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流放者Ⅵ

流放者 Ⅵ

存在一個亙古的疑問：

問：與迴歸者同行是何等滋味？

年輕時我確曾與老舒共享過時間線——雖然坦白說，對我而言第20次輪迴左右的光景簡直如同嬰孩時期——但這終究未能觸及我真正想叩問的核心。

問：非迴歸者與迴歸者同行，究竟是何感受？

"嗯…簡直糟透了。"

——A1：道華的答卷

"人生只有一次可活。或者說，我們只能感知當下這一世。在這唯一的前提與根基之上，我們雕琢存在。而回歸者既是無底地獄，又是九霄孤雲。太不公平了……"

"啊，我倒沒什麼負面情緒。"

——A2：謠話的答卷

"其實超開心的！爲什麼？因爲活着總會經歷各種錯誤與不幸吧？比如過馬路突然被車撞啦，遭遇意料之外的異常啦，失去重要之人啦——都是超級悲傷的體驗不是嗎？但有老師在的話，就永遠不需要告別了嘿嘿嘿！我覺得這對您對我都是祝福哦！"

"咦？明明超有趣的。"

——A3：獨書的答卷

"世界存在主角，而我恰巧站在主角身邊？咚—噠—噠—噠—。我等您這樣的覺醒者已經很久了……"

"迴歸與否並不重要。"

——A4：聖女的答卷

"不，能力從來無關緊要。重要的是人，是成爲迴歸者的究竟是誰。我陪伴的並非迴歸者這個身份，而是殯儀員先生您本身。"

"呃..."

——A5：雅蓮的答卷

"公會長，我的SG Net密碼...您該不會是從前次輪迴裏知道的吧？"

"不，更準確地說——我會變得比教母更強。如果她因精通拉丁語而受重用，我就去學拉丁語取代她。靈氣、行政能力、所有的一切。終有一天，我會奪走教母珍視的一切——包括副官之位。"

有個人必須優先見到。

但704次輪迴出現了變數。

而現在，該讓被智源視作女兒的智秀，正式踏入迴歸者的時間軸了。

這些都是既定步驟——一條最優化的路徑，最高效的事件觸發順序。

我頷首。

"我會把決心、選擇、痛苦與幸福...全部託付給來世的我。"

至於智源的答卷，根本無需查看。我早能預見她的回答：無非是"三生榮光""忠義""吾之明燈"之類的陳詞，再配上四行詩體的迴歸者讚歌。

你不是把所有賬號密碼都寫在塞在內兜的便籤上嗎？

704次輪迴由此開啓。

忽然間記憶翻湧。

「重新開始吧。」

整日與獨書混在一起，果然染上了中二病。跳過。

銀髮的她每次都會如此作答：

——A6：夏律的答卷

[用這種方式窺探人心是歐趴的老毛病呢。人人都自以爲不會中這種拙劣把戲，但我明白——祕密唯有保持祕密時才最美。] ṝ𝘢ΝŎВʧ

我放空思緒。

荒誕至極。

「暫時不去見智源。」

按照常規，此時我該去見接任便利店守門人職位的智源，但我決定推遲這場相遇。

"下個輪迴的我，會不會更幸福些呢？"

很久以前，某個知曉我回歸者身份的女人也是這樣找上門來。那是位銀髮翩躚的美人，發現末日世界裏存在輪迴者後，便開始享受人生——宛如早已放棄般。

我必須向這片傷痕累累的沼澤發問——

數百次輪迴後的今天，這位自稱"在心中分娩"出養女的女人，其女兒正站在我面前，給出驚人相似的答案。

"謝謝您，殯儀員。真的。"

在釜山站的教程地下城裏，我照例從自動販賣機買了罐錫蘭紅茶，又去裝飾着肖老屍骸的咖啡館喝了杯咖啡歐蕾。

"嗯——"

一週後的黎明，智秀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很好。」

她由此得出推論：倘若轉世的自己違背意願，我便無需再對她施予任何關照。

啜飲始終是人類最基礎的儀式之一，我亦不例外。工廠量產的飲品象徵隕落文明的豐饒，手工沖泡的咖啡倒映迴歸者的宿命。藉由這兩道消毒劑，洗淨前次輪迴殘留的心垢。

循着迴歸記憶與承諾的指引，我抵達目的地。

"我要變得和教母一樣強大。"

"下次...應該能更快樂一點吧。"

與獨書、雅蓮重逢。招募聖女。邂逅瑞琳。吸納道華。揮舞道華之劍收割。拯救謠話。收養夏聿。

這是智秀的回答。

問：仔細想想。這對來世的你而言，意味着人生方向將被前世的自己突然決定。未來的你能接受嗎？

現在滿足了嗎？我總這樣問。幸福嗎？

[拒絕回答。]

鑑於她至少有17組密碼，我選擇不作回應。

她將幸福與生命的意義，統統託付給了未來的自己。

"如果來世的我拒絕接受..."少女的指尖陷進掌心的舊傷，"那就說明我的怨恨、痛苦與傷痕，這顆燃燒的心——只配存在一世。"

問：你所謂取代劉智源的願望，究竟意味着什麼？

如你所願。

因爲她明白：唯有如此，才能真正刺痛像智源這樣的人。

剛踏入現場，就聽見少女微弱的尖叫聲。

"啊啊啊！"

身着灰色制服的女生正在尖叫。她被殭屍——被稱爲"空洞"的異常中最弱小的存在——追趕着。這種低階怪物對經驗豐富的覺醒者而言不值一提，但在末世初期卻是噩夢般的存在。

殭屍口中正咬着教師的肩膀。那位教師發出痛苦的哀嚎：

"快、快跑！同學們快跑！老師...老師來擋住它！"

"老師！"

"快走啊！"

真是位高尚的教師。

部分學生面色慘白地四散奔逃，剩下五人中有個格外顯眼的堅定身影——

金智秀。

"前輩，我先上。"

當其他人準備逃跑時，是智秀攔住了他們。

"我來吸引注意力，你們趁機救老師。"

"好、好的..."

手握不知從哪找來的高爾夫球杆，智秀正面衝向殭屍。沒有迂迴，而是光明正大地朝其後腦勺揮杆。

我不禁輕笑："呵，難怪會被智源看上。"

雖談不上勇敢，但確實膽大包天。

呃啊？

殭屍轉過身子，露出腐爛70%、蛆蟲蠕動的面孔。即使沒有眼球，鼻孔仍詭異地張合着。

智秀毫無遲疑。

我邁步上前。

"智秀。"

"我是政府祕密機構特派員。"

三步掠過空間，劍光斬過屍變教師的腰際。

"啊，好、好的！老師您沒事吧？"

見到我時她渾身僵住。目光凝固在老師被斬斷的屍身上，聽着同學們七嘴八舌的解釋，她默默走到我面前深深鞠躬。

球杆擊中目標，敲碎了殭屍部分頭骨。但怪物非但沒倒下，反而朝她撲來。

想報答師恩的執念釀成災難。她試圖拯救同窗，甚至呵斥企圖逃跑的人。

"就是現在，前輩！快！"

灰色校服外套不見了，想必是用氣味引開殭屍時丟棄的。

"祕、祕密機構？"

「機靈。」

"您救了大家。謝謝。"

聽到"政府""國家"等關鍵詞而安心的學生們紛紛點頭。二十分鐘後，渾身汗透的智秀歸來。

"我是金智秀。"

「可惜經驗不足。」

在學生們呆滯的注視中，異常被一分爲二。

對沒有超能力的普通人而言，這已是頂尖的戰術素養。

當其他學生救助教師時，智秀已引開殭屍。她動作不算敏捷，卻充滿戰術智慧——利用廢墟障礙物拖慢怪物步伐。

越是掙扎，陷得越深。但正是這份特質吸引了智源的目光。

儘管精疲力竭，她僅憑智慧與耐力就擺脫了異常。

嗓音裏沒有智源式的冰冷，呼喚我的是獨屬於她的聲線。

腳註：

結果？萬劫不復。

砰！

"白癡。"

"誒？"

標準化的悲劇結局。

「漂亮。」

"隸屬國家情報院災難應對科——國家公務員。建議各位立即向釜山方向撤離。"

智秀的善舉最終害死了整個小組。教師屍變速度遠超預期，那些鼓起勇氣留下的同學相繼遇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