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流放者II
《我是一個無限迴歸者,但我有故事要講》 · 신노아 · 3506 字
流放者 II
金智秀的名字僅僅作爲一個音節存在。她不知道這三個漢字承載的意義,而那個本該告訴她的人早已死去,從她生命裏消失很久了——又或許是不久前。
"真是俗氣的名字。"劉智源帶着洞悉一切的神情說道,"孔子有言,名不正則言不順。覺醒者亦是如此。我來賜你新名。"
池,意爲死水之潭。藪,意爲淤積之沼。
"你是匯聚在世界最陰暗處的沼澤...聽不懂麼?無妨。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
智源爲她擄來的每個人——有時她稱之爲"收養"——都重新賦予了漢字名。她並非完全另起新名,而是保留原有發音,僅篡改其含義。
因此,她不是母親,而是"教母"。不是賜福或引導的象徵,而是強行取代母親之位的存在。這就是智源爲自己強加的角色。
面對數十名"養子女",智源發表了平靜的演說:
"這個世界正被異常淹沒。那些異常是人類之敵,嘲弄並玷污着人性本質。"
智秀明白這些。
"你們將對抗異常的責任推給他人,僅僅因爲自己未能覺醒。這很荒謬——當異常殺戮時,何曾區分過普通人與覺醒者?你們同樣是這場生存戰爭的直接參與者。"
這點她也理解。
"你們懶惰。不負責任。把覺醒當作神賜恩典,從戰場逃離,連宣泄憤怒與仇恨的機會都主動放棄。所以——我來幫你們。"
這部分就較難領會了。
"我只需你們做到一件事。"
智源空洞的目光掃過養子女們。據其中一人(智秀已記不清面容)描述,那視線拂過的觸感,猶如刀刃剖開人的整個存在。
智秀作證說,她感覺智源的視線在自己身上停留得格外久。
"直面你的傷口。"
接着是更艱澀的箴言:
"不許移開視線。不許逃離。你們與我不同,擁有強烈的情感——那些情感就是武器。直視你自己,直視你痛苦的理由、苦難的源頭、慾望的真相。"
於是地獄開始了。
直到此刻智秀才明白,那沼澤最深處的積水,灼熱如熔岩。
每一次試圖釋放的嘗試,都招致更嚴厲的懲戒。
"反正獵殺異常本就是你們的日常吧?囚徒部隊也好懲戒連也罷,乾的活不都一樣?"
理所當然地,我也加入了703連。畢竟收容連環殺人犯作爲同伴的決策者正是我自己。不單是智源,連弒父的夏律也被編入其中。
道華這句無奈的吐槽倒不算錯。對迴歸者而言,死亡從來不是終極懲罰。活着承擔責任纔是唯一選項。
教母是可怖的存在。
"你終將成爲遠比我更像人的人。"
"說白了,就是要你戰鬥至死。"
當她以"助手"身份服從教母命令時,同伴們也接連開始覺醒。
在智秀的腦海中,正義與邪惡相互糾纏。她的大腦如同沸騰的熔岩,但頭頂壓抑的天花板卻將岩漿牢牢封住。
調查終結時,智源被判處終極刑罰:永久編入囚徒部隊。
我無法——也不願——與同伴的罪行切割。
痛苦即本質,苦難即恩典。但若果真如此——那認可這般苦難的世界,豈非從根源上就是錯誤的?
......
淤積在世界最陰暗處的沼澤。
那個地獄的細節,早已記錄在劉智源的證詞之中。
劉智源是對的。
"我深深敬仰並效忠的那位大人說過:9;人唯有學會承擔責任,才配稱之爲人9;。照此說來,承擔責任最多者,便是最像人的人。智秀,覺醒不是終點——成爲人才是。"
"呵,"智源偏頭冷笑,"真是自私。我很失望。你是最早覺醒的,現在不該輪到你引導同伴了嗎?"
"覺醒者與普通人的待遇天差地別。無論你願不願意,這個時代都由覺醒者主導。高興吧智秀,你終於站到了能決定自己命運的位置。"
謊言。若真如此,爲何這地獄永無盡頭?
最令人絕望的是,一切都如智源預言般應驗。
一切都變得荒謬絕倫。
"哼。至少我有自信不會死。"
"做得很好,智秀。"
那些本應在虛空中無名死去的普通人,真的成爲了覺醒者。
訓練:意爲戰勝自我。
"至少裝出點悔過的樣子。"
由我——殯儀員——親自命名。沒什麼深奧理由,不過是援引第703次輪迴的舊事罷了。
只能淤積。不斷淤積。
"智秀,你有才能。"
"恕難從命。我早立誓在閣下面前永懷赤誠之心。"
教母宣告道:
她所加入的部隊被命名爲703懲戒連。
教母從不出錯。
"不勝榮幸,閣下。"
訓練:意爲抵達極致的自我厭惡。
"很好。你的罪孽本就不是安靜死去就能贖清的。我會確保你永遠死不了。"
"訓練你們自己。"
"唯有如此,你們才能覺醒。"
智秀崩潰了。許多次。
這份才能,沒有反倒更好。
"那我心服口服。"
夏律當即加入703連。以她惡名昭著的弒父案底,任誰都無話可說。
覈准通過。
"大叔我也要!"
"獨書不行,你根本沒有犯罪前科。"
"唔...過失虐待讀者罪算不算?"
"知道就快滾去寫稿!"
"啊!人家想幫忙纔要加入的,就這態度?!不管了!不讓我入隊就上街隨機捅人!"
當獨書真的開始以犯罪相脅時,我們只得將她編入703懲戒連。另外盧道華在退休前僞造文書,給她羅織了諸多駭人罪名。
覈准通過。
"沒想到獨書竟是劉智源麾下綁架平民的中層幹部?震驚。失望。"
"誰要你編這麼詳細的罪名啊混蛋...算了。"
同日,SG Net讀者收到了史無前例的公告:
【因作者涉及重大刑案,本系列無限期停更】
讀者哀鴻遍野。
就這樣,智源、我、夏律、獨書——外加幾名因頻繁戰死而人數波動的重刑犯——組成了703懲戒連。我們只被派往最殘酷的前線。若非我在,這支隊伍根本不可能存活。
我們既不能留在釜山,也不得進入世宗或平壤。作爲囚徒部隊,我們駐紮在戰場附近的臨時軍營,不斷輾轉於各個戰區。
偶爾會有耀澪或敘璘偷偷來訪。某天后者還帶了新人引薦:
"殯儀員,有新成員。"
"嗯?最近沒減員,不需要補充吧。"
"對受害者很抱歉,但我必須見到教母大人。想不出別的辦法。"
這時智源掀開營帳門簾走出來。
"真的非常感謝。請允許我再次道謝,殯儀員大人。"
"憎恨世界無妨。但普通人與你的苦難何干?智秀,你明知這點卻放縱情緒。請嚴於律己。"
"明明是您推薦的她,卻親自揭露罪行並承擔責任。我覺得很了不起...真心敬佩您。我沒有父親,可以稱呼您爲教父嗎?"
"啊,是的。"智秀撓着臉頰再次露出笨拙笑容,"調查官確實盡心盡力。只是那樣...就見不到教母大人了。"
"閣下,飯煮好了。不過補給快見底了...哦?"她的目光移向新人,"智秀?"
"嗯?當然。"
"殺了七個左右吧。這才被抓起來。"
敘璘離去後,營房空曠的場地頓時被詭異的寂靜籠罩。
"上次您從工坊救出我們時,我們見過面。還記得嗎?"
"你也是。"
智秀露出笨拙的微笑。
是的。眼前這個女孩只是在模仿人類說話。每句話本質上都是某種情緒的...
"這樣啊。"她語氣近乎惋惜,"本可以更有效率的。憤怒如刀,亂揮只是發泄,精準切割才見功夫。我始終強調自律的重要性。"
智秀看向我。因長期營養不良與精神高壓,她萎縮的嬌小身軀彷彿一碰即碎。漆黑的頭髮。透着朦朧霧色的深綠瞳孔。
理所當然。加害者豈能接近受害者?703連存在的意義本就是阻絕這種接觸。
"調查官一直向我們通報工坊解救行動的細節。"
她以無可挑剔的姿勢深深鞠躬——和劉智源如出一轍。
語氣稀鬆平常得像在招呼老友。
"記得...當然記得。"
"您說什麼?"
"這樣啊..."
沒有回應。
"新生活..."
"不是給你安排了新生活嗎?國道管理局特殊照顧——住房,甚至工作。"
我沒有回應。
"這位是智秀...你們不算陌生人吧?本想多聊會兒,但公務實在抽不開身。下次約在釜山近郊見吧。"
"教母大人好,我加入703懲戒連了。"
坦白說,這番對話令人不適,不僅因爲我的愧疚。她的聲音裏摻雜着更陰暗的東西——在詞與詞、句與句、段與段之間,彷彿有熔化的蠟滴落,逐漸凝固成"憎恨"的形態。
"謝謝。"
"什麼?"
"不是替補,是真正的志願兵。犯了重罪,指名要加入我們。"
"真的是智秀呢。怎麼來這兒了?"
"所以,我殺了人。"
"七個。"
智秀眯起眼睛:"您一點沒變呢,教母大人。"
"這樣啊。嗯...道華辦事向來周密,不會輕易批准調動的。"智源歪頭端着飯鍋,"殺了幾個?"
因種種緣故,我與災厄工坊倖存的160人始終保持着微妙距離。
"好...保重。"
"您好,我是金智秀。"
開口瞬間我後頸發涼——她的音調、音高、抑揚頓挫,全都與劉智源如出一轍。唯一區別是面部表情更爲豐富。然而在那深綠瞳仁深處,熔岩般的怒意正在沸騰。機械的聲線與生動的表情形成令人不適的割裂。
智源再次歪頭:"我的原則完全發自內心。不明白爲何要道謝。"
"因爲我擔心過。萬一您變了怎麼辦?那才麻煩。現在放心了。"
智源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顫了顫。"嗯。"
她仍單手端着飯鍋,另一隻手撫上脖頸,隨後望向我:
"閣下,我的脖子剛纔被割開了——更準確地說,是感受到被割開的觸覺。啊,手腕也被斬斷了,差點摔了飯鍋呢。"
那天我們連隊迎來了新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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