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自焚者Ⅳ
《我是一個無限迴歸者,但我有故事要講》 · 신노아 · 3806 字
自焚者 Ⅳ
佛門之中,倒也不盡是嚴華這等無恥僧侶。在無數次輪迴裏,我無意間成了邪教專家——試問這世上,還有誰像我這樣同時精通基督教、佛教、道教的各類異端派系?
(說實話,像我這樣的存在要是再多幾個,那纔是禍事。)
正因如此——或者說意外收穫是——如今我與高僧大德偶爾會面時,竟能進行相當深奧的佛理探討。
記得我曾問過他們:
"法師。您爲何修行佛法?"
當時,一位老僧如是答道:"爲求善終!"
誠然。若基督徒的終極目標是升入天堂,那麼佛教徒此生最大的功課,便是從這苦難人生中解脫。生、老、病、死——人生皆苦,而其中最甚者,莫過於死亡之苦:對自身消亡的恐懼,以及由此引發的種種思慮。自然,對所有修行者而言,最艱難的挑戰莫過於超脫死苦。
那位高僧亦嘆道:"這真他媽難啊!"
那終極時刻。無人能免的死亡瞬間——短於一秒,在意識墜入漆黑深淵前最後的須臾——
你放下恐懼。
不僅用頭腦,更以全副身心接受:吐納與息止不過是自然流轉。直面它——由此超脫。跨越。或許正是爲了逃離這毫秒級的終極末日,僧侶們才終其一生跏趺冥想。
"但您如何證明自己已超脫生死呢,法師?這終究只有本人能確知吧?"
"呵。本無需向他人證明。但有時爲了後世弟子,總得示現這種可能性不是?佛陀當年也這麼做過。慈悲爲懷嘛。這時候,我們出家人通常就會——"老僧突然端坐如鐘,"像這樣圓寂。"
"哇哦。"
"保持生前打坐的姿態直至往生。當人們看到遺體仍結着跏趺印,自然明白9;啊,此人生死一如,去得自在9;。大致如此。"
當時我正若有所思地點頭,高僧卻突然大笑。
"我們老和尚私下常開玩笑說:9;知道爲什麼僧人坐化後肉身不腐嗎?多半是五六十年打坐把筋骨都定型了。9;"
"倒也不無可能。"
"老衲覺得確實如此。不過是筋骨僵化了。但讓筋骨僵化的這半個世紀修行,就是我的人生啊?這就是我的參悟,我的禪定。所以當時我說——若有人指着你屍身說9;不過是筋骨僵化9;,你大可以笑回去:小崽子們說得對!這身筋骨可是老子拼死拼活才僵化的!"
"焦糖味、黃油味,還是醬油味?"
"北方聖女"模式,啓動。
"是、是我免費畫的..."
想必嚴華的錢包早已榨乾。這筆錢從何而來?
是虛張聲勢,還是當真覺悟?
『他說要這麼做?』
我不禁再次歪頭。
這個時代的新義州,堪稱朝鮮半島最大的"軍武之都"。每當大陸那側的魔物們心血來潮,就會成羣結隊前來"遞交投訴":請問現在能移民嗎?
『迴歸者永遠忍不住要插手嚴華的事。』
"爲什麼這麼做?"
換言之,我選擇了好奇心。
剛在SG Net看到消息,雙腿已不自覺地邁向自焚預定地——北方的新義州。
呵,連得道高僧都忍不住要罵嚴華幾句。
"是、是啊。畢竟我是聖女嘛。而且那蓮花圖案本來就是聖畫......"
自焚。焚身供佛。
"那、那個……公、公會長自己不也把職責全推給指揮官,自己逃出來了嗎……"
"等等,喂?餵你這混賬!到底要去哪——?!"
與之形成荒誕對比的是,爲給士兵提供"充分休整",這裏竟畸形發展出了規模驚人的紅燈區。
這無疑是最高境界的覺悟。是將自我奉獻給衆生、奉獻給世間一切佛性的壯舉。
"你帶爆米花了嗎?"
『但如今,這個嚴華竟不只是要死——他打算自焚?』
連她髮絲間常飄着的廉價披薩味,此刻都變成了更精緻的黃油可頌香氣。
"什麼?你去哪——"
當然,即便對於早已超脫諸苦的高僧而言,自焚也絕非易事。我曾數次浴火而亡,再清楚不過——那痛苦簡直超乎想象。
順帶一提,那位高僧每次見面都要揹着嚴華罵罵咧咧,直到圓寂那天都沒停過。
實在荒唐。我派她來東聖州本是爲了處理正事,她卻浪費時間追求這種低級的刺激,簡直翫忽職守。
但那天,新義州首次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光景。
若在尋常現代社會,人們權衡真假後多半會以"肯定是騙局"爲由置之不理——畢竟還要趕着上班。但身爲迴歸者的我,索性翹了班。
"您想啊,要是某個窮光蛋把自己燒了,說不定連魔教都會嚇得跪地求饒...這、這麼好玩的大型活動怎麼能錯過呢?所以我特意把場面搞大了。怎麼樣,很聰明吧?"
就在阻擋魔軍的最前線——赫然懸掛着色彩斑斕的巨幅橫幅。
我坦然承認:
"盧指揮官。抱歉,今天和明天的公務就交給你了。"
『尋常坐化已堪稱涅槃,更何況引火焚身?』
要我說,多半是前者。
順帶一提,這個時代的橫幅都是手工製作。他們甚至專門聘請畫師,用金粉精心繪製了蓮花紋樣。
我,殯儀員,歷經千年體驗過千萬種死法的——死亡的品鑑師、死亡的三十一種風味、死亡的欺詐師——怎能不好奇?
或許正因如此。在東方聖國,新義州與平壤並列爲信仰最虔誠的城市。身懷對莫光曙與聖女信仰的聖騎士們四處巡弋,整座城市瀰漫着肅穆氛圍。
"你、你是說這是你免費畫的?"
不知何時,雅蓮已站在我身旁。彷彿在宣示這是自家後院般,她穿着正式的聖女服飾。
"回來給你帶冰淇淋。"
"焦糖的。"
真是要命。
《嚴華法師涅槃自焚法會》
"嘿嘿……"
當場就冒出了兩個多巴胺成癮者。
有東聖州的聖女坐鎮,旁人根本無從插手。聖國的聖騎士們轉眼就化身活動執行組,開始維持現場秩序。
人羣正中央坐着那個禿頭和尚——嚴華。
"啊。"當他的視線與我相撞時,那雙眼睛慢慢瞪大,"哎呀呀,這不是殯儀員嗎?"
"好久不見。"
久別重逢,嚴華消瘦得判若兩人。在以往的輪迴裏,他總是一副油光滿面的富態相,如今卻面頰凹陷、雙臂枯瘦如烤乾的魷魚須。曾經漿洗得筆挺的僧袍如今破敗不堪,粗厚的布料也遮不住層層污漬。
而另一邊,昔日衣衫襤褸、被各大公會拒之門下的雅蓮,此刻卻身着華服,氣度非凡。
——當真世事無常。
嚴華踉踉蹌蹌地朝我走來,身形誇張地搖晃着。"殯儀員……真的是你嗎?"
"你想說什麼?"
"我已一無所有。僅剩的,只有這個了。"
他突然抓住我的雙手。那張臉上隱約散發出一股焦糊的氣味——某種精神瀕臨崩潰的氣息。
"世人說,唯有歷經剜心蝕骨之痛,方能頓悟。覺醒——你看,覺醒不也是悟道的一種徵兆嗎?你說是不是?"
嚴華乾涸到失去所有水分的眼眶裏,燃燒着一種難以名狀的火焰。
"我要做。自焚。在佛陀的見證下,證得大覺悟。"
單看文字或許難以察覺,但他說這些話時,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見。全是氣音,嘶嘶作響的那種。根本聽不真切。
雅蓮就站在我身旁,卻只是困惑地歪了歪頭。
"我覺得莫光曙很可疑。什麼耶穌再世?哈。不可能。那個白癡怎麼可能......他不過是被炸飛時覺醒了而已。"
我們都沒有接話。
嚴華瞪着眼睛,最後又擠出一句。
……把這具義肢交給你,不是簡單的硬件轉手,幾乎等同於獻出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若是……若是佛祖肯點化我……"
那是申秀彬患者的專用器具。
道華曾經親手打造的物件。
我沉默不語。
先前他踉蹌走來時,那異常誇張的搖晃姿態終於有了答案——他的右腳自踝骨以下已然"消失"。扭曲的趾骨與跟腱被某種我極爲熟悉的義肢所取代。
我有資格告訴他真相嗎?即便說了,又有什麼意義?
"……秀彬最近怎樣?"
"不,我是問——申秀彬的義肢,爲何會在法師你身上?"
"這些愚衆......既認不出煽動者,也識不得真豪傑。我要讓他們清醒過來。殯儀員,你且看着。我嚴華——釋迦牟尼最虔誠的弟子——定要讓東方重歸我佛懷抱。"
他喃喃自語如同誦經。
他晃了晃身子,抬起右腳。破舊的義肢隨着動作發出蟋蟀般的吱呀聲。
我心中暗驚。這番瘋言瘋語聽着荒唐,卻意外刺中了東聖州的要害——雖說大抵是瞎貓撞上死耗子。
……更何況,這是連接秀彬與實權者——盧指揮官之間的象徵。有人會終生以這種聯繫爲榮,視若自身的一部分,至少也能當作酒桌上的談資。
此刻的他,彷彿已超脫世間一切傷痛。
他踉蹌着正要轉身,我一把扣住他的肩膀。
"都是謊言。全是狗屁。這個所謂的東聖國,根本就是邪教。只有我看穿了真相殯儀員,你說,這一切合理嗎?合理嗎?"
"嗯?哦,他跟我一起來了新義州。今早還見過,大概在附近吧。"
"你向來厭惡我,我心知肚明。"
他的嘴角結着乾涸的唾沫痂。
……但你一無所知。大概因爲秀彬連一次都沒拿這事炫耀過,哪怕當玩笑。
"沒什麼。"
我的嘴脣微微張開又合上。
"這個啊。"他忽然笑起來,"是他主動給的。說拄拐也能活,非要我收下。呵,型號太舊不合用,不過出家人沒腳也能活就是了。"
"慢着。你的右腿怎麼回事?"
"啊,我的腳嗎?"嚴華緩慢地眨了眨眼,"穿越三八線時炸沒的。您也知道那片雷區有多要命吧?"
"我要在此徹夜禪定,待明日破曉時分……便將這肉身獻與佛陀,化作烈焰。殯儀員,請你……務必見證。"
……那可不是隨便拼湊的裝置。那是盧道華爲申秀彬量身定製的。對他而言,那不僅是機械裝置,簡直就像自己真正的腳。
我閉上了嘴。
"我要讓這片土地改天換地。當個指揮官算什麼?守着巴掌大的釜山有什麼意思?大丈夫當有凌雲之志。釜山、大田、世宗、平壤、新義州……還要更遠。什麼盧道華、莫光曙——待我開悟之時,必將成就遠超他們的偉業。這就是我必須承擔的業。殯儀員!我要爲衆生開創一方淨土,聽見沒有?"
果然,嚴華對秀彬"這類人"毫無興趣。即便那人曾與他徒步穿越整個國家,一路出生入死又如何?在嚴華追逐權勢的棋局裏,像申秀彬這樣的存在,不過是個隨時可替換的NPC罷了。
"總比沒有強,姑且先用着。怎麼?看不順眼嗎,殯儀員?心裏有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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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等着瞧。待我開悟之日,萬象皆新。真的,你等着看。"
"是嗎?"他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