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旅伴Ⅰ
《我是一個無限迴歸者,但我有故事要講》 · 신노아 · 5076 字
旅伴 Ⅰ
1
讓我們來談談三千世界的公會會長堂瑞琳。
"你的眼睛裏充滿毒液。"
"……"
"你就是那個吧?釜山站幾乎唯一的倖存者。你就是那個整天追着人問奇怪問題的怪胎。"
我第一次遇見堂瑞琳是在第四次迴歸的時候。
遺憾的是,我那時還沒有獲得【完全記憶】的能力,那是第五輪纔有的。
因此,我所回憶的和堂瑞琳的第一次相遇,可能有些偏差。不,只是不想承認而已,肯定有錯誤。
畢竟那是已經流逝了超過千年的往事了。
"你叫什麼名字?"
"……殯儀員。這是個代號。"
"殯儀員?還不錯,一個人的深度,就看他心裏埋了多少具屍體。"
也許堂瑞琳說的不是"你的眼睛裏充滿毒液",而是"你的眼睛裏充滿火焰"。她也許用的是"您"而不是"你"。
那天也許下了雨,也許沒下。我記得聽到了水聲,但那也許只是我心底流淌的水聲。
儘管如此,當時的氣氛、空氣的輪廓,卻仍能清晰地浮現。
因爲人要活下去,不光要靠眼前遊蕩的氧氣呼吸,還必須從已然流逝而去的過去的空氣中汲取氣息。
"怎麼樣?加入我們公會吧?"
"公會的名字是什麼?"
"三千世界。簡稱三千。我的個人抱負是,有朝一日真正聚集三千名覺醒者。幫幫我,殯儀員。討伐十足,需要你的力量。"
在我呼吸中佔有相當分量的那個人,揚起嘴角,伸出了手。
"明白。"
我們稱之爲"反十足聯盟"。
當時的我,既沒有理由也沒有餘力不去握那隻手。
堂瑞琳機敏聰慧,固執己見。並且,熟悉各地美食。人們稱她爲火車站的魔女、咒歌吟唱的創始者、孤獨的美食家。
"昨天副官死了,我也有點不適……但我會盡力。需要我撐幾分鐘?"
更準確地說,她集結了絕望的覺醒者們,組建了公會聯合,並被推舉爲盟主。
"想辦法撐30分鐘。我要構築大型魔法,爲敢死隊提供後援。"
"等等。那是什麼?"
這是不可撤回的。
但就我個人而言,我贊同"十足的混蛋"以某種方式演變成"十足"的理論。
"啊,不過加入我們公會的人,無論何時何地都得戴尖頂帽。"
堂瑞琳並沒有絕望。
2
關於十足爲何被稱爲十足,其語源衆說紛紜。
我點點頭。
與《三國演義》中的反董卓聯盟不同的是,不像袁本初,堂瑞琳是位極其能幹的盟主。
"只有幹掉它,我們才能收復漢江以南,把被分割成兩道的戰線推回到停戰線。"
"這是克蘇魯!這是克蘇魯!"
"……尖頂帽?"
"聽起來很簡單。"
但事實並非如此。
不瞞你說?
"殯儀員。你帶領其他公會的精銳部隊,在前線儘可能長時間地牽制十足。"
"那是什麼狗屁……警戒警報!先拉警戒警報,你這傢伙!"
-咕嗷嗷!
"呃,呃呃……往這邊來了!"
啊,順便一提,在三千公會當會員時,我自然是對堂瑞琳用敬語的。
朝鮮半島的第一個BOSS怪給我們帶來了巨大的絕望。
她曾經是我的公會會長。
當然,最常用的稱呼另有其名。
後來把掃帚換成杖劍,算是我能爭取到的最大的讓步了。
十足咆哮起來。
"我撤回申請。"
"嗯,就是童話裏魔女戴的那種帽子?那是我們公會的象徵。還得拿掃帚魔杖。還沒喫午飯吧?我知道一家美食店,作爲入會紀念,帶你去。"
[十足]。
……仔細想想,最後一個外號好像只有我一個人叫。
後來由圖書館學會這一維基團體制定的異常分類法中,它被定爲城邦級危險度。其標識名爲"爬行嬰兒克蘇魯"。
最有力的說法是,本該長腿的地方沒有腿,取而代之的是像人手臂一樣的東西,數十數百條像觸手般蠕動,故稱十足。
在我認識老舒之後,由他接手帶領武鬥派,而在此之前,是我在勉力負責最前線。由此也可見,當時覺醒者們的水平究竟有多差了。
"明白。"
"瘋了!它怎麼能跑得這麼快?"
現在回想起來,或許是可以當成玩笑的往事,但在我回歸生活極初期——也就是第10輪迴之前——有一個像哭牆一樣矗立着的 Boss 怪物,阻擋了所有韓國覺醒者的道路。
戰鬥開始後不到兩分鐘,我的腦袋就被十足的觸鬚多開了一個洞。有什麼辦法呢?如果京釜高速公路從大腦中間穿過,即使是迴歸者也必須死得體面。
能撐2分鐘已經算我厲害了。其他覺醒者眨眼間腦袋就被收割了。那鐮刀技能,秋天的農夫見了也要垂涎。我好歹撐到了最後,和堂瑞琳一起成了麥穗。
第4輪迴,結束。
第5輪迴,開始。
"殯儀員。你帶領前線其他公會的精銳,儘可能長時間地牽制十足的行動。"
"他媽的難。"
我沒在會長面前逞強,而是決定更坦誠一些。堂瑞琳睜大了眼睛。
"難嗎?"
"嗯。"
"我以爲以我們現在確保的聯合戰力,再加上你,足夠打一場拖延戰了。難道數據有誤?"
"數據沒有錯,十足那傢伙,隱藏實力了。"
看到世界變成這樣真是令人沮喪。隱藏實力應該是我這個迴歸者的權利,但一羣該死的BOSS卻在這麼做。
"它平時露在外面的那些腿不是全部。體內隨時能像觸手一樣冒出別的腿。說實話,別說30分鐘,撐5分鐘都難。"
"……副公會長,如果那是真的,那不就到了該放棄攻略的程度了?"
"嗯。放棄吧。"
"好。那就放棄。逃到釜山合適嗎?"
"好啊。那不就是傳統和信賴的避難所嘛。"
"美食店很多吧?"
我們撤軍到了釜山。那地方足以滿足不管去哪都要先找美食店的堂瑞琳的口味。本來也是我們公會的大本營。
問題是十足並不是固定在"門"裏的傢伙,而是可以隨心所欲地在野外到處遊蕩的、擁有真正自由靈魂的存在。它和堂瑞琳不相上下,也巡迴於各個地區,到處尋找美食店。只不過,它的菜單固定爲"人肉"這一種肉而已。
從她戴尖頂帽這點也能看出,這人的精神世界也不正常。
這完全是我們的老大,堂瑞琳殿下的品味所致。
十足在毀滅首爾後,以之字形路線掃蕩全國,炫耀着自己足以出演《孤獨的美食家》[1]系列的資質。
我們得到教訓:即使放棄討伐,只要十足健在,我們都不過是命不久矣之人。
"嗯,名字叫……艾米……舒本華?啊,舒本華。"
這並不是因爲包括我在內,三千的成員們在一堆無法移動的廢鐵中發現了形而上的美。我們不是鐵道宅。
滋滋。
從那時起,我能清楚地記得我在思考什麼、我遇到了誰以及我們進行了哪些交談。
"我操。"
"不,安保隊幹嘛去了?"
這傢伙本來就專找"人口密集區"下手。大概是裝有感知人類生命的第六感吧。託它的福,韓半島的城市全部毀滅,十足實現了任何政治家都沒能成功的地方分權。
爲什麼我們在KTX火車裏談話?呃……因爲三千世界公會的據點,總是在火車上。
"外來的客人?在哪兒?"
"好像說是個德國人?"
堂瑞琳有個奇怪的習慣,每次帶公會轉移到其他地區,就會把那地方狀態最完好的名品火車佔爲基地。
"嗯。"
一位銀色頭髮漂亮的公會成員打開KTX火車的通道門,對我說道。[2]
至此,用時不過5年。
劍術大師、劍星。
一個身披無數外號、砍下的怪物頭顱比外號還多的男人。
9;這……真的無解嗎?9;
用她自己的話說,"果然,既然是魔女的話,還是在火車上生活比較浪漫,不是嗎?"
是叫劉智源的孩子,我從第5輪迴起就提拔她當了我的副官。這孩子是個相當麻煩的精神病患,以後再談。
但對我而言,只是個被稱爲"老舒"男人。
"副會長。您現在有空嗎?"
"所以,客人叫什麼?"
"說是想攔來着,但這位客人太強了,根本攔不住。所以只能讓他在站臺等着。"
第5輪迴雖然以被十足全滅告終,但縱觀我作爲迴歸者的整個人生,這一輪迴意義重大。
第6輪迴,開始。
我們在洛東江展開最終防線,然後一起被串成了覺醒者烤串。
"嗯……hello?有什麼事嗎?"
十足咆哮了。
-咕嚕噢噢!
"嗯?怎麼了?"
第5輪迴,結束。
正當我陷入沉思,以爲這世界是不是存心跟我們人類過不去時,打開那看似不存在之突破口的,卻是世界的"偏愛"。
"已經到我們火車站站臺了。"
3
總之,言歸正傳。
聽完無線電裏傳出的雜音,我的副官歪了歪頭。
"有外來的客人拜見副會長您。"
就在那時,我獲得了[完全記憶]的能力。
老舒靜靜地望着我。
坦白說,第一印象是"這人看着脾氣真差"。
那時還只是第6輪迴。
一位跟隨妻子來到韓國卻遭遇門危機的德國老人。他沒有學過韓語,所以他只能零零碎碎地用英語、肢體語言和手機翻譯器嘗試溝通。
如果我英語好的話,交流就不會成爲問題,但不幸的是,我沒有語言天賦。
"Fucking monster."
"Fucking monster……是說十足?說十足嗎?觸手?一蠕一蠕那種?"
"Yes."
"呃。Sorry, I can’t speak English."
老舒皺起了眉頭。
一副非常憋悶的表情。
"不同。作戰。"
"……?"
"你,以前死了。這裏。"
KTX餐車。兼作公會接待室的這裏,桌上鋪着大韓民國全圖。
咚。老舒用手指點了點正中央。
首爾到果川一線。第4輪迴時,我不知天高地厚想去找十足麻煩,反被它幹掉的地點。
"但沒死。"
唰——
老舒的手指向下移動。食指停下的地方,準確地指着洛東江。
"只要不是蕪菁,應該都喫吧?"
-咕呃嗚噢!
"5年。太大差異。"
不怪我每次被問及歷代覺醒者中誰武力最強時,總會提起老舒。毫不誇張地說,就算放到超過1000輪迴的現在來評價,老舒的潛力也絕對是瘋狂級別的。
"……!"
鄭重聲明,我同意他的說法。
我看着。看着旁邊翻譯那微妙的笑容。他是個聰明人。
"啊,他好像是想開個玩笑,但我沒聽懂。抱歉。哈哈。"
"是嗎?真可惜。不過,他剛纔是不是說了9;阿拉霍洞開9;?我是不是聽錯了?"
漢江以南。無數平民不明所以瞬間蒸發的詛咒之地。
"翻譯。幫我問問他,覺得尖頂帽怎麼樣?"
翻譯和老舒交談了一會兒,表情暗了下來。
50分鐘後。
我們站在那最前線。
集中了韓國幾乎所有可調動戰力的戰場。
就算我再遲鈍,也不可能聽不懂這個問題的意圖。
舒老頭終於放鬆了表情,笑了笑。這是他人生重複的次數。
"要把這人放在最前線?你確定?"
"立刻把這人作爲本次攻略的核心資源。"
老舒的灰色視線直直地看向我。
老人的嘴緩緩張開。
"那也有可能。副會長,這附近不是有血腸湯飯美食店嗎?德國人會喜歡湯飯嗎?"
或許是考慮到我聽不懂英語,老舒的句子不長。這位德國老劍客懂得如何用簡短的話語承載濃烈的情感。
當時因爲不懂德語就過去了,但實際上老舒的發言是:"那是什麼傻逼話?就你們戴的那哈利波特山寨帽子?再過陣子是不是還要養貓頭鷹啊?說着什麼9;阿拉霍洞開9;,蠢貨!我家狗都不戴那玩意兒。"
再說一次,堂瑞琳是個能幹的盟主。
已經熟悉的咆哮響徹四方。遠方,十足巨大的本體開始顯現。地平線在震動。已成廢墟的建築,承受不住它的撞擊,像乾枯的蘆葦一樣倒塌。
"殯儀員,劍星。不惜一切手段,撐25分鐘……不,30分鐘。"
理所當然。因爲堂瑞琳不是在扮演魔女,而是真正的自稱爲魔女的大魔法師,多重能力覺醒者。
"非常抱歉,這位對加入公會沒興趣。他說更喜歡獨來獨往。"
"25分鐘。能撐住嗎?"
6。
"Return?"
老舒加入後,戰局爲之一變。
心臟擂鼓般跳動。隔着桌子,我們久久地凝視着對方的眼睛。然後我們明白了,彼此心跳的流速是相同的。
莫非。不,難道?
"嗯,會長。我確定。"
我無言地用手指在桌上畫了個數字。
"嗯哼。光看外貌,不太值得信任啊。但既然副會長都說到這份上了……不過,實力測試總得做一下吧?"
三千公會里數一數二的覺醒者們被擔架擡出去的混亂場面中,她也毫不在意。甚至找來翻譯,安插在老舒身邊。
我從第7輪迴開始選擇不加入三千公會,而是和老舒單獨行動,其實那該死的尖頂帽佔了很大一部分原因。那種時尚……不,連時尚都算不上。能駕馭魔女cosplay的,也只有堂瑞琳了。
在那裏,老舒和我,三千公會會長堂瑞琳爲首,共一千五百名覺醒者集結。加上部隊和民間支援者,人數更多。
"當然。"
"My friend."
"很難。"
我代表攻略組說道。和之前輪迴不同的是,我現在能在這句話後面加上一句了。
"但,值得一試。"
堂瑞琳點了點頭。
"結束後,咱們找家美食店去吧。對了。首爾有什麼代表地方特色的菜嗎?那種鄉土風味的。"
"不知道。好像沒什麼特別有名的。"
"是嗎?"
嗯,堂瑞琳望着地平線。
無數像人類手臂的觸手正在蠕動着。
"從今天以後,該是章魚膾了吧。"
"啊,白灼章魚也不錯。"
"好。全員戰鬥部署。今天,我們收復首爾。"
戰鬥打響。
腳註:
[1]《孤獨的美食家》(日語:孤獨のグルメ,Kodoku no Gurume)是一部以美食與個人獨處體驗爲主題的日本電視劇,也是日本最具代表性的“美食紀實風格”影視作品之一。
[2] KTX 火車是韓國的地鐵火車。
[3] 阿拉霍洞開:爲《哈利波特》中開鎖咒的咒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