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制造者Ⅲ
《我是一个无限回归者,但我有故事要讲》 · 신노아 · 5194 字
制造者Ⅲ
3
"您可真是把我给害惨了……"
活动环节大致结束后,进入了聚餐时间。其实可以说这才是今天的主菜。毕竟全国的主要公会会长齐聚一堂,并非常有之事。
酒局一开始,我便借口上厕所,来到了游轮的甲板上。而卢道华像鬼一样找了过来,跟在我身后。
我装傻充愣。
"害惨了?我吗?"
"您把修路这事儿,给闹得这么大……"
"哎呀。那可不是我,是联合盟主干的。您怎么冤枉好人呢。"
"三千世界公会会长,堂瑞琳……"
卢道华喃喃道。
"她确实是个非常优秀的人,但自尊心极强……虽然懂得区分公私感情,但正因为如此,即使公事顺利推进,私下的情绪仍会原封不动地积压在心底……我甚至故意用了9;残废9;这个词,去刺激三千世界会长的自尊心,结果她却把我介绍到全国的会长面前……这种事,除非她必须纯粹把我当公务人员看待、高度评价到那个程度,否则是不可能的……"
卢道华双眼眯成缝。
"这意味着,三千世界会长就我的事,向某个人咨询过,而那个人,狠狠地帮我美言了一番……"
"原来如此。那个人会是谁呢?"
"我和三千世界会长谈话时,恰好也在接待室里的那个人,可能性很大……"
卢道华伸出她双手各持的一只玻璃杯。是冰凉的柠檬茶。我道谢后接过,喝了一口。
游轮停靠的釜山港之外,夜色中的城市铺展开来。再也看不到昔日那种电灯偷来星光、在地面铺开银河的夜景了。零星的光。零星的影。以及,许多月光。
甲板上,海水的腥味扑面而来。
卢道华和我,一时沉默,望着被水声淹没的城市景象。
"您可真是把我给害惨了……"
"您刚才说过了。这话。"
仿佛将满月各分一半贴在脸上的两颗眼珠,将我的面孔毫无遗漏地收入其中。
沉默。
"所以您总是那副样子啊。啊哈,确实。对。觉醒者殡仪员大人的种种行径,也就能理解了……"
"呃……"
玻璃杯里切成半月形的柠檬片,也微微滑了一下。
"明白。"
"您下定决心要为盘松的老人们修路那天,偷偷开了一瓶。为什么是盘松?因为那里的人们处境最恶劣。顺便还能和掌控那片地盘的会长搭上线,以备不时之需。"
卢道华伸长脖子,朝我望来。宛若一条长颈蛇。
"您在工坊地下偷偷建了酒窖吧?里面藏着20瓶1990年的Château d9;Yquem。"
"不是白干。必要的资源、资金、人力,无论您需要什么,只要卢道华工坊主提出,我们都会尽量满足。"
"但是,即便是真的,如果觉醒者殡仪员大人是无能的人,那也毫无意义。啊,不是真的说您无能。我是说,您得有能力把世界恢复原状……我知道您砍了十足的脑袋,但仅凭那个,还不够。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嗯。啊哈?嗯嗯嗯。嗯……非常有趣的主张。如果那是真的……"
卢道华长长地笑了。
"咦……?"
"卢道华工坊主。"
"嗯,可以做。大概也能做好。可然后呢?路是基础设施。觉醒者殡仪员大人,您知道负责基础设施的人,叫什么吗……?"
刚泡好的柠檬茶香气,混杂在海的腥味里飘荡。
"嗯哼。"
卢道华的语气,比这时代的夜景还要暗淡几分。
游轮的船体被海浪轻轻一撞。
"当公务员的时候,您其实中了彩票头奖,谁都没告诉吧?用那钱收集葡萄酒,私下采购制作辅助器具所需的设备。"
"我是回归者。"
"连变成残废的人,我都只是勉强应付,根本没想过要打理变成残废的国家。我知道。虽然现在得在会长们面前自我介绍、赔笑脸,但路一条条铺下去,到时候会长们就得反过来跪在我面前了。哦哦。坏世界的新权力者。韩半岛的王。真诱人吧。可是……讨厌。我讨厌。为什么?觉得给我权力,我就会高兴吗?自己给自己口交去吧……"
"救一个人的命?能做到。也做过。可是,消除一个人的不幸,就结束了吗?不幸消失,幸福就会来吗?那完全取决于那个人自身的问题。别人没法负责。这要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呃……?"
"不是釜山,而是全国的路网都要我来负责……?"
"我,没打算负责所有人的全部……"
半月被云投下阴影。
"……"
卢度狡黠地笑了。
在这个世道下,仍然坚持照料着无人关心的残疾人们直到最后的人,这样说道。
"政府。"
"我的要求?好啊。那请把世界恢复原状……"
"啊,自我口交有点掉价?那拜托三千世界会长给你口吧。呵。想拯救世界,你们高贵的人自己救去,别拿不相干的人……"
不知是否因为那震动,卢道华的头歪了歪。
"您想让人白干活,这良心是不是有点离家出走了……?"
卢道华静静地看着我。视线依次扫过我的腿、手、胸、全身。
"所以说,9;帮助别人9;这种想法本身,就是错的。帮助应该是有限的。不是去帮助那个人整个的人生,而只是帮助那个人断掉的一只手臂。那样的话,就能负责。那是我能做到的事,是我非常、非常擅长的事……可是。"
"觉醒者殡仪员先生,听到9;无限9;这个词,您会想到什么?空间?时间?我呢,我相信这世上无限的东西,是人的不幸……"
卢道华用食指和中指按住自己的嘴唇。
"看来您对私有化项目持否定态度啊。正答……"
"证明给我看。"
我仰望夜空。
"圣女小姐。您在看吗?"
[嗯。]
"给卢道华女士发条消息。"
圣女对我的判断没有提出异议,因为她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
我身旁的卢道华肩膀微微一颤。她的脸上,闪过困惑、惊奇,以及某种隐约的喜悦。
"星座,其实是假的……?"
"是的。SG Net也是我在运营。"
"嗯?哦,因为是星座创造的网站?啊哈。原来如此,啊哈……"
沉默。
"不坏……"
卢道华的瞳孔恢复了平静。
"信息的独占,并不意味着内容上的垄断;只有掌握了信息流通的窗口本身,才具有意义。嗯……这一切,也有可能是通过读心术或某种操纵上演的骗局。但反过来,若真有那么强大的操纵能力,那和回归能力一样,也是有能的……"
卢道华倏地,再次看向我。
"回归的话,您回归过几次?这是第2次……?"
"第54轮回。和工坊主初次见面,是在第11轮回。"
"您,可真是滚得够久的啊……?"
卢道华似乎微微吓了一跳。
"也是,嗯……世界也该烂透了。可合适的人选,除了我还有很多吧?给权力就垂涎三尺、蜂拥而至的变态们,难道不是多如牛毛吗……?"
我不认为那份遗书是留给我的抱怨。
"请帮我。"
"我一个人做不到。"
"回归这东西,还真是作弊啊。连这种话都能拿来哄人……"
"您不必担心失败。不,请尽量多样地失败。卢道华工坊主此次经历的失败,将原封不动地作为数据,传承给下一个轮回的卢道华工坊主。"
夜海波涛与之共鸣,冷冷地拍打着如今停泊港口、永不起航的游轮船体。
卢道华挠了挠鬓角。
虽然在这个时间点还属于尚未到来的未来,但在第90轮回——也就是我哄骗教程仙女开便利店的那个轮回——当时在便利店前院举行的最后晚餐上,卢道华也出席了。向觉醒者们慷慨分发珍藏的葡萄酒而备受赞誉的人,正是卢道华。
"路,您想怎么修就怎么修。随您的意,按您的直觉去开展事业。总有一天,最优路线会出现。组建组织时,也请试用各式各样的人。谁才是适合您组织的人才,终究会水落石出。"
第二临时政府也好,军队政变势力也好。虽然没提,但甚至连那还算有势力的政治家们也都试过。
卢道华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是卢道华之前也说过的话。
卢道华,终究是那种无论在过往还是未来,都会怀揣着那样一种情感活下去的人。
"嗯嗯。说让您自己口交的话,抱歉。那个,对三千世界会长也很抱歉……"
我与其他人的不同之处在于,我拥有不断修正自己偏见的机会。
那是她对自己的悔恨。
而且,在和其他觉醒者组成最后的野队、向流星雨发起冲锋之前,卢道华也给我的便利店留下了遗言。
卢道华皱起眉头。
"我在这54轮回里摸爬滚打领悟到的一点是,凡事都想自己插手,那就会没完没了。就和刚才工坊主说的不幸无限论类似。有些领域就该放手不管。那样的话,就会有人自行崛起。"
结果,合格。
"不介意。"
长达九年之久。
即便如此,这世上还有我。我最初见到卢道华时,也以为她是个成不了大用的人。
"那就是我吗……?"
"哈……"
[来这里的路太不方便了。我以为我会抱着酒瓶死去。- N DH]
谁都知道卢道华是重要人物。不乏有当权者盘算着如何更有效地利用她。但一听她那傻乎乎的毒舌,便只能觉得"这人作为智人,怕是有点缺陷",继而退避三舍。
那么,她的言行和态度,难道不正是某种保护色吗?
[……]
"其中我是最好的?不可能吧。交给那个模仿星座的人不是最好吗……?"
"就算我不干涉,工坊主也有极大概率在釜山重建了道路网。上一个轮回,您也去找过盟主。只是那时我不在。"
假如在世界彻底灭亡之前,自己再拼命一些,将城市与城市之间的道路连接起来,或许就能让世界灭亡稍微推迟一些——
"啊。那位是个真·家里蹲,不行。"
上个轮回,我进入卢道华的工坊,从头到尾观察了她的为人。对待患者的样子,与其他会长谈判的样子,乃至灭亡迫在眉睫时仍先检查患者状况的样子……
如对堂瑞琳所言,卢道华确实是善人。
"基本都试过了。"
我直视着卢道华。
其实不止如此。
虽然感觉到了圣女无声的压迫,但我还是耸了耸肩。
"能让这世界恢复原样吗……?"
我认为,其中包含着这样的遗憾。
"这是病。"
光照不到的波涛喃喃,不动的游轮呜咽。
"还是恶疾。操蛋的传染病带菌者。自诩伟大理想和善良意志……至今治了无数残废,可最大的残废是我自己。治好自己的处方,翻遍哪儿也找不到,直到死的那天也不会有……"
我没有特意回答。
那也不过是对自己的自省。
卢道华垂下无力的肩膀,递出杯子。
"嘛,试试吧。公共事业……"
叮当。
我们两人的玻璃杯,轻轻碰在一起。
柠檬香气飘到鼻尖。
"请多关照。"
"这,今后要永远重复吗……?"
"如果卢道华工坊主是有能的人,就会。"
"完蛋了……"
4
有一个尾声。
第二天,正式成立了一个组织。
国道管理局。
如名字般简洁,该组织的目的只有一个:修复并维护急速崩坏的道路网,将因各自为政而碎片化的城市与城市,用线连接起来。
"眼下,政府既无必要,也无法维系……"
一周后,卢道华在我们面前做了简报。这里的"我们",并非指全国的公会会长们。
不知为何,卢道华却常常用怨恨的眼神看着我,虽然。
想要移动至其他城市的人们或商人,自然而然地会跟着国道管理局"巡查"的日子走。卢道华向他们征收各自规定的使用费。
尽管如此,国道管理局也渐渐站稳了脚跟。
"操。"
"要宣传成好像还有其他选择,事实上也必须有其他选择。这并非强制,而是自己的选择——这种信念极为重要。只有这样,国道管理局存在的意义,才会一次次烙印在人们脑海中……"
"说是使用费,其实算税金吧……但若冠以税金之名,会立刻引发抵触,所以坚持称为使用费……"
"城市们,像至今为止一样,放任给各地有势力的会长们自行运营。他们相当于封建领主。打个比方,国道管理局应将自己的位置,定义为只是与封建领主们签约的王室,不,王室下属的官僚集团……"
派去搞外交,却中饱私囊的国道管理局员比比皆是。信任交托的,结果却是其他公会派来的间谍。选择最快路径,却频频发现穿过怪物巢穴。
"会非常啰嗦吧……?"
在我几乎总共享"我是回归者"这一事实的小圈子里,举行了密室会议。日后,这个群体会加入吴独书等人,但此刻,不过是三人的血盟。
“下个轮回,您把那些失败资料转交时,请一定帮我转告我。”
我转告了。
对此,第55轮回的卢道华反应非常平淡。
那样的话,还不如向国道管理局缴纳少许税金,搭顺风车移动,要合理得多。
卢道华选拔的国道管理局成员,自身开始扮演类似"外交官"的角色。彼此一碰就只会打架的敌对公会,中间垫个国道管理局当缓冲,对话便相对顺畅了。
"嗯。越不张扬越好。权力原本会因占据的领域越多而越广,但占据他人无可替代的领域,才会越强。而且,我们不需要广博的权力。只会徒降效率、滋生腐败……自给自足的时代,无暇顾及他城的时代。届时,道路网的连接与维护,由我们国道管理局全权负责……"
"这些狗娘养的……"
"这定期巡查比什么都重要……"
卢道华开始精准掌握各城市里割据一方的会长们的关系、自尊心、竞争心理,榨取出最大效率。
——制造者· 结
"是,请问……?"
我识人的眼光,真是准得没话说,不是吗?
卢道华充满确信地说道。
道路连接的城市,也必须缴纳道路使用费。当然,也可以擅自使用,但那样就得自己对付袭击道路的怪物等。
圣女举起了手。真像她的风格。
当普通人和觉醒者们都把移动事宜托付给国道管理局后,卢道华的发言权自然水涨船高。
当然,试错并非没有。不,是很多。
我。圣女。
"就问9;吃屎吃得爽吗,狗娘养的9;……"
国道管理局由体力劳动者、建筑工人以及战斗组构成。确保单车道公路后,战斗组分散开来,每月定期"巡查"道路。
"权力会不会太薄弱了?"
"要我转告您什么?"
公会们,必要时也可自己组队使用道路。但若要远行,必须经过中转站;每经过一个城市,就得向该城市的公会缴纳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