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無名者Ⅳ
《我是一個無限迴歸者,但我有故事要講》 · 신노아 · 5094 字
無名者 Ⅳ
"前輩,你其實...從未真正做過夢吧?"
無限虛空的問題觸及了部分真相。作爲迴歸者殯儀員,常人所謂的"夢境"從未造訪過我。降臨的只有"擬態成夢的異常"。事實上,我在我的故事裏已多次暗示這點。
比如清醒夢。
雖是普通人也能嘗試的技巧,但我早已超越那個層次——將夢境當作現實般行走其中。
又比如預知夢。
夜之女神努特引發世界毀滅前夕,金柱哲曾在我的夢中示警。
敏銳的讀者早該察覺異常。
爲何?因爲現實中的金柱哲根本不記得這回事。換言之,那並非真正的金柱哲。所謂"預知夢"現象——或者說某種異常——只是提前向我劇透了危機。
再比如人類的集體無意識。
學術領域尚屬假說的概念,在此卻真實存在。
通過它,我認識了高尤里和劍魔。我還遇到了世界毀滅後的千謠話和李夏律。我甚至還見到了在濟州島不斷打人頭的塞娜,以及猴爪的原主人。
簡而言之-
"我確實會做類似夢的體驗。但我的夢只有兩種:要麼是完美反映現實的清醒夢,要麼……”我凝視着無限虛空,"就是異常橫行的噩夢。其實若將清醒夢也視爲異常,可以說我的夢境全是異常。"
“哇哦。”無限虛空皺起眉頭,喃喃道:“這是因爲你擁有完整記憶?還是你迴歸的副作用?”
我聳聳肩:"不管怎樣,如果我的夢裏出現了任何與現實相悖之物,那就證明有異常入侵了。”
這如同某種試紙效應。正因如此,當金柱哲在夢中喧鬧時,我無法置之不理。常人或許會將噩夢當作無稽之談,而我必須視其爲危險異常的前兆。
"所以我才帶上你,無限虛空。若有異常潛伏在我的夢境中,以你的能力應該能追蹤。既然如此,我們不妨趁着尋找原初殯儀員之際,進行一次大掃除,你覺得呢?”
"喂喂,別把外神當吸塵器啊前輩..."
"你是前·外神。吐夠了就起來,我們還要處理更多殯儀員。"
"我確實見過堂瑞林。如你所說時隔不久,但是……我的記憶卻出奇地模糊。”
“哦?什麼假說?”
果然如我所料。我暗自嘆了口氣。
"噗!"身旁的無限虛空竊笑。
“……爲何我想不起來了?”
"那未來的我所求爲何?你打算告訴我如何狩獵‘十足’嗎?”
焦炭般的瞳孔彷彿被活活灼燒致死。
我捏緊交纏的手指,它立刻道歉:"對不起!前輩我錯了!"
他的眼睛漆黑。
不似"投下陰影的人",更像"人形的陰影"。
視線交匯。
殯儀員茫然注視着我。
困惑。
死寂之眼。
“……”
唰。
當我們靠近時,正在釜山站處理三千世界公會事務的殯儀員轉過頭來。
陰影開口,嘴脣與眼眸同樣漆黑。
我一擊斬下殯儀員的頭顱。在它滾落的瞬間,第五輪的夢境崩塌。
“啊,沒錯。這個我倒沒意見——事實上,我超期待的。”
所有時間線的殯儀員的瞳孔都泛着不詳,但第五週期殯儀員的瞳孔卻更上一層樓。
"你們是?"
"我是未來的你,殯儀員。"
“我不想打架。單看靈氣差距就該明白——我比你想象的強得多。"
之前我一直以爲這是幾百年甚至幾千年後記憶自然消退的結果。但連第五週期的殯儀員都記憶模糊,實在蹊蹺。
"不可能。那天改變了我的人生軌跡,我不可能這麼輕易就忘記……”
踏過無數個自己的屍骸,我們終於抵達最後邊界:第五週期的殯儀員。這是我完整記憶從始至終完整保存記憶的最後一個節點。
“是的。”
“第五輪的殯儀員。我想問你一件事。你還記得初遇堂瑞琳的情形嗎?那發生在第四周期對吧?"
"堂瑞林?"
第五週期殯儀員永遠冷漠的臉上,首次浮現微弱情緒波動。
“沒有。我掃描了從第250個循環到第5個循環的一切,卻沒有感受到任何異樣。這裏唯一壓倒性的存在就是你。”
“沒錯。對你來說,那不算很久以前。況且你也已經掌握‘完整記憶’的能力。所以,按理說,你應該隨時都能想起那段記憶。”
“所以,我的記憶被異常篡改的可能性極低。”
那麼,結論就只剩下一個了。
轉回殯儀員時,他正微微蹙眉。
殯儀員張了張嘴,又閉上了。這感覺就像反覆拉開理應存放某物的抽屜,卻次次落空。
“我對第四周期之前的記憶爲何如此模糊,對此我有了一個假說。”
"這裏是夢境,你不過是夢中幻影。"
“什麼?”
那時,我還沒有給自己設定任何“密語”。我也沒料到自己有一天會通過夢境追溯起過去。所以,從第五週期的殯儀員的視角來看,懷疑再合理不過。
隨之而來的黑暗中,我問道:“無限虛空,就連這個夢境,你都沒有察覺到任何異常嗎?”
我泛起苦笑。諷刺的是,這已是接觸堂瑞琳後稍微"人性化"的結果。
“時間封印。”我長嘆一口氣,“我肯定丟失了那些被時間封印抹去的人的記憶。”
衆所周知,任何受到時間封印影響的人都會徹底從記憶中消失——彷彿他們的存在本身就被抹去了。只有一個人,也就是使用時間封印的人——也就是我——仍然知道他們的存在。
"但如果我能豁免記憶抹除,完全是完整記憶的副作用呢?"
"咦?"無限虛空眨眼,"什麼意思前輩?"
"被時間封印抹消者會從存在層面消失對吧?我本不該例外。但巧合的是,當我獲得絕對記憶能力時,兩種力量產生了衝突。"
"啊哈!"
時間封印,抹滅存在之技。
完整記憶,永記存在之技。
兩種相斥能力在我體內碰撞。
"衝突導致了奇妙現象:即便世人遺忘被抹消者,我仍能記住他們。"
"原來如此!"無限虛空眼眸發亮。
"水晶墓碑正是由此誕生。"
此前我一直認爲墓碑是時間封印的副產品。實則相反。
"是絕對記憶強行揭示了被時間封印隱藏的存在。"
現在回想起來,我繼續說道:“我一直覺得墓碑呈水晶狀很奇怪。這太隨意了。不過仔細想想……『記憶』本質是自我映照。換句話說,它就是一面鏡子。”
“所以墓碑不是水晶而是鏡面,嗯?”
"沒錯。"
無限虛空難掩震動:"也就是說前輩並非從一開始就能看見水晶墓碑?最初你和常人一樣,會遺忘被時間封印抹消者?"
"正是。"
"但在第五週期,噔噔!你獲得絕對記憶後,突然能看見墓碑了!"
“啊。”
“等等,前輩。如果五輪殯儀員都記不清堂瑞琳了,那又是怎麼回事?你沒對她用時間封印吧?”
"咦?"
"...當時現場必有第三人。"
若這就是第五週期前的我——殯儀員的真相?
被刪除的人X。
"想象一個抹除了全部人際關係——包括家人——的存在。"
"嗯哼。"
但如果被抹去的不僅僅是一個人,而是所有人呢?如果被抹去的不僅僅是家人,還有朋友?甚至如果不僅僅是朋友,而是你所有的相識者,都被時間封印抹去了呢?
『原來你就是那個人啊?釜山站唯一的倖存者。你就是那個到處問別人奇怪問題的怪人。』
“咦……”
X可能是誰?
你還能承受。就像我們在金柱哲和他的兒子金詩恩身上看到的那樣,失去一位親人並不會讓人精神崩潰。只會有一種莫名的空虛感。
無從知曉。無法回憶。
"不過?"
"但第五週期前的我做不到。"我豎起食指,"而...第五週期前的殯儀員,主動切斷了幾乎所有人類羈絆。"
我點頭:"對。我的記憶會像抽掉大半積木的疊疊樂。"
“早在第四周期之前我就封印過一些人。比如金柱哲。”
我點頭:"這是我的假說。第五週期後,我能毫無障礙地記住被時間封印抹消者。"
用時間封印抹消母親記憶會怎樣?
"記憶斷層..."無限虛空喃喃道。
當然毫無收穫。
"那麼爲何我記得金柱哲,卻遺忘自己、家人與X?這部分仍無法解釋。"
是與我共同逃離釜山站地下城的倖存者?還是堂瑞林招募我時帶來的同伴?
"不過..."
"嗯哼。"
“沒錯。最終僅存的,大概只有教程階段在釜山站遇見的倖存者們。而就連這些無關緊要的記憶,在我獲得完整記憶之前,也會隨着歲月的流逝而逐漸消散。”
『你的眼睛裏充滿了毒液,嗯?』
X必定是第五週期前塑造"我"的關鍵存在。所以當 X 被時間封印抹去時,我的記憶遭受了重創。
"暫稱其爲X吧。X必定是對我極爲重要的存在。重要到當其消失時,記憶產生了巨大空洞。所以與堂瑞林初遇的記憶也受損了。"
"若假說不成立,沒有絕對記憶的我應該徹底遺忘被封印的金柱哲。但我仍記得部分。"
過了一會兒,我再次睜開眼睛。
"唔..."
就這樣,我——殯儀員,成了世間無根無系的"多餘者",宛若從天而降的"局外人"。更諷刺的是,同時還揹負着"記憶空白者"的身份,連自己過往的殘片都無從打撈。
我閉眼回憶與堂瑞琳初遇。記憶中只有模糊扭曲的噪點畫面,如同信號不良的老電視。
“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一定有人站在我身邊——或者站在堂瑞林身邊。一個我已經記不起來的『已被遺忘之人』。”
我們嘗試潛入第4、3、2、1週期的夢境。
這就是我推導出的真相。
這就是我推斷出的真相。
換言之,無論我是否情願,我都已經具備了“主角”的特質。難怪無限元遊戲的管理員,這位外神,會將目光投向我。如此鮮明的"天命傀儡",誰不想親手推上命運的舞臺呢?
我對金柱哲的記憶很模糊。或許在封印他時,X曾與我同在。但即便沒有完整記憶,我仍能憶起第四周期裏關於他的片段——明明當時並不具備完整回溯的能力,卻偏偏殘留着這些記憶。
“當然啦。如果你所有的家人記憶、童年好友以及你生命中所有相識的人都被抹去,那肯定會這樣。”
[404-未找到]
某個瘋狂的迴歸者早已斬斷全部人類羈絆,沒留下任何值得銘記的片段。
“……”
苦澀在口腔蔓延。
爲何過去的我要抹消那麼多重要之人?
雖然解開了"殯儀員是否天生異常"的謎題,卻誕生了新的疑問。
[404-未找到]
這是我的起點。我的起源。我的誕生之地。
或許終有一日,我可以征服外面世界的虛空,但我能征服我內心的虛空嗎?
我長久凝視着這個報錯的起源。
————
有一個尾聲。
“等一下!前輩,稍等一下。”
就在我們即將離開夢境的時候,無限虛空拽住了我的衣角。
我狐疑地看了一眼,心想它又想耍什麼花招。無限虛空學着千曜花的笑聲,輕笑了一聲。
“不不不,別那樣看着我!你看,我知道我是外神,但你對我真好,前輩。”
“那是因爲你和謠話共用一個身體。如果不是,我纔不會這麼寬容。”
"啊哈!總之呢!作爲一個在謠話意識裏受盡折磨的存在,我得說——前輩的態度意外地感人呢!"
"現在想來..."
新生兒同樣籠罩在噪點之中。沒有血脈相連的震顫,沒有鏡像認知的悸動,甚至連嬰孩的面容都被雪花紋理所吞噬。
“……你復原了這個?”
記憶的空白不等於存在的虛無。人類本就不記得自己的誕生,難道僅因開端的缺失,就要否認身爲人類的真實性?
“是啊!還不錯吧?”
我沒有反駁。
無限虛空——此刻頂着千謠話的外形——擺出一副得意洋洋的姿態,打了個響指。突然,周圍佈滿[404]錯誤的場景切換成了醫院走廊,那是我之前在夢裏短暫造訪過的地方。
"哼。"
它驕傲地站在那裏,就像遊戲角色待機時會做出的那種閒置動畫——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卡在節拍點上——連腳尖輕叩地板的等待動作都完美同步。
眼前這幅從迴歸者人生中挖掘出的加密畫面,正是最生動的證明。
吱呀——
"答對啦!你在夢境穿梭時,我可一直在解析合成你的記憶數據呢。"
"即便我的記憶被[404錯誤]覆蓋成廢墟,那裏也不可能是真正的起點。"
無限虛空的嘴角撕裂到耳根:"前輩~既然後輩這麼貼心,不如把教程仙女的管理權限重新移交給我?"
"嘿嘿,我給你準備了個小禮物~"
那位女性——我名義上的母親——始終靜止如雕塑。她只是機械地懷抱着嬰兒。
畢竟整個"找隱藏圖片"計劃本就是我和無限虛空的交易。我們早約定好共享收穫。
我皺起眉頭。感人個鬼。無限虛空確實能感知到類似情緒的東西,但它更像是一個程序。“現在是感動的時候了,所以模擬出相應的反應”——差不多就這種機制。
“……這就是我母親工作的醫院吧?”
“多虧了那個……我成功復原了這個!”
腳註:
“大概啦。”無限虛空輕笑一聲,“當然,我也不是百分之百確定。畢竟,你已經刪除了太多人際關係記錄。但這女人八成是你母親,嬰兒年齡也吻合數據時間點。”
某個認知突然清晰起來——
我斜睨向無限虛空。
我甩掉這個想法,問道:“所以呢?”
房間裏,一名全身被噪點覆蓋、面容和衣服完全無法辨認的女人斜躺在病牀上。
但出於某種原因,這種造作的表演不再像從前那樣令我煩躁。
"......"
釜山站的記憶碎片突然閃回。
"所以?你喜歡這份禮物嗎?"
它撅着嘴嚼碎紙片,又噗地吐了出來。
我沒有回答,只是從風衣裏抽出一張便籤紙。
上面寫着"沒門"。
她的任何行爲都彷彿被永久[404]化,不可修復。
可我卻像遭遇故障的監控探頭,長久凝視着這對母子。
我說出了必須傳達的話語:
“那個寶寶,前輩,就是你。”
她的懷裏還抱着一個剛出生的小嬰兒。
“……”
“謝謝。”
無限虛空推開了病房的門。裏面是產科病房,我所謂的母親就在那裏工作。與她日後被稱爲"送葬人"的兒子不同,她的職業是迎接新生命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