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自焚者VI
《我是一個無限迴歸者,但我有故事要講》 · 신노아 · 5084 字
自焚者 VI
內容警告:本章包含自殘、自殺及酷刑的描寫,可能引起不適,建議讀者謹慎閱讀。
嚴華一張嘴,汽油的惡臭便向四周彌散。油液從他頭頂淌下,在臉上蜿蜒成溪。
“快!點燃我的軀體——嗚!”
渾濁的油珠隨着他每次開口接連迸裂——那層覆在脣間的油膜在聲帶震顫中不斷破裂又重組。人羣因這詭譎的景象騷動起來。
"呃、呃呃......"
"真要引火了!"
"退後!危險,快退後!所有人退到我身後去!"
"嗚哇快看,嗚——哇!"
混亂席捲了整個現場。圍觀者的目光如被磁石吸引般緊鎖在僧人身上,而嚴華——彷彿浸透全身的不是汽油,而是具象化的狂熱與注目——帶着至高無上的自信合十雙掌。
"...揭諦揭諦波盧揭諦波盧僧揭諦菩提薩婆訶揭諦揭諦波盧揭諦波盧僧揭諦..."
"要開始了!全員警戒!"
負責儀式的騎士——SG Net人稱"慈悲者"——噗地吹燃火把。超過兩米的身高使得舉火炬這個簡單動作都充滿威懾力,引得人羣發出陣陣驚歎。
騎士轉頭望去——佝僂着身子緊貼嚴華的,是那位最後的守候者:申老人。
"先生,請立即離開那裏!"
"哎呀呀......"
"快!需要我幫忙嗎?"
但騎士話音未落,滿身油污的僧人突然厲喝:"退下!"
尋常人耳或許辨不清這淹沒在歡呼聲中的呵斥,但秀彬的哀求卻清晰地傳入我耳中:
"使不得啊...法師萬萬不可..."
"“謝謝你啦,年輕人。你擔心盧道華女士,對吧?"
他獨自走向歸途。
我的思緒如火焰般騰起。
"我們各走各的路吧。"
秀彬環顧四周,最終朝嚴華——抑或是數百圍觀者,甚至是蒼穹——深深垂首,緩步退後。
是孤獨嗎?
“哦,我們的年輕助手還在釜山呢。啊?你怎麼還在這裏?啊?哦,還有,盧道華女士也在呢。像你們這樣的年輕人怎麼都不走呢?哎呀呀……”
淒厲的慘叫劃破長空。
道華也將自己活成了世界角落的孤島。或許正是如此,讓她入了老人的眼。
老人或許因此釋然——他最掛念的兩人已彼此相伴,正以應有的方式作別。
爲什麼?
"送到這兒就行。你趕緊回去吧。"
“點火——!”
“年輕人。”
"呃?呃——?"
若只因被孤獨吞噬而來,他斷不會中途下車,執意不讓我送至家門。那時他謝絕了我的幫助,獨自離去。
“……揭諦揭諦波盧揭諦波盧僧揭諦菩提薩婆訶……”
爲什麼這位老人不像多數人那樣逃往其他城市,而是留在末日將至的釜山?又爲何要來工作室?
9;啊。9;
由此生出一個假設:若非因爲孤獨,而是恰恰相反?
"搞什麼鬼?"
即便對方形似流浪漢,或是被陳舊貪慾吞噬的狂人,又或是既無權勢也無信徒之輩——在老人眼中,或許都只是"孤獨者"罷了。
數百圍觀者齊齊後退。
嚴華的尖嘯如剃刀般剮過儀式現場,將周遭空氣割出看不見的裂痕。
火把尚未觸及,汽油便已轟然爆燃——內置的引火物(即嚴華自身)開始吞噬他的軀殼。
於是他毫無留戀地離去。
"嘎——啊!!"
待秀彬也退至安全距離,那位曾護送嚴華從平壤到新義州的騎士高喊:“點火!”
那哀嚎……
“南無阿彌陀佛,觀世音菩薩……”
倘若世上真有人甘願忍受"缺條腿"這類小小不適,你便不能簡單地將心碎片段嫁接於他們。所能饋贈的唯有時間。而那位老人,或許始終準備着將餘生獻給世間最孤獨的靈魂。
在世界終結的時刻,他是否擔心"盧道華"或"我"會感到孤獨,才特地前來探望?
在第五十三次輪迴之前的遙遠往昔,當我剛認識那位名叫秀彬的老人時,我還在道華的工作室當助手。某個世界瀕臨毀滅的黃昏,秀彬曾拖着那條病腿,專程跛行到訪工作室。
不。
“滾開!你這僞善者!佛陀正候着貧僧!”嚴華油光淋漓的雙眼在夜色中如餓豹般灼亮,嘶吼道,“區區凡夫,安敢阻我證道之路!”
"年輕人。放我下來。"
他將火把擲向嚴華。燃燒的火焰劃出拋物線時,人羣的喧囂達到頂點。
轟然!
"那麼這不是你的路。"
但工作室裏有我與道華相伴。我們兩人,正共同面對終末。
在我的視野裏,那支火把彷彿正緩慢地劃過空氣。
"啊啊啊啊啊!!"
迴歸者註定孤獨。
那哀嚎裏承載着超乎想象的劇痛。
破曉時分聚集於此的衆人,都懷揣着某種期待——這僧人真能完成自焚嗎?或許值得一看。血肉之軀怎能忍受烈焰焚身之痛……
但真實的慘叫總會以最灼痛的鋒刃劈碎所有預想。
"嘎啊啊啊——呃、呃啊!!啊啊啊啊!!"
痛苦隨着嘶啞的人聲、焦肉的惡臭、汽油的刺鼻與火焰的噼啪聲滲入人羣。每道被僧人剃刀般尖叫割開的空氣裂隙,都在滲出無形的血氣。
哐!哐!哐!哐!哐!
僧人厲聲慘叫,圍觀者卻陷入困惑——他之所以能保持盤坐姿勢,全因整夜釘入的鋼釘與捆縛全身的繩索。人羣自然目瞪口呆。
"要、要不要救他?"
單憑慘叫聲判斷,似乎該救。
"可看那姿勢…脊背挺得多直。這難道不是至高禪定?他正以肉身抗衡烈焰——只是聲帶失控罷了。"
僅從體態推斷,這結論合情合理。
"啊-啊-啊-啊——啊啊啊!"
哐!哐!哐!哐!哐!哐!哐!
視覺與聽覺的錯位。無人知曉他是在求救,還是在乞求掌聲——爲那烈焰中紋絲不動的身軀。
人羣陷入集體困惑。
"莫非是異常……?"
有人嘀咕道:"異常?"
"瞧,僧人明明在強忍,慘叫卻不停……說不定點火瞬間就有異常附身,正模仿他的聲音?"
"哦?"
"確實符合異常最愛的寄生場景。"
"哇,那他現在是邊承受萬千惡靈撕咬邊保持禪定?"
在人羣散盡幾近空蕩的儀式場——
"南無阿彌陀佛......"
道華製作的義肢終究不敵烈焰,已徹底焚燬。
嚴華已失去所有發聲器官——肺臟、喉嚨、舌頭與牙齒盡數熔燬。那些被釘在平臺上痙攣抽動的肌肉,同樣焚化於烈焰之中。
"滾出去……"
順帶一提,道華眼下掛着濃重的黑眼圈,撫摸愛犬的動作宛如在觸碰國家認證的麻醉劑——不,是某種治癒之源。這隻官方認證的"國家級愛犬"名字裏還帶着"醫生"頭銜,或許改日有機會細說。
"南無阿彌陀佛,觀世音菩薩。"
啊——啊啊——啊——啊啊――
"對了別擔心,沒忘記你的禮物。看,是Melona[1]。用迴歸者知識完美復刻的手工冰淇淋配方。"
"願法師往生極樂。"
"啊啊啊——!"
《儀式》嚴華法師涅槃自焚《事件》
"堅持住法師!您辦得到的!"
"您能做到的法師!繼續戰鬥!"
"請從字面理解,馬蒂茲先生。"她撕開Melona包裝(順帶一提,完美復刻版),面無表情地回答,"局長讓你今天離開,明天再來。請停止過度解讀。至於局長的心情因素,建議忽略。"
約十分鐘後,慘叫終於停歇。
"你是說,你專程跑去觀光,像看篝火晚會似的圍觀活人自焚,然後就這麼回來了......?"她質問道。
人羣逐漸散去。
奇怪。這禮物明明總能取悅秀彬。或許該試試B.B.Big冰棒?下個輪迴得記住這點。
"喂,這麼說倒像我在欣賞他人死亡似的,都快成劉智源了。請注意措辭。"
我轉身離開(但沒忘把Melona轉交給智源),道華的聲音突然拽住我的後頸。
"啊。要走可以,但明天過來。有東西給你……"
"總之,我本想找到申老人帶他回來,但他消失了。所以我就獨自回來了。"
無論如何尋找,始終不見申秀彬的身影。
"嗯......"
"別輸給那些異常!"
"嗯?"我回頭看向智源,"智源,這算趕人還是留客?作爲局長的左右手,我想聽聽你的解讀。"
"撐住啊法師!"有人雙手攏在嘴邊高喊,"堅持住!"
回到國道管理局總部的數日後,我撞見道華正怒視着我。
當人牆瓦解後,我終於看清嚴華的遺骸——那具焦黑的軀體雕像。儘管全身焚爲焦炭,人形輪廓卻奇蹟般完整,唯獨本該空蕩的右腳位置。
嚴華可曾聽見這些聲音?那些他深切渴求的、響徹儀式場的歡呼與聲援……?
部分圍觀者朝這位在東聖國領土自焚的僧人合十行禮,宛如致敬一位在清晨奉獻震撼演出的表演者。
"聽說他從釜山一路驅散遊魂而來,現在怕是在遭怨靈反噬。"
"要是拆開那焦殼,準能收穫一斗舍利子。"
弔詭的是,儘管乍看荒謬,他們或許真觸及了部分真相——因爲嚴華的燃燒持續得實在太久了。
角落裏的智源困惑地抬起頭來。
在天空飄展的橫幅之下——
我默然環視四周。
按常理,火焰早該瞬間碳化他的喉舌。至少他所處的木製平臺早該化爲焦炭。可不知爲何,他的慘叫與平臺的燃燒持續逾五分鐘未止,人羣的狂熱歡呼亦然。
故事尚有尾聲。
"所以說……"
"哦。"
"該死,現在你們倆一起用廢話夾擊我......"
一日過去。
翌日抵達總部時,剛推開門就有硬物迎面飛來。我反射性接住。
是個長條狀盒子。
"這是什麼?"
道華弓着背斜睨我:"申老人的義肢......"
"啊。"
"聽說那個法...管他叫什麼來着...的和尚把它燒成炭了?那就由你轉交吧。雖然比不上我親自調試的效果,但勉強算合格品......"她又嘀咕道,"反正普通義肢也就這點用處。對吧...?"
這次無需智源翻譯。
她以我親自將義肢交付患者爲條件,寬恕我擅離職守的罪過。這條件可以接受。況且,未與秀彬正式道別確實令我有些介懷。
"好吧。若你願意,我可以揹你直抵新義州,讓你親眼見他——"
"住口。我是說真的,閉嘴......"
於是我閉上了嘴。
秀彬雖從儀式場消失,我卻不甚擔憂尋人之事——至少在我打算讓智源通過聖女心靈感應定位前都如此。
[劉智源女士反饋:目標確實顯示在小地圖,但存在異常]
我偏頭:"什麼異常?"
[定位顯示他在新義州某處山坡,座標完全靜止]
"咦?這確實古怪。"
[對吧?]
模糊的足跡——左腳與柺杖的壓痕,外加如踏腳石般零散的車輪印記,爲我指引方向。
或許迴歸者的業報,正是與這些從世界消失之人重逢。遇見被多數人視爲普通老者的"申秀彬"的故事,直至此刻才發覺他留下的空白。
巧合的是,此刻我正對着他——申秀彬焦黑的軀體保持着向天祈禱的姿態。
彼輩甚至不願將死亡示人,視此亦爲"心之贅餘"。
於是他們消逝。
世間豈獨留名者存焉?
"明白了,我這就去。請持續爲我導航。"
歌謠內,
我仔細檢查巖臺周邊。在哪兒...?他從哪兒找來的?一個與嚴華自焚所用相同的汽油罐歪倒着,散發相同氣味。
申秀彬的屍身跪於巖臺,雙手合十,恍若向某人或某物虔誠祈禱。
獨自。
我將義肢盒輕放巖臺,而後跌坐草地。
靜默裏。
你無法以尋常方式遇見他們。他們迷失於街巷,湮滅於數據。
『但已足夠』
臺上倒着具焦屍,形似申秀彬。
掩埋的雕塑裏,
靜默。
『這邊』
『自焚』
有人將自身獻祭於藝術——
被時間放逐。
山坡某處,尚未被虛空吞噬的松鶯仍在啼鳴。我靜坐凝望老人向世界默默告別的身軀,直至暮色四合。
沒有回應。
可爲何總覺得...
故而回歸者的宿命,非是咀嚼孤獨。我們不過是訪客,行經此世每條巷弄,然後離去。
血肉間,
"後會有期,先生。"
在這無人得見的荒僻山坡。
我加緊趕路。剛越過國道管理局養護的道路,景色便陡然陰鬱。活體陰影察覺我的存在後,又在感知瞬間四散逃竄。
我躬身一禮,起身告別。
[明白]
拋卻一切榮光與慾念。避開所有旁觀之目,擇寂靜之處。只在心中祈願所有悲傷終結。
"...就此離去嗎?盧道華小姐會傷心的。"
聖女通過我的視覺捕捉到畫面時,傳來倒抽冷氣的聲音。
無弟子,無同伴,無觀衆。
末世之前,被窩之外便是險境;而今"城牆之外"纔是危域。人們羣居城市自有其道理——踏出城界,墜入虛空的概率便急劇攀升。誠然城際穿行本就危險,但長時間停留在非國道區域的荒僻山坡且紋絲不動?
在此處。
這些痕跡幾不可見。常人定會忽略。
被遺忘建築師的大教堂中,
9;現在該你幹活了,殯儀員。9;
理所當然。在他本該有張臉的地方,沒有表情,只有焦黑的木炭取代了皺紋密佈的肢體與五官。
行至低矮山丘,稀疏灌木讓視野豁然開朗。循迷你地圖指引來到盡頭,可見一方寬闊巖臺。
縱覽人類浩瀚史冊,定有無數無名者如花綻放,復如露消逝,然其存在確鑿無疑。其間或有人挑戰超越人力之偉業,終未鐫刻於榮名之碑。
信仰之躍。
[殯儀員先生。]
聖女忽然開口。
"請說?"
[關於他的腳。]
我轉身。怎會忽略如此明顯之事?
申秀彬本缺失右腳。他將義肢贈予嚴華,那物件已在新義州焚燬。理當如此。
然而本該空蕩的右腳位置——
儘管同樣焦黑碳化,卻可見比例協調的"完整足部"。
[您作何想?]聖女低語,[是他人假扮申秀彬?亦或異常蟄伏屍中?]
我不敢妄言通曉世間所有奧祕。但所凝視那隻腳,於我並非可疑謎題。
"誰知道呢?或許只是9;心之贅餘9;。"
[...?]
"看來他留下了不必哀悼的遺言。至少我如此解讀。"
我輕笑轉身。這次該帶支B.B.Big冰棒回去。
腳註:
[1]Melona是韓國著名食品公司賓格瑞(Binggrae1;旗下的經典冰淇淋品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