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流放者V
《我是一個無限迴歸者,但我有故事要講》 · 신노아 · 4166 字
流放者 V
"爲...爲什麼......?"
智秀跪倒在地,靈魂隨着膝蓋壓碎枯葉的聲響一同崩裂。
"爲什麼允許這種人存在?爲什麼那種東西能算人類?爲什麼......?"
暗綠瞳孔裏沒有淚水,但她確實在哭泣。只是肉體早已跟不上心靈的哀慟。
並非生來如此。在遙遠過往裏,她必然也擁有流淚的能力。只是在漫長歲月中,她習慣了無淚的哭泣。而對早已熟悉這種哭泣方式的人而言,要想象其他形式的悲傷宣泄,反而成了不可能的事。
"爲什麼......"
"對不起。"
"爲什麼......"
縱使身體再不懂得表達,它終究是人類棲居的容器。我將靈氣像圍巾般纏繞在她肩頭,輕拍她顫抖的脊背,試圖驅散秋夜的寒意——這已是我所能做的全部。
不知過了多久,智秀木然望向夜空。弦月飽滿得反常,彷彿飽食了人間悲淚,鋒利得能割開腕錶下的血管。
“恰恰相反,”她低語道。“教母講述的關於皇帝的故事……真相其實是反過來的。當年是異常襲擊了我們的村莊,殺死了所有人。”
金智秀曾經也是一羣孤兒中的一員。這些失去父母的孩子爲了生存不得不抱團取暖。畢竟在這個世界上,沒有勞動價值的孤兒根本無處容身。
處境相似、年齡相仿的人們自發組成了小小的羣體,爲了生存而相互依存。他們推舉首領、分配職責,一同忍飢挨餓,也一同外出狩獵。
這不過是最原始的聚落形態。
和無數類似的小團體一樣,他們終究難逃覆滅的命運。
"除了我,所有人都死了……然後,劉教母出現了。"
異常席捲了那座無名遺棄村落,本應讓它徹底湮滅在歷史塵埃中。但劉智源拯救了那裏——或者說,她只救下了智秀。
更準確地說,她僅僅來得及救下智秀一人。
"你很幸運。"
這就是人們對流浪羣體的普遍看法——摻雜着合理與不合理的歧視。這種偏見讓他們很容易遭到排斥。在韓國,唯一公開接納這些流浪者的地方,只有大田。
她輕柔地撫過智秀的髮絲。
"智秀啊,你是蟄伏在世界最陰暗角落的淤池,是仇恨匯聚的沼澤......現在的你還無法理解吧?不過沒關係。"
她俯身貼近少女耳畔,吐息如冰:
"我的名字...?"
"真是普通的名字...智秀,你恨異常嗎?"
智秀再次點頭。
"被招入9;災厄工坊9;的每個人...都和我一樣。要麼是遺落村莊唯一的倖存者,要麼在異常襲擊中9;恰好9;被留下性命。"
剎那間,唯有疑問懸而未決,隨後我坦承道:
"...智秀。"
"我正在召集像你這樣的人。若跟隨我,你將成爲覺醒者。嶄新的生命在等待你...就當這是與過去訣別的儀式。"
在被虛空毒素污染的世界裏,姓名具有某種神祕而重大的力量。但對於一個只在那羣孤兒與流浪者組成的團體中找到歸宿的少女而言,智秀自然無從知曉這些。
在焦土殘垣之中,劉智源抱起了滿身菸灰的智秀。她那雙冰藍色的眼眸靜靜凝視着懷中的孩子。
誘導人類追求已知的目標,同時迫使他們支付未知的代價,這本就是惡魔手段的精髓。
有家室牽絆的市民犯罪後難以逃脫,畢竟他們的家人或熟人會被追責。而無依無靠之人,犯起罪來反而無所顧忌。
"能發誓嗎?"
穿過鬆林的斑駁月光下,智秀靠在我肩頭呢喃:
智秀給出了肯定的回答。
"是不斷匯聚的沼澤啊。從血肉中汲取養分,在淚水中膨脹體積……淤池的9;池9;,沼澤的9;沼9;。"
可是——
"最初我從未懷疑過教母。甚至崇拜她拯救了這麼多像我這樣的不幸者。"
"而且你有雙不錯的眼睛...叫什麼名字?"
"現在想來,實在蹊蹺。"
"怎麼說?"
"很快,你就會明白了。"
"那麼智秀,首先把你的名字獻給我。"
"當劉教母在工坊的行徑越來越肆無忌憚時,懷疑就像沼澤底的氣泡不斷上浮。會不會那些異常襲擊...本就是她刻意縱容,只爲在最後關頭收割唯一的9;倖存者9;?"
"願意爲此賭上一生嗎?哪怕要掘穿靈魂深處,也要向它們復仇?"
手指緩緩描摹着少女的輪廓,劉智源的嗓音裏帶着某種預言般的韻律:
一團無法熄滅的火焰,開始在智秀心底灼灼燃燒。
"確實有可能。"
"孔子有云:名不正則言不順。覺醒者亦是如此。我將賜予你新生之名。"
"嗯。"
她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家園,連朋友們在災後勉強搭建的最後棲身之所也化爲烏有。
回憶的漣漪消散在月色中。
"很好。"她指尖輕點下頜,沉吟道:"世人總將仇恨比作9;燃燒9;,實在謬誤。若恨意可燃,焚盡便該消散。可真正的恨——"
"你所在的流浪羣體,智秀,根本無法進入釜山或世宗這類有組織的安全區。像你們這樣的流浪團伙,常常與土匪強盜別無二致。"
"好......我願獻上名字。"
她的家人剛剛全數殞命。雖然平日總有爭執,但他們就像真正的血親般共同生活。如今卻被異常屠戮殆盡。
如今想來,那時的回答或許太過輕率。她並不完全明白"賭上一生"意味着什麼,也無法理解"掘穿靈魂"將是怎樣的過程——更不知道自己還將承受多少痛苦。
智源專門挑選無親無故的孩子,將他們拐騙至海底隧道。
"你的推測應該沒錯……智源曾是國道管理局最鋒利的刀。她沒有理由特意去拯救一羣既沒有勞動價值,又可能擾亂秩序的流浪者。按常理,她根本不會理會他們。"
"很好。"
我短暫地閉上眼,輕嘆一聲。
"但不知爲何,智源變了。也許她在想:‘如果我插手,或許連這些被異常吞噬的流浪者,也能獲得某種意義。’"
"9;意義。9;"
"是的。通過從羣體中只救下一個有潛力的個體,放任其他人死去,她可能認爲自己在賦予逝者生命以價值。"
廢物利用。
對智源而言,或許這就是全部含義。
"抱歉。"
"殯儀員爲何要道歉?"
"智源並非一直如此勤勉。她曾滿足於完成分內工作,討好我而已。是我灌輸給她動機與野心......對不起,智秀。"
沉重的靜默籠罩了我們。
在第704次輪迴中,我終於揭開了真相。
智秀本該死於異常襲擊。就連聖女的"洞見"也無法預知她所在流浪羣體的命運——僅僅因爲他們之中沒有覺醒者。
流浪者的存活率向來低得可憐。與佈滿防護結界的要塞城市不同,荒廢村落隨時可能遭到異常侵襲。
智秀死了,並且將在除703次外的所有循環中持續死亡。她唯一的生還理由,是智源那次違反常態的行動——遠超出了追蹤商路的本職。
"我真的......很抱歉。"
眼前這個孩子的故事太過殘忍。
在數百次輪迴裏,智秀第一次被拯救者智源從死神手中奪回。然而等待她的"救贖",卻是墜入從未想象過的地獄深淵。
救世主與加害者。
教母與死敵。
"不過,若你仍渴望復仇,若你還想傷害智源——我或許能助你一臂之力。"
"爲何?"
智秀的指尖揪緊了衣襬。
她的銳刺在我這裏從來無效。
"殯儀員。"
"智秀,我可以賦予你決定來世的權力。"
"最近智秀總在神遊天外,經常望着天空發呆。"
"不錯。但切記我的話:別像初見智源時那樣放鬆警惕。"
她凝視我的雙眼,卻在看清其中深意的瞬間瑟縮了一下,肩膀在我的注視下繃緊。這恐怕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與我四目相對。
即便在沒有任務的休假日,她也不再拽着智源鑽進暗巷。
"慢慢想吧。仔細考慮清楚,再告訴我你的願望。"
我輕撫智秀的發頂,將自己掌心的溫度覆在智源留下的指痕上。
智秀第一次從我肩上抬起頭,直直望向我。
沙啞的尾音在晨霧中震顫,彷彿不是聲帶振動,而是剮蹭着靈魂鏽跡發出的聲響。
"畢竟那孩子需要思考的事情變多了。"
智源對此頗感蹊蹺。
"失去名字的孩子啊......你的傷痕與仇恨並非沒有意義。能追着智源走到今天這一步,此刻的資格是你自己掙來的。"
"嗯。"
"我可以保證你和同伴們能在釜山安居,過上安穩日子。雖然不敢說幸福...但至少不必再擔驚受怕......"
震驚的領悟浮現在她臉上。那些長久困擾她的謎團——爲何智源能如此輕賤她的性命——終於有了答案。
"早安。考慮好了嗎?"
"殯儀員...要幫我?"
這般時光流轉兩月有餘。
某個黎明時分,我正坐在帳篷外就着晨曦啜飲咖啡歐蕾,忽然聽見沾露草葉的窸窣聲響——智秀踏着晨靄出現了。
"不錯。"見我只換來她啃噬般的沉默,反問道:"所以呢?你待如何?"
"......啊。"
"真是深思熟慮。即便參禪的僧人面對公案,連續兩個月不眠不休地思考也..."
"我是迴歸者...當此生終結,還有來世等着我。智源長久以來都是我的副手,下一世也依然會是。"
"閣下是否暗中插手了?"她突然鋒芒畢露地發問。
"想要對抗異常的力量嗎?我會把你的轉世計劃託付給食夢貘,讓你在夢境中完成覺醒,不必再經受折磨。或者把這次輪迴的記憶植入來世的你。雖然可能難以理解,但你會知曉這個世界上最重大的祕密之一......"
從那天起,智秀的"拷問劇場"突然偃旗息鼓。
"我會一直等着。"
持續兩個月的茫然神色已被決意取代。我頷首示意。
"因爲...我也殺過人......"
"...屬下失禮了。"
"說吧。"
"不必只選一個願望。剛纔說的這些,其他任何要求——只要在我能力範圍內,都會爲你實現。"
"嗯——"
"啊......"
"爲了復仇...爲了讓劉教母痛苦,我殺過七個與我無冤無仇的人。雖然挑選的都是罪犯...但教母她,其實和我沒什麼不同。"
她的脣瓣幾度開合,最終擠出的聲音像是從心口傷疤裏滲出來的:"謝謝您願意讓我這樣的人許願...但我覺得...自己不配祈求幸福。"
迴歸者雖非萬能之神,但爲一個被末世暫時擱置的生命負責,還是做得到的。
安樂。力量。真相。
原來她已想到這般地步。
我眼神柔和下來:"繼續說。"
"可是...我忘不掉教母。也不想忘記她做過的事。"她攥緊拳頭,突然喚我:"殯儀員。"
"嗯?"
"您說教母是您的副手...是因爲她特別優秀嗎?"
"這是原因之一。"我頷首,"她善於謀劃,做事總能達成目標,對抗異常時從不猶豫。而且——"頓了頓,"其實她也像現在的你一樣,向我許過願。所以纔會始終留在我身邊。"
智秀的呼吸明顯停滯了一瞬。
"那我可以......取代劉教母的位置嗎?"
我不由得眨了眨眼——即便對我而言,這也是個出乎意料的請求:"什麼?"
"待在您身邊......對教母來說似乎是最重要的事。所以我想奪走她最珍視的東西。"
"請幫助我......成爲取代教母的人。"
腳註:
[1] 孔子在《論語》中提出"名不正則言不順",強調稱謂與職責錯位將導致社會失序,使人無法妥善應對人生困境。
[2] 公案是禪宗僧人修行的謎題,通常以故事或問答形式呈現,旨在讓修行者洞見本心本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