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自焚者Ⅱ
《我是一個無限迴歸者,但我有故事要講》 · 신노아 · 3708 字
自焚者 Ⅱ
當曾經的霸主淪爲螻蟻,通常只有兩條路可選:
其一:"榮光享盡,不如歸隱。苟活而已,何妨。"
其二:"爾等當敬——本座曾橫掃東亞,法會萬衆匍匐,連頂級公會首領亦聞風喪膽......"
顯然,我們這位淪爲螻蟻的叛僧嚴華,正是後者。
他死死攥着早已消散的榮光(儘管並不真正記得前世輪迴),爲此不惜賭上一切。
譬如某個輪迴——
"諸君!此刻國難當頭,我佛門弟子當如何自處?"
"正是!歷來國難之際,我輩何曾避世深山?——當執斧鉞,起而拯之!"
"西山大師、四溟大師不都曾率領僧兵衛護朝鮮?此乃佛陀法旨,命我等普度蒼生!
"起事吧!繼承先賢衣鉢,延續佛陀宏願!"
"三韓大地千萬佛子——以信仰之名集結!組成僧兵軍團,啊啊啊!"
簡而言之,嚴華想要打造《壬辰倭亂·第二季》[1]。古今僧兵題材的戲劇,無一能及那個時代的輝煌。
但他未曾料到——朝鮮時代的僧兵與現代和尚之間的差距,遠比想象中更爲懸殊。
首先,朝鮮時代的僧人常棲深山幽谷——這與當代看似無異。但彼時的羣山之中,遊蕩着XXXL號的吊睛白額大蟲。
更何況,朝鮮王朝動輒徵召僧衆服徭役。這既因高麗朝佛教積弊難消,更因佛教本身講究"父債子償"的業報邏輯——在佛門中,所謂"禍不及子孫"的說法根本行不通。
因此,當孔夫子說"苛政猛於虎"時,朝鮮僧衆只能苦笑——他們可是既要對抗苛政,又要搏殺真虎。
正因如此,他們變得強悍。那個時代的僧人奉行一條鐵律:若在朝鮮山野遇見同行,只需明白——此人活下來了。他們確實每日都在生死邊緣行走。
而現代僧人呢?
首先,山林"副本"裏早已沒有巨型虎怪。多數寺院鋪好了直達的柏油路與石階。雖說現代僧侶攝入的蛋白質確實比朝鮮時期多些,但光靠這點營養可練不出實戰肌肉。
"正是。貧僧深知此行兇險萬分——但既蒙大慈大悲佛陀庇佑,何懼之有?"
『先是利用優曇婆羅病毒擴張勢力,僧兵運動失敗後又搞起跨國葬儀——這叛僧倒是很懂轉型啊。』
"佛陀啊...彌勒佛啊..."
他們當即被列入黑名單。
如今叛僧嚴華,確如那漂流在洛東江上的一枚卵。
至於莫光曙的復活教會?我們派出了聯盟的祕密武器——沈雅蓮。洗腦作戰,大獲成功。
"救、救命啊!魔——魔族殺過來了!"
我望向寺外低聲誦經的十名信衆。即便嚴華淪落至此,這些頑固的靈魂仍追隨左右。他們多半是顫巍巍的老人,其中一位正倚靠着盧道華研發的醫療器械勉強站立。
"...所以你是說,在沒有覺醒者隨行、僅剩十餘名信徒的情況下,你打算從釜山到新義州搞什麼橫貫半島的巡禮?"
"願殯儀員大人垂憐..."
半島上仍有無數虛靈遊蕩。嚴華提議的"巡禮",實爲一路北上,沿途儘可能多地以葬儀超度虛靈。
"國道管理局局長盧道華。盯緊這些人——很危險,必須時刻監控。"
北方,莫光曙的復活教會正驅使信徒進行自殺式聖戰;南方,嚴華則帶着他的追隨者走向覆滅。兩大僞宗教"和諧"地共同加劇了災難——堪稱雙輸的完美典範。
上次會面時她對患者隻字未提,但我懂她的心思。坦白說,嚴華這等叛僧是死是活與我無關,但若秀彬殞命,道華必會心傷——這纔是我所在意的。
基督系、佛系、道系。半島三大異端教派就此臣服。至少對於僞宗教滋事者而言,韓國終於迎來了和平。
從某個角度看,這未嘗不是一種壯舉。
至此,這位曾經的EX級教宗,如何淪落到對我搖尾乞憐的故事——就此落幕。
處置嚴華更爲簡單——我們安插了臥底在其身側,每當他圖謀不軌,便暗中破壞。甚至將僞宗教道教派系中的頭號惡役「百花女高」的千謠話也招至麾下。
我強抑嘆息。無論這些老者參透了幾分佛法,此刻的祈願皆發自赤誠——純粹只爲祝禱我等平安。
"那個...明天的法會能來多少人?"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是...明白..."
『這叛僧真能妥善超度所有遊魂嗎?』
這種現象絕非佛門獨有。各行各業中,人類的生存意志與實戰經驗都隨時間褪色。而嚴華竟妄想在這樣的時代重振壬辰僧兵雄風,高喊"讓佛陀再次偉大!"
確實,或許這無關緊要。如今就算死十個平民,也上不了新聞頭條。但有個細節始終令我如鯁在喉——
"啊——!殯儀員大人您想,若以無上信仰之力團結一心,縱是遊蕩的虛靈也必能往生極樂!貧僧對此深信不疑!"嚴華仍在激情陳詞。
更何況半島上還盤踞着其他異常與虛空生物。就憑他們那點人手,如何應付?
此人堪稱權力意志的化身——即便落魄至此,仍能保持這般偏執的進取心,倒叫人肅然起敬。不過正如盧道華所言,這根本是自殺任務。
"不好說啊師父,運氣好的話...二十個?"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原來道華擔心的就是這些人..."
新時代的僧兵運動慘烈收場。
正如那條對比古今的柴犬梗圖所示:若朝鮮時代的得道高僧會說:"既已從戰場生還,當與百姓共築城牆!"現代和尚大概只會嘟囔:"呃...去印度的機票也太貴了吧..."
"法師!快救救弟子啊——!"
說來諷刺,他那顆形似雞蛋的腦袋,如今連命運也如卵般脆弱。
"您瞧瞧!殯儀員會長大人親臨寒舍,豈能以粗茶相待?這可是貧僧珍藏的大麥茶呢。呵呵呵。老衲還特地在惡魔降臨前,去中國買了普洱茶...您請用,您請用!哎呀,都是心意啊!"
當我頷首回禮時,他們受寵若驚般將頭垂得更低。
那位患者名叫申秀彬。在世界崩塌前的最後一刻,這位老人仍在掛念着盧道華的安危。
當目光交匯時,秀彬與其他佛教徒緊握念珠,向我深深鞠躬。
最終,不得不由我這個迴歸者介入。
結果如何?
"呃...這...?!"
看着他拼命掙扎、不甘淪爲三流教主的模樣,幾乎令人心生憐憫。
我放下普洱茶盞,起身而立。
"咦?等等...殯儀員大人?您這是要去哪——"
無視身後嚴華慌亂的呼喚,我徑直走向秀彬。微微俯身,特意提高音量以便這位耳背的老人聽清:
"老先生。"
"啊?"
"您當真非去不可嗎?我明白您的信念...但盧道華女士非常擔心您。"見他沒有反應,我繼續道:"您比誰都清楚,她根本不像表面那樣冷酷——她對患者傾注了全部心血。若您有個閃失,她定會徹夜難眠。留在盤松洞不行嗎?"
秀彬抿緊嘴脣。他那雙——不,那對早已失去眼球的凹陷眼眶,彷彿已看盡世間滄桑,無需再與現實隔閡。
"我啊……"
"您說。"
"這腳不中用啦,總是疼。讓盧女士反覆修理...實在過意不去..."
"她絕不會嫌麻煩。"
"哎,我知道的。可是...盧女士要操持整個國家的大事。我這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何必再佔着她的精力?這不合道理啊。"
我默然噤聲。
"再過半年,這腳踝支架怕是要散架...又得麻煩盧女士修理。不如趁現在還能走動,做點有意義的事。何必再三拖累她呢?所以...抱歉,老朽非去不可。"
秀彬右踝上緊扣着定製護具——第五十三輪迴時,我在道華工坊見過完全相同的支架樣品。
『這莫非是我的業報?』
在遙遠的過去,當盧道華還未執掌國道管理局時,她的工坊裏常有這般年邁的患者往來。時至今日,她仍身兼局長與輔助器械技師雙職,接受預約診療。
然而漸漸地——患者數量確實在減少。只因她已是衆人眼中"尊貴的國道管理局局長",平民百姓總覺得爲私事求診既添麻煩又擔風險。
就這樣,我無意間蠶食了她生存的意義。
"明白了。"我終是開口,"老先生此行萬勿勉強。若真要環遊半島,請務必平安歸來。"
[1] 壬辰倭亂期間,超過八千名僧兵投身抗倭戰爭。其中既有出於朝鮮愛國情懷者,亦不乏爲提升佛教相對儒教的地位而戰之人。
嚴華驚魂未定地再度點頭。
在崇拜效率的末世裏,他們思考的卻是如何體面退場。不像某個妄圖利用信徒殘生上演"王者歸來"的叛僧...
"不必。若有餘糧,請給那些老者喫頓好的——哪怕就一頓。"
"請安分度日。"
他雙目圓睜,嘴脣徒勞開合,只擠出破碎的氣音——連慘叫都發不完整。
"呃、啊...唔..."
"呃...嗬——"
根本無需動用靈氣。只需按住這處要穴,便能讓叛僧失聲。
"明白沒有?"
我轉身離開老人們,走回嚴華身旁。他正焦躁不安,見我沒有立即離去,頓時鬆了口氣。
"呵呵,殯儀員大人!貧僧還以爲您要走了。既然遠道而來,何不用些齋飯再..."
"不是你9;普度衆生9;,而是衆人容你苟活——只因對某些人而言,你仍是所剩無幾的同行者...別自欺欺人了,被救贖的是你。懂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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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這恐怕..."
"是,是...多謝您。那我就先..."
"哎呀,但他們早已修得佛心,沐浴慈悲..."
我的手指抵上他肩膀,力道沉凝:"嚴華法師。"
翌日,由一名叛僧與十一位老者組成的"佛心共濟·全國葬儀巡禮團",悄然離開了釜山。
他面如死灰地拼命點頭。我這才鬆開穴道,讓他發不出半點像樣的哀嚎。
"咳...咕...哈..."
這世界對老人太過苛刻。
"請相信,與您相遇、爲您治療,對她而言纔是救贖。她...在這方面實在古怪。她厭惡政治,寧可爲患者敲敲打打。您懂的,對吧?"
我環顧寺院,十一位老者肩扛手製的鮮豔旌旗,旗面歪斜寫着"佛心共濟"、"全國葬儀巡禮"、"南無阿彌陀佛"、"觀世音菩薩"、"極樂淨土"。有限的資金全數投入於此。
"你這號人我見多了。別自視甚高——在這世道,隨便踢塊石頭都能砸中三五個你這樣的貨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