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失蹤者III

失蹤者 III

原本我的記憶該在此終結。在第173次輪迴中，"殯儀員"與堂瑞琳接吻後，故事便毫不遲疑地躍向下次迴歸。可不知爲何……

"不過……嗯，沒錯。"

眼前的堂瑞琳正悠然活過接吻之後的時光。

她歪頭淺笑。

她活着。

如同曾被擱置的小說續篇。

“嗯，我知道自己是有點蠻不講理。不過呢，身爲烏托邦的主人、國道管理局的司令、至高無上的大魔女——說不定我能滿足你一個願望哦？要知道，這可是件大事啊。當你告訴我我是個‘異常’的那一刻，我感覺腦子裏的某道精神枷鎖啪地一下斷開了。”

瑞琳得意地哼了一聲，挺起了胸膛。

"現在的我，大概真的能實現任何願望哦，就像真正的神明一樣。"她繼續說道。

"...願望嗎。"

終於，"殯儀員"開口了。

這絕非我的本意。我的舌頭正自動地、本能地獨自運作。我感覺自己像是電影院的觀衆，只能眼睜睜看着"殯儀員"在眼前念出臺詞。

9;不對，9;我在心中暗想。

‘也許……雖然還不明白原因，但我正在見證第173次輪迴的終章。若是如此，我無法插手也是理所當然。此刻親吻堂瑞琳的是第173次輪迴的殯儀員，而現在與她對話的——也正是過去的我。’

我的靈魂在震顫。

‘終於要知道真相了嗎？’

第173次輪迴裏究竟發生了什麼？

在此之前，我只簡單地認爲接吻後瑞琳立刻殺死了我。這是最簡潔也最具說服力的解釋。

然而——

9;而此刻第173次輪迴的我，根本不知道吳獨書有多麼關鍵......9;

瑞琳點點頭：“是啊。我們之前接吻的時候，我第一次試了試。現在的話，我大概能把‘幾乎任何東西’都放上天平。我的壽命、你的記憶——任何東西，只要支付對價，什麼都可以交換。"

既然如此，面對這千載難逢的機會……第173次輪迴的殯儀員——過去的"我"，究竟會作何選擇？

"我決定了。"

我多想警告他，告訴那個過去的自己：第173次輪迴對迴歸者而言仍是最初的征程。

"沒錯。"

"殯儀員"開口了：

然而，堂瑞琳竟將這份完美無缺的能力也放上了她的黃金天平。她抹去了我與那個吻相關的所有記憶，只爲讓方纔的親吻成爲"我的初吻"。

"我要向未來的自己請教。"

我的思緒如同陷入一場自我角力的賽跑。

‘難以置信，所以實際上……？不對，等等，那應該是第1輪的事，所以……這也太複雜了。再說了，接吻根本不是重點啊！’

不過，若在第173次輪迴中，瑞琳確實抹去了我關於初吻的所有記憶，倒也說得通。她刪除了千謠話曾經擁有的一段記憶。而後來，當千謠話吸收了"虛空"和"主腦"的全部力量後，那些被奪走的記憶又回到了她手中。

9;更何況偏偏是第173次輪迴——這實在太可疑了。現有情報根本不夠！在這個時間節點，我們纔剛解決名爲"無限虛空"的外神。面對無限元遊戲仍束手無策，至於主腦或利維坦？當時的我恐怕連它們的存在都不知曉！9;

9;難道他會借用墮落堂瑞琳的力量去獵殺外神？不，這毫無意義。即便我們在此次輪迴中藉助她的力量擊敗了某位外神，也無法保證能在後續輪迴中復現。9;

真相沉重地擊中了我，雖然確鑿無疑，卻完全出乎意料。

‘我的【完整記憶】能力幾乎是絕對的。除了第一到第四輪那幾段空白——也就是千謠話提到的那些——基本上其餘所有事情我都記得。’

9;啊。9;

"……堂瑞琳。"

現在根本無需憂慮無限元遊戲——你該向堂瑞琳請教的，是那個即將降臨的、更爲恐怖的龐然災厄！

"眼下我根本不可能想出最優解。所以——"

此刻在眼前上演的終章，證明我最初的猜測是錯的。

就在這瞬間——

咚！

我感受到某種共鳴——過去與現在，此刻與未來，本不該重疊的兩重旋律，竟藉着心跳的奇蹟產生了交織。

從第999次輪迴被拽回這段過往場景的我屏住呼吸，偷聽着這場終幕對白。

瑞琳既沒有殺死我，我們也沒有同歸於盡。難以置信的是，在交換那個吻之後，我們竟能如此平靜地繼續對話。

‘原來如此！難怪無限虛空——難怪千謠話當初會提出那麼荒謬的要求，堅稱我們很早以前就接過吻！’

越是絞盡腦汁思索如何利用這千載難逢的機會，越能感受到第173次輪迴的"我"正在思維深處浮現。

喉嚨傳來乾澀的灼燒感，或許我確實渴得太久了。

在第173次輪迴裏，無限元遊戲的管理員仍是不可戰勝的存在——一座無法逾越的高山。我們當時根本沒有切實可行的攻克手段。直到第593次輪迴，我們才成功壓制住無限元遊戲，而這還得益於吳獨書的協助。

"哦？是什麼願望?我也有點好奇了。"

我明白的。

咚。

"...仔細想想，確實如此。"

從邏輯上來說，我很清楚。

9;現在許下的任何願望，都可能被未來的自己嗤爲浪費。缺乏關鍵情報與經驗沉澱的我，還沒參透如何征服這個世界——這個虛空！比如要是貿然許願獲得足以擊敗無限元遊戲管理員的力量？絕對會釀成災難性錯誤！9;

"過去你從未以這種形式陷入墮落，這倒是事實。想必也不會再有下次了。"

我的心臟——

的確。仔細想想，這是一種相當可怕的力量，不是嗎？

"因爲你會阻止我？"

真正關鍵的問題只有一個：此刻身處第173次輪迴的墮落堂瑞琳，已經成長到了近乎全能的境界——甚至能篡改回歸者的完整記憶。按照她的說法，世間萬物都能被放上那架黃金天平，而作爲交換，她可以實現任何對應代價的願望。

"嗯？"

"歸根結底，這次輪迴算是失敗了。不過，這倒是個難得的機會。"殯儀員摩挲着下巴說道，"最後確認一件事——瑞琳，你那架黃金天平，等價交換的天平......獻祭之物越珍貴，就能換取越豐厚的回報對吧？"

咚。

"咦？未來的你？"

"沒錯。"

咚。咚。

"試想第10次輪迴的我向你請教如何擊敗9;十足9;——不覺得可悲嗎？"

"噗——哈哈哈，確實！有道理啊！"

"說不定現在的我們處境相同。所以我想放在你等價交換黃金天平上的願望是——"

咚！

然後——

"將未來的我，召喚至此。"

心臟劇烈鼓動。

"哦～未來的你啊？連我都來興趣了呢。"

"當真？"

“哈！聽起來挺有意思。不過能不能成我可沒把握。再說，你具體要召喚多遠未來的自己？現在咱們是在第......等等，當前是第幾輪來着？”

“第173輪。”

“好，173輪。讓我算算......那就召喚第300輪的你？還是第400輪的？你想讓我把那個時間點的未來你帶來嗎？”

“不。”殯儀員搖了搖頭，嗓音裏滲出一絲玩味，“既然要許願，不如玩把大的。把第1000輪的我召喚過來吧。”

“瘋了吧？一千輪？要是到那時你還沒拯救世界，豈不是說明你這傢伙根本沒救了啊？”

"這正是我要嘗試的原因，"殯儀員輕笑道，"想想看，若我向天平許願召喚第一千次輪迴的自己——卻什麼都沒發生——那就意味着那時的我早已拯救了世界，不是嗎？"

"哦？"

約莫二十秒後——

這時——

呼——！

"簡直像遇到了開掛的作弊代碼。現在怎麼辦？"

“是你先親上來的！”

瑞琳笑了。

“咦？”

“你是在鬧脾氣嗎？”

沉默。

殯儀員與堂瑞琳同時開口，聲音裏都帶着慌亂："大概......？"

"...與之相比，這次足足沉重十倍。不，或許更甚。我在想，這世上真的存在能與之對等的代價嗎？"

"不愧是咱們烏托邦的守護者啊，一到這種時候，腦子轉得比誰都快。"

“是、是啊。”

“哈？你認真的嗎？當時你整個人都快把‘快親我’寫在臉上了——什麼‘就算世界焚燒殆盡，就算你變成異常，我也會永遠陪在你身邊！’是個人都看得出來你在索吻好嗎！”

"還是差得遠。而且感覺‘類型’根本不匹配。我剛剛試着把釜山全體市民的壽命都押上去測試，天平紋絲不動。"

“真的！在我們接吻之前一切都超浪漫的！”

"我剩下的壽命……嗯，不夠啊。嘖，可能是我們獻祭的代價類型不對……"

“呃——那個。目前看來……”

“可這……哇，太沉了。”大魔女接着說，“我以前在天平上感受到的最沉重的東西，是劉智源的感情，但是——”

瑞琳一拳砸在桌上猛然起身。

“我從來都不是出於那種自私的慾望才與你打交道的！一次都沒有！”

我真想捂住耳朵，但“我”此刻卻動彈不得。

“那更糟糕好吧，白癡！”

真是令人沮喪。

“好，明白了。”我鄭重回應，“那麼，我，堂瑞琳，三千世界的大魔女，也被某些人稱作墮落的‘大異常’，現在命令你——”

“……似乎是成功了。”

兩人就這樣爭執了好一陣子。最終，在這場將人類與異常都拖入尷尬境地的幼稚爭吵後，他們總算額頭相抵，重新嚴肅起來。

砰！

“都怪……都怪那些異常，瑞琳！我怎麼可能那麼差勁！”

"哇哦。"

"等等，衝我吼也沒用啊。"

他們嘗試了各種方法，但那架曾劇烈傾斜的黃金天平卻紋絲不動。

"反過來說，若真能召來第一千次輪迴的我...我們自會知曉許多事。無論哪種結果，都穩賺不賠。"

"不衝你吼衝誰吼？！"

"喂殯儀員！這像話嗎？！輪迴一千次都沒能拯救世界？！"

"這都多虧有位英明的大魔女擔任國道管理局局長呢。"

唉。

夜空中浮現的黃金天平開始劇烈向右傾斜，鎖鏈幾欲斷裂。

“得了吧，拍馬屁可沒用。”

“然後呢？”

"加上我的壽命如何？"

“我將天平右側的籌碼，換成第一千次輪迴的殯儀員——將他召喚至此。”

殯儀員突然開口。

"堂瑞琳，我有件事必須坦白。"

"坦白？什麼事？"

"其實，就算剛纔你真的殺了我，我也會毫無怨言地接受。"

她凝視着我。面對那雙如夜空般深邃的眼眸，殯儀員繼續道：

"如果我們的生命在那一刻終結，我本可以坦然接受……不知你是否也有同感？"

"嗯。"

她的回答不假思索。

"我...和你感受相同。"

"那麼——"殯儀員深吸一口氣，"就用我的記憶作爲代價吧。"

啊。

"你的記憶？"

"沒錯。召喚未來之我最大的問題，就是會讓現在的我獲得過多知識。但即便真的獲得了——只要將這段記憶徹底抹除......"

"啊。"

"或許就不會被判定爲作弊了。我們會徹底忘記自己曾召喚過第一千次輪迴的我。"

“等下，所以……”瑞琳皺着眉，聲音漸漸低了下來，“讓我理理看：我們把未來的你叫來，問他一堆問題，然後再當作這一切從沒發生過，把問過他的事實一併抹掉，對吧？”

殯儀員頷首："正是。對我而言，第173次輪迴在此終結——實際上，從我們相吻那刻就已結束......我會抹除這段對話的所有記憶。召喚第一千次輪迴之我後發生的任何行動、討論，都將從我的記憶中消失。"

"可即便這樣......對你又有什麼意義？失去記憶，本質上與死亡無異。就算千辛萬苦召喚出未來的你，終究只是徒勞。"

"——對我而言，確實是徒勞。"

他輕聲低語道。

瑞琳的手掌覆上我的手背，她的低語順着交纏的指間流淌。

等價交換。唯有墮落至巔峯的堂瑞琳才能掌控的力量。

腳註：

於是，那架彷彿永遠無法平衡的黃金天平，兩側終於達到了均勢。

每說一個詞——身體、精神、意識——天平便微微晃動。但即便如此，天平依然未能平衡。

"榮幸之至。"

“還有，從現在開始，在這個所謂的第173輪中，殯儀員放棄記憶接下來所有發生事件的權利。”

“連同他與我共度的時光……他也將悉數遺忘。”

左側的天平稍稍升高了一些，但仍未達到平衡。

重量得到了平衡。

"但對第一千次輪迴的殯儀員而言......對第一千次輪迴的堂瑞琳而言......對我們所有人，對全體人類而言，或許意義非凡。"

烏托邦之主輕聲低語。

短暫的靜默後，浮現哀傷的笑容。

殯儀員輕輕伸手，握住了瑞琳的掌心。

“我，堂瑞琳，特此宣佈：在天平的左側，我放上現在站在我面前的殯儀員的身體、精神與意識。”

夜幕之下，女巫的天平如星座般流轉着金色輝光。

"堂瑞琳，請見證我的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