……您有安排嗎?"
盧道華的脣間散發出檸檬的芬芳。
"沒有。"
"盧道華。從今往後,我的時間都屬於你。"
"請爲我手術吧。"
她踮起腳尖。這樣仍有些不夠。殯儀員微微低下頭,兩人的呼吸終於交融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