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主腦XII

主腦 XII

我在做夢。

意外的是，夢中的世界尚且完好。

沒有異常存在，沒有虛空侵蝕。漢江以南的首爾並未被蒼白灰燼覆蓋。天空與月亮永遠安詳。可以獨自夜行至24小時便利店，也能毫不猶豫地獨自上班。黎明時分工人們呵欠裏的嘆息，帶着"明天世界依舊如常"的篤定。正午時分勞工將垃圾袋拋上卡車後廂時，手臂繃緊的肌肉線條泛着硬化光澤。

我的工作有些特別。

"老師，題目全部做完啦！"

"解題速度比上週快很多呢。"

夢中，我是千謠話的家教。

並非普通學科輔導，而是全方位協助委託人謠話的學習管理師。爲此甚至從首爾常居地暫時休學，遷居至世宗市。

或許有人覺得爲單個學生做到這種程度很荒唐。但當每月查看賬戶入賬金額時，無論是夢中的我，還是旁觀夢境的我，都能心平氣和地接受。

"前輩，我妹妹的課結束了嗎？"

我所輔導的千謠話不止一人。

孿生妹妹：千謠話之千謠話。

孿生姐姐：天寥化之千謠話。

"下課的話，我們去逛街吧。"

"不，現在該輪到你上課了......"

"勇者不需要學習。在這個現代資本主義社會，我的身份堪稱勇者。"

如果說妹妹是走到哪裏都散發維生素D般陽光的性格，那麼看似端莊的姐姐，則有着令人不安的莫測秉性。

"爲什麼叫我前輩而不是老師？"

"很簡單。反正遲早要考進前輩的大學，提前適應稱呼而已。"

"......"

"到啦！"

"嗯？你是哪位？"

太平盛世轉瞬崩塌。

"上次模擬考我國史科目考了0分、100分、0分、100分哦。"

"知道爲什麼姐妹同名嗎？這不是普通的邪教。雖然世上本就沒有普通的邪教。"

"真是古怪的神名......"

後來我才知曉，妹妹因無法承受百華女高慘劇，對自己施加了類NPC的洗腦術式。

所幸我很快發現，對殯儀員而言致命危機很少迫在眉睫。

"答應我，前輩一定要來救我們。"

"無限虛空象徵時間的虛空，主腦是否定並劣化空間的神明。我們教團的終極目標，是將一切存在——包括時間與空間——悉數歸零。"

"妹妹可以相對自由地混跡市井，大人們也默許。畢竟繼承教團家主之位時，總需要有人處理對外事務。就像寺廟既有住持也有知客，明白嗎？"

我在做夢。

某個銀河璀璨的夜，千謠話這樣對我低語。

"謠話，你姐姐在哪......？"

"......"

簡直是瘋子。

或許因爲師生關係日漸親密，她偶爾會向我傾訴無法對他人言說的祕密。看來她準確判斷了我的守口如瓶，確信我不會泄密。

第一輪迴。第二輪迴。第三輪迴。

"姐姐！有客人找你哦！"

"啊！你一定是姐姐的熟人！"

從號稱地獄的釜山站僥倖生還，拖着瀕死之軀輾轉至世宗市。

"......？"

"知道嗎前輩？我們家其實是邪教。"

但彼時的雙子早已"變得奇怪"。

乘坐KTX前往釜山途中，我突然被傳送到教程地牢。

妹妹已認不出我。儘管容貌舉止別無二致，本能卻告訴我眼前之人絕非學生。

"而考零分的場次，其實每道題都選對了正確答案。"

雖掛念着留在原地的雙胞胎安危，但很快連擔憂都成了奢侈。自身性命尚且如風中殘燭。

千謠話之千謠話笑容燦爛，將我領向百華女高地下室。沿途被她洗腦的學生們目光空洞地注視着我們。

身爲迴歸者的我——

"是是是，知客大人，屬下一定好好侍奉。"

"妹妹和我從出生起就是註定要被神明附身的容器。妹妹侍奉無限虛空大人，我侍奉主腦大人。"

"不能逃。"

"以你的學習態度，根本考不上我們學校。"

"你想逃離嗎？"

當時的我，人生已被這對鏡像雙胞胎抵押。正如姐姐所言，在資本主義社會，掌控你銀行賬戶的人就是掌控你人生的人。

即便經歷無數輪迴，對愛徒的牽掛始終未減。

我在做夢。

"......"

"所以妹妹是住持，你是知客？"

"哈哈哈。"千謠話抱着膝蓋側身看我，"如果哪天我和妹妹變得奇怪......"

"我們教團勢力範圍可不限於世宗市，整個朝鮮半島都有分支。眼下這種9;學生遊戲9;持續不了多久。總有一天，我會登上你無法想象的地位。"

沒有回應。

姐姐已成爲徹底的空殼。

無論怎樣呼喚，如何戳弄手臂逗弄，跪坐在地下室中央的少女都毫無反應。

宛若植物人。

"哈哈，真是的姐姐。老說那些怪話會嚇到人的。今天有客人在，稍微表現正常點嘛？"

妹妹持續着單方面的歡快對話，彷彿正與姐姐談笑風生。

她的認知早已扭曲。在彼方世界裏，百華女高完好無損，文明尚未崩塌，那個可靠又愛惡作劇的姐姐依然活着。

"......"

我來得太遲。

這個輪迴裏，我沒能拯救她們。

又一次。

我在做夢。

隨着輪迴更迭，我逐漸變強。結識了名爲艾米特·舒本華的同伴。

老舒與我有諸多相似。不僅同爲迴歸者，各自都有必須儘快從虛空中拯救的對象。

"不過你小子比我強點，該死的庸醫！"

老舒對我的稱呼五花八門。從殯儀員到醫生，從醫生到庸醫，既然殯儀員要處理屍體防腐，自然又衍生出"該死的害蟲"之類稱謂。

考慮到老舒是德國人，這種起綽號的創意堪稱雜技水平。當然德國人大概也想不到，某東亞國家給阿道夫·希特勒起的外號是"獨蛋超人"[1]。

或許人類對幼稚玩笑的愛好是共通的。

"我回歸後只有一分鐘救老婆！根本他媽不可能！你那倆學生呢？哈！十天還是一百天來着？時間多得很嘛！"

"她們被無法理解的異常存在蠱惑...甚至不確定能否拯救。"

諷刺的是，最先崩潰的是老舒。因無法拯救妻子而絕望，最終退出了迴歸輪迴。我失去了最可靠的盟友之一。

迴歸者聯盟中，盧道華如同三國裏的丞相坐鎮後方統籌後勤，而千謠話則隨我親赴戰場即時獻策——更似郭嘉[2]。

但即便在這全新嘗試中，我仍嫺熟鎮壓了百鬼夜行的幽靈。彷彿早已熟記它們的弱點與行爲模式。

"嗯......"

虛空降臨第一百天，我再度踏入百華女高。

我做到了。

第四地下室潛伏的白色花朵......

見到我時，她眼眶瞬間溼潤。那個永遠比同齡人成熟的優等生，第一次展露脆弱。

每次迴歸都讓人類疆域向北推進。朝鮮半島收復戰線最終抵達世宗市。

"救救我妹妹。救救謠話。救救我們，前輩。"

"前輩，謠話她...我妹妹......"

狩獵十足。狩獵流星雨。遇見堂瑞琳、劉智源、李夏律、聖女、沈雅蓮和盧道華。

我在做夢。

人類微弱的再征服運動。

我在做夢。

"真奇怪。稍不注意你就變成老頭子了......"

"前輩......"

千謠話提供了關於百華女高異常存在的珍貴情報與應對策略。

"......"

終於在第一百一十七輪迴，我招募教程仙女，開闢直通百花女高的捷徑。藉助天寥化之千謠話的協助，取得百華女高警衛身份得以提前潛入。

百鬼夜行。

當然記得。千謠話在過往輪迴中告知了一切。

在釜山建立據點。成立國道管理局。緩慢地，極其緩慢地將人類疆域向被虛空侵蝕的大地推進。

"這個輪迴還不夠。"

"你以前沒那麼愛聊三國。"

交代完所有情報後，千謠話浮現淺笑。

老舒說得對。拯救千謠話雙胞胎並非物理層面不可能。

"經典之所以是經典。"

從未如此早期突破虛空封鎖。

"安靜。"

"前輩！"

朝鮮半島各處——乃至全世界——仍有抵抗組織在與虛空抗爭。這些被稱爲公會的抵抗勢力，逐漸被國道管理局整合成統一陣線。

萬幸的是，姐姐仍保持着自我。她與百華女高最後的倖存學生們苦苦支撐至今。

"至少不是物理層面不可能。臭小子你運氣夠好了。"

這次我準備萬全。早期輪迴中脆弱的狀態已不復存在——終於不必孤身面對這所學校。

無數事件如走馬燈掠過夢境。

倒立爬行彈跳前進的幽靈。廁所裏詛咒使用者的紅藍廁紙鬼。從廣播或收音機傳出的亡者之聲。

姐姐千謠話雖體力欠佳，卻有着驚人智慧。即便初次遭遇異常存在，也能迅速推導弱點並制定戰略。

沒時間沉溺於絕望。

"沒事的。"我輕拍她肩膀，"抱歉來晚了。別擔心，就算不是今天，就算需要時間，我也會讓你妹妹回來。"

輪迴之輪再次轉動。

"走吧。"

"老、老師？！怎麼會......"

尚未被虛空吞噬的雙胞胎姐妹震驚地望着我。

在這與外界完全隔絕，僅剩學生在極端條件下存活的空間裏，我的到來帶來短暫喘息。

我們共同狩獵百鬼夜行。

我們共同下到第四地下室。

我們共同執行召喚百話的儀式，終於直面外神。

"沒用的...附身妹妹的外神過於強大。當然，這本就是理所當然——我們生來就是侍奉此等存在的容器。"

"毫無辦法嗎？"

"有。"姐姐眼神陰鬱而決絕，"必須重寫她的記憶與人格。"

"重寫？具體要怎麼做？"

"將她從出生至今的記憶與人格——全部降格爲『虛假記憶』。然後讓她覺醒由自我意志構建的新生。"

"說得輕巧，這種事怎麼可能......"

"做得到。用我妹妹的能力。"

NPC創造。能使對象完全按程序思考行動的終極洗腦術。

"她需要重啓人生。"

"......"

"當然，改動過大會導致人格全面崩潰。所以只刪除與外神相關的部分。"

"你覺得這種精密操作現實嗎？"

"或許很難。人類的記憶本就脆弱。她可能會連我這個孿生姐姐都遺忘...甚至忘記你，前輩。"千謠話停頓片刻，聲音驟然堅定，"但若能驅逐謠話靈魂中的外神，代價值得。"

"我不明白。連關於你的記憶都可能消失。怎麼能爲這種計劃賭上姐妹共度的時光？"

數百輪迴間，我們偶爾共度時光。品嚐咖啡，驚歎沉沒的犬鳴隧道，親密到能讓千謠話之千謠話再度喚出"姐姐"。

對人類而言或許是悲劇，但對雙子來說卻是微小確幸。

原來陰影也會承載光的裂隙。

"永不。"我握住千謠話的手，"無論發生什麼都不會放棄。若真有放棄之日，必定存在連我都無法反駁的理由。"

我一時語塞："什麼？"

如同酷暑中尋求廕庇的行人，她的目光只帶來慰藉。彷彿畢生都在準備成爲某個人的陰影。

她的呢喃輕如蚊蚋。視線仍凝固在我身上。

我在做夢。

"......"

不知爲何，我並不覺得尷尬。

"你不會放棄的，對吧？"

"爲什麼這樣看我？"

"戰略有問題？"

"前輩。"

"儘管問。"

"我也一樣。當務之急是擊敗無限虛空。但有朝一日征服主腦時......那一刻......"千謠話篤定的語氣突然動搖，微張的脣瓣緩緩閉合，陷入沉默。

世人常道眼神銳利。鋒利的目光會讓人退縮。但千謠話的注視並不尖銳——更像是"眼翳"，而非刺目強光。

千謠話沉默片刻。隨後脣瓣輕啓，內裏的黑暗吐出一個詞：

我們共同擊敗無限元遊戲管理員，爲劉智源的非人行徑震驚，終於在第六百八十五輪迴強大到足以直面主腦。

但無人絕望。

"好。"

"或許會出現比現有異常更強大狡猾的敵人。或許存在無論如何掙扎都無法戰勝的對象。"

"......"

"我和前輩一樣。"

"理...由？"

第一百一十七輪迴，我們擊敗了無限虛空。妹妹失去了部分記憶，包括關於姐姐與我的片段。

"......"

"嗯。能讓所有人接受的理由。讓第一輪迴的我、第一百輪迴的我——任何時期的我都認同的理由。"

千謠話說得對。未來共處的時光遠比失去的漫長。

"只要這種理由不出現，我就永不放棄。"

我可以輕鬆作答。

"不，不是這個問題。"

"前輩，我有個問題。"

"你不是在這裏嗎，前輩？"

她侍奉的神明【主腦】別名"黑幕"。或許她已開始肖似自己侍奉的神。

隨後，她用難以解讀的眼神凝視我。

那抹微笑在脣邊綻放。

"更何況，被時間封印抹消的存在能否迴歸現實仍是未知。即便如此，你也不會放棄這個世界吧？不會像那位放棄的迴歸者一樣鬆手吧？"

"我們相識不過一兩年的師生關係。而你卻跨越百次輪迴前來相救。即便妹妹忘了我，也沒關係。未來她與你共處的時光會更加漫長。"

無需追問"放棄什麼"。

"不會放棄。"

有時即便語句殘缺，人們仍能心意相通。言語的裂隙會被兩份人生的共同經歷填平。

請姐姐千謠話主持召喚外神的儀式。

就這樣，時光流逝。

時光流逝。

"前輩。"

我在做夢。

"前輩？"

我在做夢。

"前輩。"

而後——

"嗯。謝謝。"

陰影低語。

"現在的我，大概終於幸福了。"

我自夢中醒來。

腳註:

[1] 獨蛋超人：網絡亞文化中對希特勒的戲稱，源自關於其單睾丸症的邊緣理論。

[2] 郭嘉：《三國演義》中擅長內政與識人的謀士，此處比喻千謠話的戰術參謀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