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失踪者Ⅸ

失踪者 Ⅸ

春天来了。

夏天来了。

秋天来了。冬天也来了。

在一座不应存在的城市里，在不应存在的轮回时序中，不应绽放的花朵正绚烂盛开。

对乌托邦之主堂瑞琳而言，这注定是个残酷的季节。

若以克苏鲁神话桌游比拟，她的人物卡上必然赫然印着【花卉恐惧症】与【植物恐惧症】。

9;啊啊！窗台上！窗台上！有花！9;

9;咿噫——！9;

若在平时，此刻定会触发理智检定——但出乎意料的是，瑞琳始终沉默。即便同伴们相继陷入腐化，这位时空的迷失者、大魔女仍静坐不语。

静得甚至有些反常。

她独坐海滨长椅，凝望着这座四季植被错乱交织、彻底丧失时序的城市，仿佛正在享受一场赏花盛会。

她静坐着，仿佛被群花摄去了心魂。

"堂瑞琳。"

"...啊，是殡仪员。在散步吗？"

"算是吧。"

直到吐息临近耳畔，瑞琳才缓缓转向我。

她的眼神里漂浮着某种迷失。

纵使心神迷失，人终究还能端坐。她默然挪动腰肢让出空位，我便也默然落座于长椅。将片刻沉寂托付给以每秒三厘米飘落的夏樱后，我以唇瓣轻轻衔入一缕春息。

"听独书提起过。雅妍腐化那周，你的心灵遭受了重创。"

"圣女对你而言很珍贵吗？"

我从怀中取出一物。它发出廉价而轻脆的叮当声。

"我曾希望不成为你的负累。"

我无言以对。

在刘智源作为祭司接受神降之前，这些市民尚勉强维持其人性，此刻它们则彻底显露出其本质。

"你说得对。"她再度低语，"还没忘记如何飞翔吧，我的守护者？"

"是啊。那时独书俨然已完全堕落。该死，学生会长全力攻击，屏障却纹丝不动。"

"被十足虐杀时，卷入流星雨时，在前线嘶吼消散时——我都不愿想象你当时的表情。"瑞琳仰望着苍穹轻声道，"知道吗？当我将自己封锁在密室第四天时，学生会长破门而入。她真的试图杀死独书。"

"...我从未视你为负累。"

但这无关紧要。

"从意识到这是奖励关卡那刻起，你最先想到的就是拯救第267轮回的圣女？"

"但独书那孩子展开了透明屏障，将整栋建筑完全隔绝。"

我颔首："是...她很珍贵。"

"我不愿见你落泪。"

她莞尔一笑。

"能告诉我是什么样的冲击吗？"

"你始终惦念着她。一直渴望拯救她。所以毫不犹豫做出了抉择。对吗？"

瑞琳轻挥素手，漫步于乌托邦花园的市民们皆转身隐去。他们遵从了领域之主的号令。

"绝对屏障。那是独书的能力。"

"不，这不是自怜。我没有责怪你。正相反——我本该从一开始就明白，提议让你进行第一千次回归是何等残忍。"她凝视着掌心，"我只是在谴责自己罢了。"

这一幕再度昭示：客观而言，这不过是个坏结局的残响。

直至此时，瑞琳才转身凝视银铃。紫罗兰色的眼眸仿佛感知到它的温度。片刻后她喃喃低语："真难啊...不愿见你受伤，不愿你因我受苦。可同时又...渴望你永远惦念我。但若你始终惦念——便也会铭记我的死亡。尽是矛盾。"

"是。"

瑞琳静默片刻，从长椅起身："是啊，你说得对。"

"为自己隐藏矛盾，或为他人揭露矛盾——我相信唯有这点至关重要。"

瑞琳并未注视我。毕竟乌托邦这座城市就如同她的眼耳，乃至脏腑。

...竟有此事？谣话确实是回归者联盟中最易情绪化的人物之一。这完全可能。

大魔女头顶尖帽，手持磨损的扫帚。

"今日，我们翱翔。"

她抿紧唇瓣。这不是拒绝或排斥的表示，而是字斟句酌的慎重——既不愿欺瞒我，更不愿欺骗自己。

"但独书...那个让你历经炼狱的混蛋让我意识到——"瑞琳扯出苦涩的笑，"你经历九百九十九次失败意味着什么。我不过是那九百九十九次失败中的其中一次罢了。"

"...是。"

银发祭司射出的极光在我们头顶无尽荡漾，将失败世界线的夜空染作异色。

是枚银铃，来自釜山站大厅的九千九百韩元银铃。无论经历多少次轮回，这铃铛始终相伴。

"堂瑞琳。"

我蹙眉："那混蛋...是个向人类献出外神的麻烦制造者。被拖入第173轮回时，她必然已达祭司力量的巅峰。"

"我从不责怪任何人陷入矛盾。"我坚定道，"毕竟，软弱的是我。"

"什么重创？不过是适时施放魔法——不...嗯。"瑞琳摇了摇头，"你说得对。在你面前不必强撑。我确实遭受了许多。更确切地说，是受了些冲击。"

命运之风拂过，将蓝绣球、白矮牵牛、满天星、向日葵花瓣与血红彼岸花依次送入她掌心。

这是一次突袭。

"直到现在..."她缓缓开口，"我都以为自己是你生命中独一无二的特殊存在。不知为何。"见我没有回应，她继续道，"这难道不合理吗？即便变成这副披着人皮的怪物模样，你依然说过会留在我身边。"

"傻瓜。没人这么认为。"

当然，我早已退出三千世界，不过是个连专属扫帚都没有的蹩脚法师。

"准备好了吗，殡仪员？"

"随时待命，瑞琳。"

瑞琳足尖轻点地面，扫帚疾升而起。我自后方轻柔环住她的腰际。

若是自行车或摩托车，乘客尚需佩戴头盔——可惜朝鲜半岛的麻瓜们还未将交通法规适用到扫帚上。但也正因如此，我得以用毫无遮蔽的双目，见证世间最杰出魔女驾驶员的飞行技艺。

"要飞多远？"

"秘密哦。"瑞琳轻笑，"只透露一点：去往塞满全世界最美味奶酪的地方。"

高度持续攀升无止境。

平流层中，我们甚至撞进极光幕帘。每道极光都如活蛇般嘶嘶作响。

正当极光群发现我们并扭动袭来时，那些光带骤然静止。随即在虚空中开辟通道，为我们的航行让出一条天路。

瑞琳饶有兴致地轻哼："连笼罩地球的虚空之毒都为你放行呢，我的守护者。莫非在世界毁灭之前，你便是如此迷人的存在？"

我保持沉默。

我没有宣称若当初未曾阻止那个叫刘智源的少女，整个世界早该沉没于利维坦之雨。而这位ENFJ人格的堂瑞琳，定会骂着狗崽子剜出我的双眼，将我从平流层抛向太平洋体验自由落体。

"当心。从此处开始便是太空。" "嗯。"

穿过对流层、平流层、中间层、热层与"极光层"后，黑暗将我们彻底包裹。

所幸利维坦回应了其祭司的请求，授予我操纵灵气的权限。我催动灵气护住周身。

俯视时我不禁蹙眉：太空之中展开的正是"昔日的地球"。

"果然...地表已经彻底平坦化了。"

"嗯。阴谋论者怕是要发疯。"

地平说。地心说。

那轮已严重缩小的"太阳"，正与月球一同环绕着地球残骸运行。毋庸置疑，它们早已被异常腐化。

"说是银质餐盘，倒不如说..."我试图回溯记忆，感到某种诡异的违和。似曾相似的场景在脑海某处闪烁，却奇异般地无法唤回。

"...因为努特是典型的补刀寄生体。本轮怪物浪潮并未摧毁乌托邦，故祂未曾显现。"

"此处无人能窃听。"

"努特，你是知道的。"

我们登上了月球。

我后悔了。

宇宙的寂静中，除却我们的呼吸与脚步声，再无其他声响渗入。她哼着歌谣般的语调悄然流淌：

"呵呵。正是如此。"

"这里...异常光滑。" "是啊。如同银质餐盘。"

瑞琳选择的夜游地点，正是地球唯一的——不，如今唯存的卫星。

"嗯？"

究竟...

环视四周后，我道出真实感受："宛若明镜。"

瑞琳将双手反剪在身后。

我低估了堂瑞琳。

瑞琳苦笑："骗子。知道吗？独书展示幻象时我就在你身旁。当道华死去时...甚至怪物浪潮来临前，努特就已率先现身将你与她双双杀害，对吗？怪物浪潮与努特并非一体。或许存在关联，但本质截然不同。即便怪物浪潮未席卷乌托邦，努特如此安静也极反常。"

"你曾胸有成竹地详解其他所有外神，唯独谈及努特时却总是语焉不详——说她仍未被完全理解，其本质始终成谜。"

无任何凸起——连一丝划痕都不存在。

"..."

"唔唔。"瑞琳摇头，"早先说过，你始终为拯救圣女而煎熬。但必然也对努特进行了无尽的研究与探查。你就是这样的人。"

"喂，你说，"她再度开口，"很奇怪不是吗？"

她轻声说道。

扫帚略微加速。当最终降落在目的地时，我难以掩饰惊愕。

我偏头问道："何意？" "因为这是月球。你唯一的观测者。就连圣女的千里眼也无法抵达此处。"

堂瑞琳究竟窥破了多少？

"知道吗，殡仪员。"

我...

我从未料到她能从如此细碎的线索拼出完整真相。是我松懈了防备。

"天啊。奶酪？堂瑞琳，这年头还有几个人记得《超级无敌掌门狗》[1]？"

月球的外观透着诡异。当然，与彻底平坦化的地球相比不过小巫见大巫，但记忆中的月球与此世之月间仍横亘着天渊之别。

"...因为我确实不了解她。这很合理。"

9;但是...9;

怦然。

原本应有陨石坑密布如粗粮面包的表面，此刻却呈现出违背常理的完美无瑕。

寂静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在这广袤太空中，唯有我们的视线相互碰撞——如浪涛拍击彼此瞳孔，碎灭成虚无。

"...什么？"

"据说这是夜之女神努特污染所致？" "啊。原本被视作阴影或怪物浪潮的变种，现已被正式归类为外神。" "外神...确实。祂从不满足于仅仅侵蚀地球或太阳。"

纯白之境。

乘着那道暗流，我的心脏剧烈搏动。

"怎么没有？2024年还出了最新续作呢。"

"为什么努特在这个周期中没有笼罩世界？""

"轮回重复越多，外神努特就越强大。"

"无人能踏入你的时间封禁领域，唯独努特能够造访。对吗？仿佛你潜意识里只允许她闯入。"

"..."

"努特创造着9;现世不存在的天堂9;。她掳走之人，皆在其神域中获得幸福。"

"..."

"而始终温顺的利维坦...当你我横渡太平洋时，祂如领地遭侵般剧烈痉挛。"

"..."

"喂。"

她开口道，唇边掠过一丝悲戚的笑意。

"未免太过巧合了，你不觉得吗？"

"......"

"殡仪员。"

她转向我说道。

"我知道的。你用9;奖励关卡9;这样花哨的辞藻包装，但这个世界——这个轮回——是你立誓只为我一人生存的世界。"

"...啊。"

“但你，连片刻犹豫都不会有，绝不可能在我面前，为别人——哪怕是圣女付出一切。”

“......”

“你不是那种人，不，绝对不是。”

“那位夜之女神——以吞噬回归者的时间为食粮，因你纵容其在梦中造访而日益强大，又总被你用模棱两可的话语放走的存在。”

她轻声说着。

“她简直...和我一模一样吧？”

脚注：

[1] 《超级无敌掌门狗：月球野餐记》中，月球与奶酪紧密相连——故事中华莱士发现冰箱里的奶酪被吃光了，这引发他推测“月球是绿奶酪”，于是与格罗米特建造火箭前往月球寻找奶酪。在月球上，他们品尝"岩石奶酪"并经历一系列幽默冒险。奶酪在片中不仅是华莱士的最爱，也象征着他对美好生活的追求。时隔多年，这部经典系列在2024年推出了续集《超级无敌掌门狗之企鹅的复仇》，讲述华莱士发明的智能侏儒发展出邪恶思想，格罗米特必须拯救主人，影片于12月25日在英国BBC和全球Netflix首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