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懷疑論者XV
《我是一個無限迴歸者,但我有故事要講》 · 신노아 · 4086 字
懷疑論者 XV
不可否認,劉智源幾乎沒有朋友。
我溜進她的學校觀察她的日常校園生活,證實了這一點。
“嗨!智源,你好!”
“抱歉,請問你是?”
“啊?呃…我、我是恩瑟啊。黃恩瑟。記得嗎?我之前問過要不要做朋友…你不記得了?”
“啊,抱歉。你之前用的潤膚露和現在完全不是一個牌子,所以我認錯了。”
“喂,天啊!智源,我聽說學生會長昨天跟你告白了?!”
“哦。原來他是學生會長?”
“天啊……這還用說嗎!他可是全校最帥的學長!”
“嗯。我不知道。據我所知,學校裏至少有六個人和他用同款防曬霜。”
——這是極其嚴重的人臉失認症案例。
若只是如此,她的人際關係或許還能勉強維繫——但智源偏偏還長着一張全年無休的冰山臉。"
但這還不是全部。她的大腦裏,幾乎容不下9;共情9;、9;悲傷9;或9;體諒9;這類詞彙。即便聽說誰的家人生病去世,她的第一反應也只會是:9;哦,喪葬費用和手續想必很麻煩吧。9;
——這樣的人,怎麼可能交到朋友呢?
起初,同學們總會被她驚人的美貌吸引,恍若中了魅惑——但不出一個月,便紛紛敗退。流言,就這樣在衆人退散的真空裏悄然滋長。
"她媽媽加入了那個邪教組織……"
"真的?聽說那裏很危險。"
"我們住一個小區,她爸總在後巷發瘋。有次我親眼看見——他對着自己親媽罵髒話,就是智源的奶奶。"
"等等,你說智源罵她媽媽?"
「……如果是當年的我,會怎麼看待她呢?」
說來也巧,我恰好掌握一些香水的知識與技巧。
就這樣,智源很快成了校園裏的異類。
至於爲何在滿目瘡痍的世界裏,人們反而對香水如此癡迷——那就是另一個故事了。
"以前從沒在您身上聞到過這種味道。"她微微蹙眉,"一定是因爲您平時都用那種奇怪的沐浴露。今天換了溫和的款式?所以這纔是您真正的體味?"
"好的……?"
過去幾天裏,我跑遍各家店鋪,買了七款可能符合"二十多歲節儉上班族"形象的香水。最便宜的3萬韓元,最貴的30萬韓元。然後拆解它們,按不同比例調配成此刻的氣息。
在校門口讀英文版的拉丁語入門教材……難怪交不到朋友啊,智源。
我笑了笑:"不,這是我天生的體香。"
"喂。"
她走到我面前時突然停住,微微偏頭:
"哦。"
"啊?不是不是,是她爸在罵自己親媽,也就是智源的奶奶。"
——當然是謊言。
新西中學的校門前,劉智源獨自站着等人。身後,校園裏那片荒漠般的沙土操場一路延伸到遠方。她在等她的司機——那個會載她去工作的人。換句話說,是在等我。
在她認知裏,"馬蒂茲先生"本就是負責接送她的人,讓對方少走幾步路再合理不過——大概僅此而已。
她順從地向我走來。
他絕不會毫無察覺。
「當年的我,在看清她的本質後——會繼續伸出援手,還是失望放棄?」
可當我真正介入後纔會發現——她絕非那種乏味的、"值得憐憫"的受害者模板。
"喂喂,是馬蒂茲先生啊!看這邊——"
"怎麼?"
"抱歉,剛纔沒認出您。"她說道,"但這種無聊的說話腔調,倒是很熟悉。"
於是,故事來到了這個節點。
"馬蒂茲先生。"
"是嗎?"
她啪地合上書本。淡紫色封面上印着《亨氏拉丁語初級教程》。
倒也算不上被霸凌——只是徹底被孤立了。畢竟她早就是職業模特,運動神經拔尖,成績更是雷打不動的年級第一。在普通學生眼裏,她本就不屬於"正常"的範疇。偶爾會有關於她的竊竊私語,卻像島嶼間的碎浪,永遠拍不上那座名爲"劉智源"的無人荒島。
"抱歉,我們認識嗎?"
當你活過數千年歲月,總會習得各種無用的技能,而調香便是其中之一。諷刺的是,末日後的大邱地區,調香師行業反而空前繁榮。
"嗯。"
"您今天噴了香水嗎?"
"雖然很麻煩——"
在原本的未來裏,她選擇了後者。當末日降臨,"覺醒者"出現,反倒爲智源提供了契機。大災變後,她的嗅覺敏銳到極致,終於能僅憑氣味分辨他人——就像普通人認臉一樣自然。
而現在,我只需要說服眼前這個初中生模樣的精神病患女孩。
"行了。再靠近點。"
智源正倚在校門邊看書。她的視線從書頁上方淡淡掃過來。
一個長期遭受家庭暴力的少女,一個代替失職父母承擔全家生計、獨自照顧癡呆祖母的女孩……
我們之間隔着五米——對尋常狀態下的智源而言,這段距離還不足以捕捉到一個人的氣息。
‘無非兩種可能:要麼世界適應她的方式,要麼她適應世界的規則。‘
不得而知。但此刻,在千謠話爲禁錮過去而編織的幻境裏,做出選擇的是當下的我,而非昔日的少年。
再過幾年,我將被選爲世宗市千謠話家族的專屬家教——這意味着,我本就是個敏銳早慧的年輕人。我一定能看穿劉智源孤獨表象下的本質。
從某種意義上說,劉智源是"不知感恩"的。無論旁人如何善意相助,她天生缺乏"感激"這種情感。只會冷靜"計算"所受恩惠的分量,然後選擇風險更小的方式:等額償還,或乾脆兩清。
她突然抓住我的右臂。這略顯唐突的肢體接觸其實無需過度解讀——這孩子只是缺乏正常的社交界限。她不過是想通過更直接的氣味採樣,驗證我的說辭真僞。
"請再低一點。"
她的鼻尖貼上我的手背。與其說是"嗅聞",不如說是短促的"輕吸"。那聲音細微得幾乎聽不見。從手背到手腕,前臂,肘關節,最後探入袖口。整整三十秒,她像臺精密儀器般持續掃描着我的氣息。
她微微蹙眉:"確實……既陌生又熟悉。木質調很明確,但普通香水不會這麼淡。前調可能是胡椒……不確定。"
"都說了,是體香。"
"就當是這樣吧。"她鬆開我的手臂,"但很特別。我喜歡。"
"是嗎?"
"嗯。淡到幾乎聞不出來,但只要靠近,我一定能認出是您。"
"哦。"
"很合我的偏好。要是再多點酒精的刺激感就更好了——不過天然的體味確實不可能有那種感覺。"
她臉上依然沒什麼表情,周身卻浮動着隱約的滿足感。
我的嘴角不自覺微微揚起。
‘很好,計劃通。‘
在原本的未來裏,是她主動適應社會;但此刻,是我在爲她調整——專門爲劉智源量身定製的"交流方式"。
「如果當年的我在看穿她的本質後,依然選擇伸出援手……說不定也會爲她調製獨一無二的香水吧。」
當然,那個少年既沒有這樣的預算,也不具備調香技藝。大概只會笨拙地折騰廉價香水,失敗無數次。但對擁有後世知識的我而言,調配出最佳配方易如反掌。
「不過,現在這樣足夠了。」
我與劉智源之間的距離,正在一點點縮短。
人臉識別障礙不再是阻礙——她很快習慣了這份"人工體香",再未將我錯認成他人。
就連她那近乎病態的性格,也未能成爲我們之間的隔閡。
那天的外景拍攝因暴雨取消了。
"當然。雖然我不認爲你會遭遇種族歧視——但如果你能隨口引用拉丁語聖經,或是用古希臘語背誦歐里庇得斯的詩句,至少沒人敢輕易看輕你。"
"你沒有錯……正因如此,才格外艱難。"
"可以接受。"
她將我的手從肩頭移開,舉至鼻尖,再次輕嗅。那細微的吸氣聲與雨聲交融,悄然消散。
"所以,你之後可能去美國留學?"
"偶爾會覺得,這個國家太小了。"
"失禮了。說了些難以言喻的話。"
這並非單純在玩那個"那年夏天"的梗。
細雨開始輕叩車窗。
"還在權衡。"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膝上的手斧,"只是……"
"那麼,這個月的油費是10萬韓元。"
我的話語是否真正抵達了她,不得而知。
從父母到同學,所有與劉智源相處的人都會陷入苦戰,只因他們不懂如何與她對話。
沉默。
"這片土地上早就刻好了9;正確9;的活法。可那種正確,是用話語堆砌的,而非生命本身。人們用字句的碰撞,丈量自己與他人的存在。"她停頓片刻,聲音更輕了,"生即是死。死亡不是話語,是每個人眼前真實的鏡面。所以我不懂,爲何人們能說着永不會死的話,把9;活着9;壘在虛妄的字句上。"
『十四歲。劉智源的夏天。』
千謠話的幻境特意重現這個時段,必有深意。
明明梅雨季已過,但氣候變遷給地球"服務器"打上的新補丁,總帶來突如其來的驟雨。
"不過你最終想從政吧?去首爾大學不是更直接麼?"
紅燈亮起的間隙,我伸手輕拍她的肩膀——
這是她成年後絕不會再吐露的獨白。
"明白。反正我計劃今年一次性結清。"
"不。"
『夏天來了。』
目光穿過馬蒂茲車窗投向遠方。
"截至目前乘車費總計27萬韓元。按約定,我會收取標準利息。"
我們的對話總是如此展開。
我沒有追問"但你家境不好,怎麼負擔得起?"這種話。
"確實更傾向文科,但還沒最終決定。"
沒選擇撫摸頭頂。這會弄亂她精心打理的髮型,畢竟待會還有模特工作。
紅燈轉黃時,她鬆開了手。手背上卻殘留着一絲冰涼的觸感。
甚至稱得上喋喋不休——只要想想未來的成年劉智源,每次需要奉承我時那滔滔不絕的樣子就知道了。
"那不妨繼續鑽研拉丁語和古希臘語。在外國大學裏,專攻這類學科的人往往會被高看一眼。"
"說不清楚…但有時候,連呼吸都像在窒息。"
我開始感到焦躁——
"打算讀STEM專業嗎?"我轉而問道,"文科在國外可能比較艱難。"
"原來如此。"她眼中閃過一絲思索,"這角度確實未曾考慮。既然已開始學習拉丁語,倒是個切實可行的方案。"
但一旦掌握訣竅,她其實一點也不沉默。
"當真?"
"嗯。計劃明年開始正式準備。"
同樣,我也沒有堅持說"你絕對該選STEM"。
『就在這個季節,劉智源殺死了雙親。』
在過去——或者說"遙遠的未來",我曾與成年後的她多次對談。
“該死,我知道你十五歲時殺了人,然後把屍體扔在朝鮮的芹菜地裏。相信我,你這個神經病婊子!”
“我明白了,你剛纔的表態,大大增加了你的可信度。”
“爲什麼?因爲這是無人知曉的祕密嗎?”
“準確地說,因爲那是‘偏差知識’。那不是我十五歲的時候,而是我十四歲的時候。那也不是在朝鮮,而是在道峯山。”
十四歲那年的盛夏,劉智源犯下雙親弒殺案。分屍後,遺體被棄於道峯山的野芹菜池塘。
踏入這個過去幻境時,我遇見的還是初夏的初中生劉智源。
而今八月已至——夏天正踩着時間的油門狂飆。
我焦灼地等待着"那一天"。然後某個雨夜——
儘管被暴雨的轟鳴掩蓋,卻逃不過我這超人的敏銳感知:
劉智源父親的慘叫刺破了雨幕。
"啊呃……啊啊啊!"
無論多麼微弱。
剎那間,我便了然。
「就是今晚。」
就在此刻——
這一分這一秒——
劉智源正在殺死她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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