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全視者Ⅲ
《我是一個無限迴歸者,但我有故事要講》 · 신노아 · 4943 字
劇本:ZERO_SUGAR
編輯:文學少女
第4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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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視者 Ⅲ
回想
我一直在思索,如何才能對各位保持真誠。
事到如今,我坦白承認,我當初僱傭那位名叫"吳獨書"的代筆作家,實在是有着迫不得已的苦衷。
不僅僅是爲了討伐"無限元遊戲"?這固然是原因之一,但並非全部。
從根本上說,我本就不是一個適合爲自己書寫生平傳記的人。
我不得不成爲這樣的人。
試想,在遠處街頭,你看見一位好友的背影正在前行。
於是你加快腳步趕上前去,呼喚ta的名字。
"喂。"
那人聞聲回過頭來。
"殯儀員,真巧啊!您這是要去哪兒?"
這是日常的、平凡的反應,理所當然的對答。
然而,對於擁有【完整記憶能力】的我而言,這樣的情景絕不會發生。
那個人可能會:
"啊!""是副會長?" "殯儀員……" "我早該想到是您。" "怎麼這麼晚?" "從第一次見面時就很好奇,您說的9;那位朋友9;究竟是誰?" "真巧啊。" "嗯?啊,原來是您啊!抱歉,我剛纔正在想些事情。" "哎呀,又穿這身衣服?我不是說過嘛,您這身太沉悶了,讓您別穿成這樣。""您真的總是穿着這身咖啡師制服呢。" "您這是要去哪兒?"
"如果我所見的真實世界,在你眼中顯得如此異常...或許,我真的早已墮落成9;異常9;本身了吧。"
"這還用說嗎?一句臺詞裏疊着一千種不同的版本!而且小說劇情才推進到第20輪,卻混着要到400輪後纔出現的對話。這樣讀者根本跟不上啊!"
吳獨書的臉色沉了下來。
"在大叔你的立場上,重複的路線並沒那麼糟糕,對吧?因爲人們的反應如果一致,反而省事——這樣就9;不必從數百個不同輪迴的形象中,特意去分辨本次輪迴的對象9;了。"
"我來幫你編輯。"
對我而言過於理所當然之事,反而有太多難以向你們解釋清楚的部分。
"啊,終於明白了。"
關於你的模樣,已經累積了一千種以上。
"可是啊,獨書。"
"不對。"
從某種意義而言,或許可以說,我是通過沉浸於"本次輪迴的自我"中進行演繹。
不知爲何,她平時從不讓人看她戴眼鏡的樣子,那似乎是她只在獨自寫小說時纔會使用的工具。
漫長的沉默瀰漫開來。
"根本不是那樣。大叔你只是覺醒了9;記憶力9;這種能力,僅此而已。你不過是因爲從不放棄,才獨自經歷了數百次輪迴——如果說這樣的結局就是化爲異常...這種事,我絕不認同!"
"我之前一直好奇,大叔你是怎麼做到不厭其煩地重複幾百次相同路線的,那種心態究竟從何而來。"
在眼前如萬花筒般展開的風景中,我如同考古學家般,撣去往昔的沙礫,將其與現在分離。
"明白什麼了?"
完整記憶能力
吳獨書拿起我的原稿說道。
從方纔延續至今的脈絡中,挑選出最契合當下的幻影。
——ta回過頭來看我。/ta似乎沒聽見,繼續往前走。/ 開朗地笑着。/ 沉默地微笑着。/ 覺得哭笑不得似的,輕輕嗤笑。/ 開玩笑地用胳膊肘碰了碰我的肋骨。/ 雙手背在身後。
吳獨書摘下了帽子。
"你想說什麼?"
吳獨書手裏拿着的,是我的初稿。
"但這對我而言就是真實。"
"讓我們,共享這份真實吧。"
吳獨書戴上了眼鏡。
該如何向你們傳達這種感覺呢——
直到某天——
在經歷了一千多次輪迴的現在,
這就是我的編輯——吳獨書提出的解決方案。
"大叔的真實屬於大叔,我也會忠於我的真實。我們之間產生的摩擦、敘述上的謬誤,全部由我來承擔責任。"
我始終在思索,如何才能對各位保持真誠。
我說道。
她猛地合上筆記本電腦,十指交叉,目光直直地看向我。
從中釣取"本次輪迴"的片段。
"大叔你根本沒必要對讀者說謊。你只需如實訴說就好——剩下的交給我,我會盡我所能,把這些記憶按照儘可能清晰的順序編排出來。"
吳獨書嘴角泛起一絲苦笑。
過去與現在的共存
"我不僅是9;無限元遊戲9;的祭司,同時也是大叔你的祭司,不是嗎?正好,祭司的職責本就是如此——擔任中介,翻譯並解讀神明的言語。"
其實我本就沒打算把小說全交給她執筆——我原計劃自己承擔相當一部分內容。
"大叔,抱歉,這個根本沒法用啊。"
"沒法用?爲什麼?"
"當然,大叔也是人,肯定也會有膩的時候。那時你就會乾脆創造一個9;絕對與其他輪迴不會重疊的輪迴9;。總之,無論哪種方式,其共同點都在於——將對方的反應固定爲9;唯一9;。"
我點了點頭。
"但是,這裏有一個問題。"
"嗯?什麼問題?"
"關於你的部分,不是決定由我來負責敘述嗎?"
"啊,呃……那個……你就按照我寫小說的方式來寫就行。"
吳獨書聳了聳肩。
"關於我的事,對讀者們稍微說點謊也沒關係吧?反正我不過是個編輯,本來就不該在小說中拋頭露面。"
"嗯……"
"我在迴歸者聯盟裏也算是個小丑般的角色,並沒有什麼想讓讀者看到真實一面的慾望。這樣……不是也沒關係嘛?"
"嗯,我就是希望這樣。我就是這樣的人。"
"我絕對不會讓大叔你被當成異常看待的。"
吳獨書的眼中閃着紅光。
“我決定了!我以後要寫的小說裏,所有章節的標題都要以‘者’字結尾!”
“‘者’?”
“嗯,人類的‘者’0;자1;。因爲這終究是人的故事,是人與人相遇的故事嘛。”
聽到這狂傲的宣言,我忍住了笑。
“不過,你好像沒怎麼遵守這個規定啊。”
“嗯?”
“比如‘단자0;單子1;’或者‘감자0;土豆1;’之類的。前者的‘자’用的是‘兒子’的‘子’,後者乾脆就是韓語裏的詞。"
"能請您……轉告下一個我嗎?"
那段人生,不過是事後的補敘。
"全軍覆沒了。"
"後面就拜託您了。"
"醫生!"
沈雅蓮以人類的情感爲食。雖然我曾戲稱她爲"飲恨鳥",但更準確地說,她是"飲情鳥"。
“你在說什麼啊?” “啊真是的,那個是短篇集之類的東西嘛!算是例外啦!” “我沒寫過那種章節啊?” “‘갑자’是‘감시자0;監視者1;’省略了‘시’的標題嘛,同時也是意指‘土豆’的文字遊戲,實際上是‘監者’所以反正我沒錯!” “‘兒子’的‘子0;ja1;’和‘人’的‘者0;ja1;’聽起來差不多,應該沒關係吧?” “對不起,大叔。” “我沒聽懂你剛纔的話。” “是什麼意思啊?”
"閣下!"
眼前浮現的不僅是蠕動的觸手,更有同伴們的身影。
每當面對"十足"時,
"我的遺言,懇請您……"
"大叔你也真是的,不愧是有主角屬性的人,總愛自言自語地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呢。"
"對不起……把您也捲了進來。"
有將我推開、代我戰死的劉智源。
真是令人驚歎。
但不知爲何,心底的某一角卻覺得"理所當然"。
我微笑着。
"異常"在褻瀆着人類。
被沈雅蓮看穿了。
吳獨書歪了歪頭。
"副會長……"
"……萬分抱歉。"
例如——
"至少您要……"
唯有,不可原諒。
這個世界,在"憎惡"着人類。
對我而言,回憶與當下並無二致。
有頭顱被斬斷的堂瑞琳,
然後張開了嘴。
那個只有吳獨書知道的祕密,甚至是我主動告知吳獨書的真相,沈雅蓮卻完全憑一己之力洞察了。
無處可逃。
"防線已經……"
"快逃!"
"又失敗了嗎……"
回想
甚至連人類的死亡,也在遭受玷污。
在沈雅蓮面前,所有人都不得不赤裸裸地暴露自己最真實的本相。
“我說‘沒什麼’。”
無法遺忘。
在每一個輪迴中以各式各樣方式死去的同伴們,倒在觸手的末端,倒在十足的魔爪之下。
有胸膛被貫穿的老舒,
"殯儀……"
"那個……可以拍張照嗎,畫伯?"
這句在旁人聽來平淡無奇的觀衆請求,傳到沈雅蓮耳中卻可能截然不同。
根據對方懷揣的情感不同,話語會呈現出不同的色彩。
那究竟是純粹的粉絲心意?
是想向某人炫耀?
是打算假裝失誤發到網上並散佈個人信息?
還是出於情慾?
無論何種情感,沈雅蓮都能"感受"到。
而沈雅蓮的智商絕不低,她能根據感受到的情緒,大致推測出後續可能發生的事件。
所以她回答道:
"嗯?不要,我完全不願意。"
"呃——"
一陣尷尬的回應。
空氣中彷彿響起了摩擦噪音般的尷尬。
沈雅蓮所認知的世界,與人們行走的世界之間,橫亙着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開個人畫展時也是如此:
"唔!唉、真是時間緊迫啊...好不容易辦次畢業展,直到布展截止前都還在埋頭畫……最近明明很少做那種夢了,以前只要狀態稍差,就、就總夢見畢業展的噩夢......"
即便對方只是默默傾聽她的訴說,對沈雅蓮而言,對方的情感也會以"實時反應"的形式呈現在她眼前。
也就是說,在沈雅蓮的世界裏,並不存在真正意義上"安靜沉默的傾聽者"。
她正給我洗着頭,背對着我的沈雅蓮低聲笑了。
視角不同。
"嘶嚕..."
"呃嘿~"
這次得到了一個意外的回答。
人們或許會指責沈雅蓮:爲什麼不洗頭?爲什麼如此邋遢地四處走動?
"嗯,不過這不是簡單想象一下就能明白的問題嗎?9;完整記憶9;的話,看世界會是怎樣?9;飲情9;的話,ta又會變成怎樣?呃,超級簡單的嘛。"
正因如此,她纔會不得不結結巴巴。
所以,偏偏是她看穿了我最隱祕的真實,仔細想來也是理所當然。
她是在回答我內心"視她爲同類"的這份情感本身。
無論是擁有完整記憶能力的我,還是靠汲取情感生存的沈雅蓮,我們都與世界隔着一層無形的屏障。
"是的呢,很奇怪對吧?所以我想了想——您每次看到人們,都會看到無數屍體重疊在一起,怎麼可能產生性慾那種東西呢。"
"挺——好的。"
"從什麼時候開始察覺的?"
"只、只對公會長您這樣說過哦。"
至此,一個矛盾之處就很好理解了:
沈雅蓮把後腦勺靠在了我的胸口。
因爲對方的情感無時無刻不在反問、回應,速度太快了。
洗頭、穿得整潔得體——
在本質上,我們是相似的。
實際的情形更像是這樣:
我沒有問"什麼挺好的?"。
"啊,呃...那時候,發現公會長您...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產生性慾來着。"
但在沈雅蓮面前,僞裝毫無意義。無論你是誰,都如同赤裸着身子四處行走。
"呃嘻——"
這樣一來,我那些打着"類型小說文法"幌子僞裝出來的屬性——不僅是"自言自語",連"性無能主角"這種陳詞濫調設定都被她看穿了。
"性慾?"
因爲那時她無需對對方真誠回應——根本不必進行真正的對話,只需完成自己被賦予的角色即可。
但事實上,沈雅蓮才更想反問這個世界一句:
"唔!唉、[好奇:爲什麼嘆氣?] 真是時間緊迫啊...[好奇:爲什麼緊迫?] 好不容易辦次畢業展,直到布展截止前都還在埋頭畫……[疑惑:畢業展?] 最近明明很少做那種夢了,以前只要狀態稍差,就、[好奇:狀態?] 就總夢見畢業展的噩夢......"
"你就多體諒吧。"
"人們真奇怪呢。"
在這孩子面前,真的什麼都藏不住。
因爲我們本就是同類。
啊,和那些被語言束縛的人們不同,在我們兩人之間,語言始終不過是次要的工具。
爲什麼沈雅蓮在扮演"北方聖女"時,卻能毫不結巴?
"因爲公會長您,是正常人啊。"
"我也只對你這樣說過。那些畫真的很棒,辛苦了。"
沈雅蓮被迫跟上這種節奏,被不斷變化的語境拉扯着,只能疊牀架屋般重複絮叨,話語變得支離破碎。
我不禁露出一絲苦笑。
這本質上是爲了"給對方留好印象"、"不想被看扁"而進行的僞裝。
"你們那邊,纔是情感淌得到處都是吧?"
價值觀不同。
"不過啊,雅蓮,人們如果不說出口,很多時候是不會明白的。"
"可公會長您不是明白了嗎?"
"那個嘛——"
"其他人我不需要。"
沈雅蓮抬起頭望着我。
"我很幸福哦,公會長。"
"雖然能隔這麼久再開畫展很開心...但那些人看了我的畫之後,不過是崇拜我而已吧?嗯...就是說,即使我以後一輩子都畫不了畫,公會長您也不會在意的,對吧?"
"嗯。"
水流停了下來。
並非我停下的——而是因爲沈雅蓮整個人都靠在了我身上,讓我無法再爲她沖洗頭髮。
"您不必想着要填補我內心的空洞,沒關係的,公會長。"
身下,
沈雅蓮正仰頭望着我。
"我並不是因爲心臟有缺憾,不是因爲有着失去某人的記憶,才喜歡公會長您的。"
"我喜歡您,僅僅因爲您是公會長。無論我能否作畫,能否駕馭言語,在公會長面前,我依然能是我自己。"
沈雅蓮抬起雙臂,環住我的後頸,然後將臉埋進我的胸膛。
"除了我們兩個之外……老實說,恐怕沒人能理解這次畫展吧。"
寂靜夜晚的展廳內,
在那些沾染了無數異常、斑駁陸離的畫框之下,在我曾目睹的萬千死亡方式被一一陳列的畫廊中央,
沈雅蓮笑了。
腳註:
"我覺得……這真的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