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懷疑論者XIV
《我是一個無限迴歸者,但我有故事要講》 · 신노아 · 4533 字
懷疑論者 XIV
請容我爲自己辯解幾句。
並非我的認知能力存在缺陷,纔沒能立即看穿這個顯而易見的真相——直到智源點破之前。實在是因爲,在這個崩壞的世界裏生存了上萬年之後,我早已忘記了法律與秩序尚能正常運轉時,人類社會究竟是如何運作的。
等等,在那之前——向劉智源這種人學習"法律與秩序下的正常社會運作"本身就不對吧?這難道不違背宇宙基本法則嗎?
無論如何,我決定提供更"量身定製"的劉智源專屬服務,結果大獲成功。
嘟-嘟-嘟-嘟……
我那輛二手馬蒂茲[1]嘎吱作響,引擎發出陣陣呻吟,彷彿在嘀咕:"乾脆……給我個痛快……吧……"
方纔還準備以潛在跟蹤狂爲由報警的智源,此刻卻坐在馬蒂茲的後座,感受着車身傳來的每一次震動。
她腳邊擱着一隻沉甸甸的帆布包,
膝頭橫着一柄手斧。
我輕鬆地轉動方向盤,透過後視鏡對她說道:“怎麼樣,現在有安全感了吧?”
對我來說,開車根本不成問題。也許在這個文明尚存的年代,馬蒂茲不過是個破爛貨,但經歷過末世之後,它簡直像頂級跑車一樣完美——沒有冤魂藏在後備箱,也沒有真正的哀嚎從引擎蓋裏滲出來。對我而言,這簡直就是輛賽車。
“如果我試圖做任何可疑的事,就直接揮動那把斧子,劈開我的後腦勺。”
她抿緊嘴脣,攥緊了膝上手斧的木柄——顯然還不適應它的重量。"我能挑出幾十個問題,"她說,"但首先,你剛剛闖了第三個紅燈。"
“嗯?有嗎?”
“有。幸好沒別的車經過。比起被斧子砍死,你更該擔心死於車禍。”
"啊,抱歉。我還沒習慣這種‘紅綠燈’裝置。而且這些車道真的有必要嗎?一條道就足夠應付所有情況了。"
"恕我冒昧,先生。你是從第三世界國家移民來的嗎?"
適應現代文明並非易事。不過最終,我還是把智源安全送到了工作地點。
關鍵就在於這個"安全"。倘若我的感知能力比普通覺醒者稍遜半分,我們恐怕就要經歷"七連撞"而非"平安抵達"了。
我沉默了一瞬。"什麼叫‘認識你’?智源,昨天我還開車送你去議政府呢。"
"咦?父親,您今天沒去教堂嗎……?那誰去接奶奶?她人去哪了?"
當然,她"信任"我的方式很詭異,但無論如何,贏了就是贏了。
‘來做個測試吧……’
“現在這條時間線裏,我明明幫她省下了大量通勤時間——這可是能折算成實際數字的。結果她還是記不住我的臉?”我抱怨道。
——就這樣。簡直像突然失憶了似的。
十四歲的劉智源卻不一樣。她還沒學會足夠的手段來融入這個世界。
"您認識我嗎?"
我沉默不語,假裝醉酒,踉踉蹌蹌地晃出了大門。儘管智源歪着頭一臉疑惑,卻也沒攔我。
我決定再進一步。趁她家裏沒人的時候——時機正好,一個家人都沒在——我溜了進去。在臥室裏,我翻出她父親的一套舊衣服套上。那衣服散發着年深日久的窮酸味,一股黴舊的氣息經年不散。
"啊,原來是馬蒂茲先生。"
門口傳來密碼鎖的提示音。她患有癡呆症的奶奶記不住太複雜的密碼,所以一直設成5555。可有時候連這都記不住——老太太偶爾還得找我這個鄰居幫忙開門。
我按平時的時間來到巷子,但換了一身打扮。沒穿常穿的挺括夏衫,而是套了件皺巴巴的T恤,像老太太一樣佝僂着背,甚至還煞有介事地拄了根柺杖。
不過這種情況並沒有持續太久。漸漸地,她搞混我長相的次數越來越少。
沒過多久,智源從別墅樓梯走下來。她看見我,腦袋微微偏了幾度,接着就像面對陌生人一樣徑直走過。
她顯然不正常。
鞠躬。
"這開車方式...還真是別具一格。"
“哦,智源,你也來買東西啊?”
不管怎樣,從那天起,智源開始定期使用我的"通勤服務"了。
"有意思。"
"這與其說是趕路,不如說是趕着投胎吧。不過至少現在能確定,你確實沒打算害我。"
巷子裏重逢時,她向我打招呼的模樣,彷彿此刻纔剛認出我來。
"哦!所以終於願意相信我的誠意了?"
劉智源是個奇怪的孩子。
智源走進來,蹬掉鞋子,鼻尖微微抽動了一下。她看向盤腿坐在客廳地板上的我。
誠然,我從未來得知,智源通常不會費心去記那些她認爲無用的人。然而,如果你能給她帶來哪怕一點好處,她就會展現出驚人的記憶力。堂瑞琳、盧道華、千謠話,尤其是我——殯儀員——她從在便利店第一次見到我們那一刻起,就記住了我們所有人。
“馬蒂茲先生,今天也拜託您了。”
她下了車,雙腿抖得像剛出生的小羊羔。未來的劉智源當然不會站不穩,但這個版本的她還太年輕。
"至少我們到得挺快,對吧?"我輕鬆地說道。
然而,成人的智源將這種異常特質隱藏得滴水不漏。她把"情感缺失"包裝成"冷靜決斷",將"施虐傾向"美化爲"雷厲風行的鐵腕手段"。這些與生俱來的缺陷,反而成了社會上"必須有人承擔"的優良特質——這本質上就是她的生存策略。
"我實在不擅長辨認人臉,失禮了。"
她歪着頭反問:“抱歉,我們認識嗎?”
但另一方面......
"倒也不是。要是我真失蹤了,警方只要調出你開車的監控——那畫面肯定扎眼得像根腫拇指。"
沒有問候,毫無反應。
又一次,這明顯不正常。
這更讓我確信了自己的懷疑。
這是理所當然的。畢竟她將來會成爲綁架犯和虐待者,性格不正常也在情理之中。
嗶——嗶——嗶——嗶——
如今,她會在巷子裏禮貌地向我打招呼,簡直像我們有了專屬的接頭地點。但要是換個別的地方偶遇,比如超市……
"對不起......"
我盤腿坐在客廳地板上,手裏拎着瓶廉價米酒,等她回來。這周她沒有模特工作,應該會提早回家。
直到退回巷子裏,我才終於長舒一口氣。"真沒想到會是這樣……"
遠處的城市輪廓在今日的天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就這樣,我終於摸清了未來副官的又一個祕密。
我未來的得力助手,劉智源……竟然認不出人臉。
臉盲症——一種無法識別或正確感知面孔的障礙。
我們偶爾都會遭遇"臉盲"時刻,比如在街上突然認不出老同學。但劉智源的症狀完全是另一個層級。
"啊,沒錯,您猜對了,馬蒂茲先生。"她微微頷首,"您果然發現了。"
倘若她是成年人,絕不會向非親非故之人暴露這種可被利用的弱點。但十四歲的她,卻對我毫無保留。
"我天生就難以辨認或記住別人的臉。"
"嚴重到什麼程度?"
"直白地說——就算把某人的腦袋換成服裝店的人體模型,單看臉部的話,我恐怕也分不出來。"
我完全沒料到會是這樣。這個事實來得太突然,我差點脫口而出:"可未來的你明明能認出人啊!"——但那個未來,此刻尚未發生。
最終,我只問出一個符合當下時間線的問題:
"那你是怎麼分辨人的?"我追問道,"比如拍攝現場,你總得認出導演吧?"
"靠場景和邏輯。"她的回答乾脆利落,"如果有個穿特定衣服、特定體型的人一直站在攝像機旁邊,我就會推斷那是導演。有時也靠聲音辨認——可惜我聽力不好,很多人的嗓音在我聽來都差不多。"
她說完又輕聲補了句:"挺麻煩的。"
"所以只要有可能,我都儘量靠氣味來認人。"
"氣味?"
"嗯,體味。大多數人對自己用的香水或古龍水,偏好都很固定。"
她忽然向前一步。
從某種角度說,我纔是最容易辨認的人。更何況總穿着那套咖啡師制服,拄着手杖劍——光憑這身行頭就足夠她一眼認出來。
"李夏律身上莫名有股剛出爐的麪包香。"
人類覺醒時會發生諸多變化。世人總盯着"停止衰老"這點,實則連生理構造都會顛覆。比如髮色——當這個時間線的末日降臨,黑髮的劉智源覺醒後,青絲會化作銀白,深色瞳孔也將泛起紫藍交錯的虹光。
"聖女身上帶着清冽的活水氣息。"
覺醒能力恰似一面鏡子,映照出持有者感知世界的方式。如此看來,【小地圖】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種隱喻——
我駛入車流,動作已比往日嫺熟許多。方向盤在手中機械地轉動,思緒卻不斷沉向更深處。
"千謠話是橙子味的。"
‘即便我干涉這條時間線的過去,她在未來可能也不會記得我。’
黑白棋盤構成的世界。
"沈雅蓮則飄着淡淡的馬蘇裏拉奶酪氣息……"
"啊,好的。麻煩您了。"
"原來如此……"
那麼我呢?殯儀員又是怎樣的存在?
智源習慣性地將盧道華標記爲皇后(♕),但這並不意味着皇后就等於盧道華。若她將主教重命名,主教便是盧道華;若標記一枚卒子,卒子便是盧道華。
無人能以真實樣貌被辨識。
在衛生標準崩塌的末世裏,覺醒者散發的這些獨特——甚至堪稱美妙的氣味,讓他們如同"天選之子"般醒目。髮色、瞳色、體香,全都鮮明直白得近乎神性。
"您不介意的話......"
這便是劉智源未來即將覺醒的能力。
或許這也解釋了爲何高尤里的心理操控對她無效。
"堂瑞琳、千謠話和盧道華也一樣。她們幾乎從不換衣服,自然好認。"
她尚未覺醒,眼眸仍是純粹的深色,而非未來的異色瞳。她仰頭注視着我:
而未來的劉智源精通「靈氣感知」——雖說有我教導的功勞,但說實話,在我們相遇前她就有這等天賦。這意味着她的感官本就比常人敏銳得多。
"真有意思……如果我的鼻子沒出錯,馬蒂茲先生您根本沒有體味。除了淡淡的柔順劑氣息,您的身體完全是無味的。"
這一刻,我終於明白成年後的劉智源爲何能輕易區分他人——
嘟—嘟—嘟—
"當所有人都被獨特氣味標記時……毫無體味的我,反而會成爲最顯眼的那個。"
這個發現如同推倒多米諾骨牌,在腦海中引發連鎖反應。
說着便湊近我的胸口,鼻尖輕顫。她緩緩繞着我轉圈,安靜地嗅聞。
"果然沒錯。"
"馬蒂茲先生?"
"對她而言,生命中所有重要之人都是覺醒者,各自帶着獨特的體香。光靠氣味就足夠記住了。"我暗自思忖。
"在她的能力視界中,人的外貌、五官都會被‘漂白’抹除。"
體味亦然。
確實,這是我的體質。正如智源所說,我確實沒有任何獨特氣味。至於這是與生俱來,還是成爲覺醒者後的變化,我自己也未曾弄清。
"看來早在初中時期,這項能力的雛形就已萌芽。"
僅憑姓名標籤區分的棋子。
"嗯?"
靠的是氣味。
"不,沒什麼……快上車吧,今天還得趕去水原呢。"
"【小地圖】——"
"盧道華則散發着尖銳的檸檬味。"
"我臉上有什麼嗎?"
她尚未擁有覺醒後那種強化過的感官,日後她用來記憶氣味的方法此刻還不夠精煉。畢竟普通人的感官能力終究有限。
‘我甚至無法讓她記住我的名字。’
不久前,我曾嘗試以‘殯儀員’的身份向她自我介紹。可不知爲何,第二天她就完全忘記了這事,依舊稱呼我爲“馬蒂茲先生”。
我大概猜到原因了。
‘在這個時間節點上,名爲“殯儀員”的覺醒者尚未存在。所以這條“不合理數據”會被自動刪除,或是被強行修正——大概率是千謠話的手筆。’
這意味着我最好也別貿然使用靈氣。如果劉智源沒能察覺的話,說不定還能矇混過關。
‘據我所知,千謠話正在實時修補或編輯我們的言行。很可能我認知中的自己與她眼中的我截然不同。’
這給我的行動帶來了諸多限制。
‘所以。’
我既不能用真名■■■自稱,也不能使用化名"殯儀員"。
而患有面孔識別障礙的劉智源,或許永遠都無法對我形成深刻印象。
但我想到一個辦法——即便存在這些障礙,也能將"我的存在"深深鐫刻進她的腦海。
腳註:
[1]馬蒂茲(Matiz)是韓國大宇汽車(Daewoo)旗下的一款經典微型車,後來由雪佛蘭繼承並繼續生產。它以其小巧的車身、經濟實惠的價格和實用的設計,成爲城市通勤和日常代步的熱門選擇。2010年後,其部分市場逐漸被雪佛蘭Spark取代,但老款Matiz仍以高性價比在二手車市場流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