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曾是同伴 者
《我是一個無限迴歸者,但我有故事要講》 · 신노아 · 4515 字
劇本:ZERO_SUGAR
編輯:文學少女
第422章
──────
曾是同伴 者
這裏有一位名叫艾米特·舒本華的人。
“……”
舒本華睜開了眼睛。
他並未發出"這天花板看着可真陌生啊"之類的感慨。老實說,與從"福音戰士"時代傳承下來的那悠久傳統相比,這位德國老人可謂相距最遠。
"又迴歸了嗎。"
他的低語,熟悉到彷彿連天花板上混凝土的紋路都已銘記於心,此刻如刺鼻的煤煙般,在這片空間裏瀰漫開來。
牆上時鐘顯示的時間是 13:58:33。
舊百濟醫院大樓。
在妻子因參加首爾的某個學術會議而要離開幾天的這段時間裏,舒本華實在無法安心待在酒店——他莫名地被一種極其奇怪的感覺攫住:似乎在這名爲韓國的地方遺落了某種"東西",而他必須將其尋回。
舒本華是個憑衝動行事的人。
即便年歲漸長,男性荷爾蒙分泌減退,但那不懈的肌肉鍛鍊和他特有的精力,還是不知不覺將他帶到了韓半島的盡頭。
釜山。
"唉,早知道就待在首爾了。"
舒本華嘴裏嘟囔着,掏出了智能手機。他甚至看都沒看屏幕,僅用左手就熟練地撥出了電話。
沒有看的必要。
"不行啊。"
"我愛你,阿黛爾。"
如今的智能手機性能真是驚人。彷彿能實時聽見電話那頭夫人表情瞬間垮掉的聲音。
"下次一定要帶你去健身工作室。整天泡在書房裏光看書,脖子都前傾了。"
舒本華笑了出來。
「行了,知道你喜歡運動,但也得適可而止。上次手腕不是都發炎了。」
"紅茶確實比咖啡健康些。但咖啡因還是戒不掉啊。嗯。不然運動時感覺都不對勁了。"
9;神啊。9;
"怎麼?我不能說愛你嗎?"
這些紅色的數字,昭示着這世上他獨一無二的所愛,距離死亡降臨所剩的最後時間。
「什麼不行?」
那足以消弭其他一切存在的——
這永恆重複的、僅十餘分鐘的迴歸者人生。時間已非直線,而是化爲了旋轉的車輪——不,是極其微小的、原地打轉的松鼠籠輪。
那顫抖,或許是送別妻子的丈夫心中,最後翻湧的餘波。
「……」
在這地獄般循環中,這是他唯一能摻入一絲笑意於呼吸間的瞬間。
「不是,你真是艾米特嗎?一個一輩子都沒說過這種話的男人,突然怎麼了?是有法國情人了嗎?」
「做夢去吧……」
「哎喲。再多拿幾枚勳章,您乾脆直接成白癡算了,大叔……」
14:00:00。
雖從未細數過次數,但這已是重複了數千遍、熟悉到骨子裏的動作。
"因爲這兒的咖啡難喝得要命。喝着喝着,突然就想給你泡杯好喝的咖啡了。"
下次,該聊什麼話題好呢。
這樣就好。
9;還剩10秒左右。9;
13:59:52。
這就足夠了。
舒本華閉上了眼。用力按下掛斷鍵。握着手機的左手微微顫抖。
盡是些毫無意義的對話。
愛。愛,愛。
舒本華下意識地瞥向咖啡廳的牆壁。不知是不是如今年輕人所謂的“感性”風格,那紅色霓虹燈亮着的電子鐘——鮮紅、生硬,彷彿把時間釘成了標本。
「我討厭運動。」
13:59:59。
「哈?」
「艾米特?你怎麼了?」
「你泡的咖啡是不錯……但我更喜歡紅茶。你知道的。」
終結。
"我愛你,阿黛爾。"
這些宏大的敘事,一概沒有。
已經聊了太多太多。但對話的主題本身,對於那個特定的對象而言,從來都無關緊要。
將人一生的傷痕、經歷與判斷,如貪婪汲取養分的花朵般盡數吸納——而後朝着那曾照亮自身山谷的太陽,謙卑地綻放的一株花。
什麼世界將要毀滅啦,怪物將要肆虐啦,你我都即將走到生命盡頭啦——
"傷痕是男人的勳章。"
那鮮紅如血的曼珠沙華。
9;爲何要將此等試煉加諸於區區人類?9;
在這除了一株石蒜外空無一物、荒蕪枯寂的沙漠山谷之下。
老人正逐漸乾涸。
9;對這份愛感到厭倦的那一天,會到來嗎?9;
他從未覺得自己付出的愛有所欠缺。
只因那是死亡。是不斷的死亡。是註定的死亡。
僅僅爲了能與你對話的這60秒瞬間,艾米特·舒本華可以拋棄一切。
9;難道能永遠如此嗎……?9;
但老人目睹過多,已不敢輕易將"永遠"二字說出口。
對他而言,"與妻子的通話"不啻爲一種復活儀式。
正因身爲迴歸者的他死了,妻子才得以復活。他們才能再次對話。
在這個充滿各種覺醒能力的世界裏,可笑的是,唯獨沒有[復活]與[時間機器]。
唯一的通道是[死亡]。
對迴歸者而言,死亡,纔是能擊穿這個被判定爲"無法攻略"的世界的唯一能力。
9;殯儀員那傢伙……難道還沒放棄嗎?9;
不得而知。
左手茫然握着早已掛斷的手機,舒本華開始翻找便籤。
同時想起了他的同伴。
是第1000次迴歸嗎?還是第2000次?或許早已超過了3000次。按常理來看……那傢伙應該也已經放棄了吧。
"……"
嗡嗡嗡——嗡嗡——
9;難道這個世界,在失去了所有迴歸者之後,只是在不斷地重複着6月17日嗎……9;
9;即便是在那傢伙存在的世界裏,我們最終也沒能找到拯救世界的方法。9;
——嗡嗡嗡嗡嗡。
他不敢去面對。
而且是從那位理應已被虛空吞噬、早已死去的妻子那裏打來的。
所以他背棄了世界。
該接嗎?還是不該接?
手機的震動持續不停。
9;來電……?9;
從舒本華脣間流出的聲音,微弱得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訝。那其中,既感受不到他慣常爲了愉快交談而僞裝的機智,也尋不着他骨子裏浸染的膽魄。
然而。
儘管在數千次的迴歸中,此類事件還是頭一遭發生,但以"無法預料的戲弄"來嘲弄人類,不正是那些怪物與生俱來的本性嗎?
9;僅憑我一個人……在這種該死的怪物橫行的世界裏,怎麼可能做得到。9;
爲了復活妻子,也爲了逃避確認同伴下場的悲劇,艾米特·舒本華將自己放逐在了這個"永恆重複的十分鐘世界"裏。
他在死亡中,注入了咖啡的芬芳。
"……喂?"
舒本華開始沖泡他的咖啡歐蕾。
9;十有八九,他已被優曇婆羅感染,自行放棄了迴歸的權能。9;
9;若這便是人類的終局——神啊,您當初又爲何要創造這個世界?9;
就連電話那頭的聲音,也讓他瞬間窒息。
在震動。
屏幕上顯示着她笑容明媚的頭像。
這位早已習慣了無數次主動撥打電話,卻從未接過來電的老人,此刻只覺得頭髮根根倒豎。
手機在震動。 伴隨着嗡嗡聲。
不。這必定是場卑劣的陷阱。
「喂,你這人!」
老人的聲音,簡直像個想吹口哨卻失敗了的孩子。
[阿黛爾]
"……"
那麼這通電話……是來自冥府的呼喚嗎?
他不敢去確認。
艾米特·舒本華感到恐懼。
心底仍懷着一絲微弱的可能——或許同伴尚未放棄;他仍願意相信,世界尚存救贖的希望。
這很可能是一場卑劣的陷阱,意圖玩弄他那因與摯愛死別而破碎的心。
舒本華很清楚,那些怪物偶爾會耍弄這類把戲。
就在那時——
他終究無法不接起這通電話。
舒本華倏地看向自己的左手,隨即帶着難以置信的表情,用那雙灰色的眼瞳死死盯住手機屏幕。
9;究竟爲何……9;
他猛地頓住。
「爲什麼突然打來電話,又自顧自地掛掉?嗯?」
太奇怪了。
他幾乎無法呼吸。
「突然劈頭蓋臉說些一輩子都沒說過的話,然後就這麼掛斷,我能不擔心嗎?這像話嗎?」
"……"
「我說……你現在,該不是想去死吧?」
聽到這個問題,舒本華的聲音才勉強找回了一絲生氣。
"不。不是的。不是那樣。"
「那你剛纔是怎麼回事?」
"只是……"
艾米特和阿黛爾,在比現在年輕得多的時候,在彼此還不相識的過去,都曾有過自殺未遂的經歷。
這並不稀奇。在他看來,萬國共通的語言並非音樂,而是自殺——那無聲的吶喊。
"不是的。"
因此,當暴露在妻子的直覺下時,舒本華不得不審視自己。
9;我,倒也並非刻意想要尋死……9;
是的。
……
死亡。不斷地死亡。註定要死亡。
明明你是最應知曉這緣由的人,可不知爲何,向你傾訴這一切卻感覺如此艱難。
喉嚨深處彷彿有什麼在沸騰。
咔噠。
所愛之人,總是生着一雙能聽懂無聲吶喊的耳朵。
「釜山?等等。好遠啊。你等着。」
時間到了。
"不……你不是要參加學術會議嗎?不是說必須出席的嗎?現在首爾情況怎麼樣?"
這樣的念頭,刻骨銘心的妄想。
他比平時稍晚起牀,走到客廳——咦?那位說要去韓國出差幾天的妻子,不正好端端地坐在客廳裏喫着早餐嗎?
我有那樣的資格嗎?
這莫非是夢嗎?
「嗯。待會兒見。」
通話結束了。
這隻蒼老的手中所握住的,僅剩這部手機。
「不知道。好像出了什麼大事,但管他呢。去你那兒要買火車票?還是機票?釜山具體哪裏——」
"……"
是時候該死去了。
舒本華感到恐懼。
他長久以來時常幻想。
赴死的時刻已然臨近。
明明該冷靜地掛斷電話,告訴自己那是怪物——那分明就是怪物。
彷彿是想在這無盡循環的螺旋中,摻入一絲人的體溫——眼前桌上那杯咖啡歐蕾正蒸騰着熱氣。
「你現在在哪兒?」
……
未來——
可他終究無法切斷這通電話。
"注意安全……會有很多怪事發生。別去幫別人,只管……只管來到我身邊。明白嗎?"
"……"
"路上小心。"
這世界殘存的迴歸者究竟僅剩舒本華一人,抑或仍有兩位——決定性的時刻正隨着秒針滴答逼近。
——阿黛爾?你怎麼在這兒?沒去韓國嗎?他會這樣問。
他必須決定未來。
他最終只能擠出這句話。
不斷重演過去的時鐘。那始終低語着某人尾聲的巴洛克螺旋,正緩緩逼近最後的防線。
14:09:45
"現在,在釜山。"
那是殘留在心臟裏的,連他自己都未曾料想竟還存留至此的生命餘溫。
其實,他和妻子根本不曾來過韓國。他們本該在德國的家中。
殯儀員——如果那位迴歸者同伴尚未放棄,他應在十分鐘內完成教程地牢並抵達此地。
14:09:55
然後他會流着淚擁抱妻子。真是萬幸啊,阿黛爾。真是萬幸。你沒去成真是太好了……
……
這已是無需再問的問題。
——沒有。錯過航班了。就想着過幾天再去。你會這樣回答。
當這幻想照進現實的此刻,舒本華幾乎發不出聲音。
我有那樣的力量嗎?
這同樣已是過往的疑問。
我——是否渴望如此?
我——究竟在等待誰?
"……"
舒本華等待着阿黛爾。
她說她會來。
她正在前來,她必定會來。
9;啊。9;
正因能夠等待一個人,舒本華終於得以接納這時間。
9;我,原來一直活着啊。至今仍是。9;
滴答。
14:10:00
咖啡館的門開了。
是那個熟悉男人的身影。
……
他比記憶中的模樣更沉穩了些,更堅毅了些。不知爲何,似乎還多了幾分從容。
他曾想過或許會有這麼一天,但當這一天真的來臨,他的嘴脣卻像塞了棉花般難以開啓。
或許,對方也是如此。
舒本華老人啜飲一口,將這盛滿了時間的咖啡歐蕾飲下。
時間雖無定形,卻擁抱着一切衣着、聲音與氣味,靜靜流淌。
男人將一杯咖啡放在他的桌上。
"味道如何?"
"我想也是。"
溫熱牛奶的動作,操作器具的技法,都顯得非同尋常。至少,在舒本華的記憶裏,"那傢伙"的咖啡技藝遠未精湛至此。
男人也正微笑着。
"請用吧,老先生。"
時間本是無形的。然而此刻,時間化作了某人的咖啡師裝束,化作了精準的德語發音,化作了這杯咖啡歐蕾的香氣。
這個總是需要他主動用韓語搭話的對象,此刻正用着近乎母語般流暢的德語對他說話。
嫺熟的手勢。
男人沒有向他寒暄任何話語。他只是從櫃檯後方取出咖啡師的圍裙繫上,然後便開始沖泡咖啡。
是杯咖啡歐蕾。
他笑了出來。
"哈。"
聽着店內如背景音樂般流淌的笑聲,舒本華再次細細品味着這時間的滋味。
"真他媽的……好喝得要命。"
這咖啡,確實美味。
德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