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存在主義者Ⅰ
《我是一個無限迴歸者,但我有故事要講》 · 신노아 · 4475 字
存在主義者 Ⅰ
既然上回提到了方舟,這次不妨繼續聊聊"船"。當然,像諾亞方舟這樣舉世聞名的船隻並不多見(如果我們將其限制在朝鮮半島,龜船倒算能與之一較高下)。
這次我要介紹要介紹的船既鼎鼎大名又鮮爲人知,它叫"忒修斯之船"[1]。
——
進入正題前
敏銳的讀者或許已發現,我已經許久未使用"本章發生在第XXX週期"的引言了。說明一下:引發釜山重建的超級季風異常故事發生於第664週期。換言之,那是被稱作殯儀員的迴歸者從熟練玩家進化成化石燃料的時期,彼時稱他爲"龍傲天"並不爲過[2]。
但今天要講述的,是遠比那時更早的故事。
[殯儀員先生,上次您短暫訪問沖繩時,我通過千里眼看到一場超大型颱風正朝菲律賓移動。]
"超大型颱風?"
[是的。直徑至少一千公里,頂部觸及對流層邊界。]
"那是什麼鬼東西?太可怕了..."
亞文化創作中有個禁忌:讓強大的主角重新變弱。舊式武俠故事總愛安排主角墜崖失憶、丹田被廢,這種偷懶的劇情在如今瘋狂的亞文化市場中是無法生存的。
但在我的故事裏,這完全可行。比如剛說完第664次輪迴,現在就能"回溯"到第239次輪迴,讓角色合理削弱——那時的我還沒有肉身橫渡太平洋的能力(要是真那麼幹有人會說我瘋了),對超級季風異常一無所知,更不可能預見到聖女散步時會突然變成土豆。
即便對迴歸者而言,這種想象也太過天馬行空。
然而,與此同等詭異的異常事件,始終如影隨形地侵擾着我的人生,無論過去現在。
"盧道華大師!十萬火急!請立即製作義體!"
"該死..."
當然,在盧道華眼中,我恐怕纔是她人生中不請自來的異常現象。維持人際關係總需要些相對論視角。
"這哪是患者,根本是具會喘氣的屍體。見鬼,這種工期怎麼可能..."
第239週期的某日。我揹着血肉模糊的傷者闖入盧道華工坊。暫且稱這位爲患者A。儘管罵罵咧咧,身爲國道管理局局長的她立刻暫停公務投入搶救。
"開好了。"
現在覺醒者加入公會時,基本都會拍攝"身體寫真"。這些寫真不僅記錄外表,還會掃描大腦、心臟、肺部等內臟。公會將這些資料送交國道管理局備案,原因很簡單:就像此刻的緊急情況,能讓盧道華製作出最接近原裝的器官——某種意義上的保險。
像這種重傷瀕死(全靠隊友靈氣吊着半口氣)的患者,只有在沈雅蓮或盧道華手裏纔有一線生機。
"繼續降低。"
正如盧道華所說,患者處於生死疊加態。全身浴血,四肢早已追尋自由而去,心臟被捅了個對穿。你幾乎可以說,他們還沒有被確認死亡是一個奇蹟。
就如同本案一樣。
末世裏的半島總統,同時兼任24小時急診值班醫師。
"心臟就位。"我報告道。
心肺復甦術0;CPR1;。
"他們來自一個小公會,在在釜山虛空區探索時遭遇了《漢謨拉比法典》異常。這個人以自身心臟爲代價擊殺了異常核心。"
找治療系覺醒者都比找她製作義體容易——這位的工作量堪比諸葛孔明再世。但如果是心臟沒了呢?能治這傷的治癒者屈指可數,最多也就是北方那個聖女反派。
它一直都很重要,但在靈氣治癒術成爲覺醒者必備技能後,它就變得更加重要了。現在,覺醒者不再只是靠虛弱的掌法來拯救心臟。他們使用末日神祕的靈氣。
如今的就業市場,早就不青睞那些只會無腦堆靈氣的莽夫了。在危急關頭(虛空中90%的情況都是危急關頭),公會需要的是靈氣操控精細到能對自己和隊友性命負責的人才。
我和盧道華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手術,所以手術很順利。
"幸好血管還算完整,不,完整過頭了......"
"已減半。無異常。患者自身靈氣開始微弱迴流,正在排斥我的靈氣。"
""做好了。開胸。"
"呵。這樣的犧牲......他們能活下來就已經很幸運了。"
言歸正傳。
除了我,還有誰,殯儀員。
"難怪。那我開始連接..." 盧道華移植了人工心臟。汗水從她的下巴滴落,顯示出她對病人A 的專注。
"是。30%、20%、10%、1%。無異常。排斥停止。停止靈氣輸送。"
而這項綜合靈氣治療術是誰研發並作爲必修課引入就業市場的?
"大幅削減。慢慢來..."
"手臂、腿和心臟。大師請先做心臟,肢體可以稍後。這段時間我來維持患者生命體徵。"
咚!
能撐多久?直到靈氣耗盡。
正如你所料,我不得不稱讚盧道華。在末日來臨的朝鮮半島,,她既當僞政權領袖,又當養老院院長,隔三差五還得給丟了心臟的急診患者做手術——還有什麼是她做不到的呢?
病人A全身一震。
當然不是天賜奇蹟。末世基本上就像一個病嬌角色,對人類的好感度是-100,沒有好感度的病嬌算什麼?沒錯,與普通殺人狂無異。
"用靈氣接合。"
毋庸置疑,盧道華非常忙碌。
"這是怎麼回事?"
"因爲《漢謨拉比法典》異常只等價交換了心臟。不算外傷。"
當然,讓血液在人體內循環可不像說起來這麼簡單。這需要極其精細的靈氣操控。
即使是心臟停止跳動(或者像現在這樣失去意識)這種極端情況,也可以進行緊急治療。覺醒者可以利用靈氣強行調節氧氣和二氧化碳並循環血液,從而讓患者存活數小時。
能道華的覺醒能力——【義肢製造】。能讓義肢"如同原生肢體般運作"的能力。
難怪我在大多數週期都受到絕大多數覺醒者的尊敬。如果我提議成立全國道路管理局,全國各地的公會領導都會舉雙手贊成——他們基本都算我外門弟子。
"其他公會成員做了一個小時的心肺復甦術。培訓很嚴苛,但很有成效。我接到求救電話,就把他們帶到這裏,因爲這裏比平壤近。"
"明白。我會維持血液循環直到心跳恢復。一、二、三。"
盧道華嘆了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單片眼鏡,拿出工具:"再撐六十分鐘......"
它最初主要用於製造義肢和義臂,隨着輪迴推進,逐漸應用於更"精密"的身體部位。
"......,......"
我緩緩切斷維持近兩小時的靈氣連接。
"......"
這很荒堂,但我們又能做什麼呢?這就是我們這個世界的現狀。即使在這樣的世界裏,那些可以拯救的人也必須被拯救。
"一分鐘過去了。沒有問題。"
"......"
我和盧道華沉默地注視着病牀。
這裏沒有常見的生命監護儀——就是那種會發出"滴滴滴"聲響的設備。絕對沒有。永遠不可能有。
正如之前所說,電子設備在當今世界極度危險。虛空降臨後它們全被污染了。要是用上生命監護儀,哪怕患者狀態再好,很快會變成這樣:
滴滴滴滴滴——滴————
然後心跳停止。
這些早不是醫療設備,而是殺人兇器。
荒謬嗎?但這就是我們的世界。即便如此,能救的人還是要救。
"一分鐘。沒有問題。"
"......"
"三分鐘。脈搏、瞳孔收縮均正常。檢查意識狀態。"
我的黯黑靈氣強行喚醒了病人的意識。
哈啊——患者猛然深吸氣。
"哈、哈......這是哪......?"
"能聽見我說話嗎?"
"啊......廉......"
"對,就是他。"
我識相地出去衝了杯冰咖啡遞給她。有那麼一瞬間她似乎想潑我臉上,最後還是自己喝了。
"盧道華大師。你知道如果智源的權威比現在更大的話,我們會怎麼稱呼她嗎?"
"多謝二位!局長!殯儀員先生!我會爲你們挽救的生命加倍努力!真的太感謝了!"
"能......聽得見......"
一個月後。
即使作爲一名經驗豐富的迴歸者,也有一些事情我沒有預料到。
"該死..."
"能活下來已經是奇蹟。遭遇了蛇髮女妖。好在有腦部存檔照片,請儘量還原。"
"該死,這是超負荷工作。我說真的,得給俞智媛室長多分點權,減輕負擔......"
至此,患者A已配備左腦、心臟、左右手臂及雙腿義體。很難再說她是智人了。不過嘛,街上走着向日葵腦袋的人都有,機械改造人還算正常。
出乎意料的是,盧道華連"人造大腦"都能製作——但僅限於單側半球。只要保留哪怕半個原生大腦,義腦就能正常運作。若是全腦損毀,就算S級義體也回天乏術。
我一腳踹開國道管理局總會議室大門時,正在和其他幹部開會的盧道華直接爆了粗口。她檢查完患者後罵得更兇了。
"我會爲你們挽救的生命而更加努力地生活!非常感謝你們!"
"等等。見鬼。這張臉有點眼熟...上個月那個四肢和心臟全丟的傢伙是不是?"
"再這樣下去我會過勞死......"她抱怨道。
"謝謝!軍局!殯儀員!"
但病人A非常敬業。
"見鬼..."
"......"
第一,喝了一半的咖啡照樣能潑人一臉。
"盧道華大師!十萬火急!請立即製作義體!"
順帶一提,此人真名叫廉雅琳。"雅琳"是名,"廉"是姓——在朝鮮半島相當罕見。
問題在於後續發展。
我們不知道原理,也不想知道。這個時代,無知纔是力量。培根不是哲學家名字,只是"法蘭西即培根"的印刷錯誤[3]。
"受了這麼重的傷,竟然又進入虛空?而且現在腦袋都少了半邊......?"
盧道華再次救回了失去左腦的患者A。
我點點頭。"意識清醒。沒有檢測到虛空污染。現在您可以放心了,盧道華大師。"
嘩啦!
"盧道華大師!十萬火急!請立即製作義體!"
"呼......"盧道華癱坐在椅子上,看上去累得說不出話來。
"該死的..."
"如果是呢?"
"我不知道,怪物?獨裁者?又要開始9;我在別的週期見過9;那套說辭了?"
又兩月後
第二位是我們已經救治好的病人A。
"沒事,大家都這樣。"
"啊是是是,好好活着就行..."
患者A的感激之詞,我們誰都沒往心裏去。通常失去心臟的覺醒者都會選擇隱退。虛空實在太可怕了。
沒人會責怪他們。缺胳膊少腿對英雄來說不算什麼,但若是心臟或大腦受損,大家都會提交退役申請。
"你叫什麼名字?"
正在地下酒窖享受私人時間的盧道華,看到我背來的患者時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耍我呢?又是這傢伙...?"
這次患者A缺失的是右腦。真是巧啊。
漫長人生中我也是頭回見識。誰能先丟四肢心臟,重返虛空再丟左腦,接着二進宮又丟右腦?
但迴歸者的人生不是算術而是統計學。瘋子永遠存在,瘋狂永無止境。
"該死,救!但...這意味着左右腦將全部替換爲義體。會有什麼後果?我還是第一次..."
"放心吧,我也是第一次。"
"哇。這讓我放心多了呢,你這個該死的迴歸者......"
總之,盧道華完成了右腦製作,併成功爲患者A接上。
我們幾乎要以爲自己是患者A的私人醫療團隊了。
最終,我們成爲史上首個完成全腦替換手術的團隊。
"患者,能聽見嗎?"
"......"
"你叫什麼名字?"
"......"
眨動。眨動。
患者A睜開了眼睛。心跳正常,瞳孔中閃爍着智慧的光。
"我叫廉雅琳。"
我拍拍盧道華肩膀,慶祝這場荒誕手術的成功。
但緊接着——
[1] 忒修斯之船是一個思維實驗,它探究一個物體在其所有部件隨着時間的推移被替換之後是否還是同一個物體。
[2]弗朗西斯·培根創造了"知識就是力量"這句話。
"......"
腳註:
是的。
"我擁有9;廉雅琳9;這個名字。但十年前的廉雅琳,和現在的廉雅琳是同一個人嗎?"
"什麼?"
現在想來,或許手術失敗反而更好。
就在那一刻,世上誕生了新的異常。
患者A用帶着異國腔調的聲音條理分明地說道。
"十秒前的廉雅琳呢?一秒前的廉雅琳呢?一秒後的廉雅琳呢?我是誰?我是什麼?"
"但9;廉雅琳9;究竟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