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傳教士Ⅱ
《我是一個無限迴歸者,但我有故事要講》 · 신노아 · 3506 字
傳教士 Ⅱ
人生在世總會遇見形形色色的團體,聽聞千奇百怪的說辭。有些言論荒唐到讓人懷疑是否出自人類之口,也有些深邃得令人詫異說話者竟還能保持人形。
但作爲殯儀員——
我比多數人活得更久,收集過無窮無盡的宣言。即便如此,鄭素熙的言論依然特殊到普通人終其一生都未必能聽見。
"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才能,殯儀員"
"什麼才能?"
"不幸的才能"
"?"
這算什麼鬼話?
然而鄭素熙的表情異常認真:"就像運動神經、智商等卓越能力需要天賦一樣,不幸也需要才能。而你的不幸才能在我看來......是一流的。或許還不止"
"??"
她在耍我嗎?
可鄭素熙向來溫柔。不是會無故胡言亂語的類型。最重要的是,她在教程副本里爲我們提供了珍貴的水源。
這就是爲何一個人的行爲至關重要。即便有人口出惡言,比如"你這張臉註定苦命相",你或許會壓下怒火——至少當下如此——只爲聽完對方的話語。
"抱歉素熙,我不太明白。如果你身體不舒服——"
"所有人類都不舒服"鄭素熙打斷道。
這很反常。她極少打斷別人。
"人體隨時滋長着細菌。精神也一樣"她解釋道,"看似最幸福的人,心裏往往也沉睡着精神細菌。而這些細菌會在適當時機具現爲所謂9;不幸9;"
"......"
"清除體內所有細菌不會讓你更健康。不幸也是同理。關鍵在於如何管理,如何主動掌控自己的不幸"
而根源在於——我的精神出現了破綻。
"......"
儘管難以啓齒,但她的建議確實幫到了當時的我。
"也不是我的失誤。"
又一段精心設計的沉默。"那我就放心了。"
她從教程副本五百多名倖存者中唯獨選中了我。帶着目的接近。
目標篩選。
如果說我確實如鄭素熙所言具備不幸的才能——那麼她無疑擁有頂尖異端傳教士的資質。
那個被抹去記憶的神祕角色X,想必曾是我重要的精神支柱。
鄭素熙不僅蟄伏一年,更對所有人隱藏了真實動機。
沒錯。粗俗地說,我這個迴歸者被SSS級異端傳教士PUA了。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釜山站教程副本本就不是爲人類通關設計的關卡。
我還能怎麼辦?
"不是...我的錯。"
"真慶幸當初選你當我們的領隊"
鄭素熙在累積人情債。
"我知道這很荒唐。但你以爲我對其他人說過這些話嗎?哪怕一次?"
掙扎到最後一刻才攻克副本的經歷,想必讓我的精神狀態千瘡百孔——毫無疑問是X的死亡導致的。
"不,不是這個問題。"
"沒有......"
"做得很好。"
而在某次輪迴中,ta死了。
"呼——"
"完美!這次特別棒!"
無知總要付出代價。
將責任全推給鄭素熙並不妥當。我尚存些許羞恥心。顯然主要問題出在我身上。
"都是異常的錯。"
"當然,如果這讓你不適,我絕不再提"她適時退讓。
作爲隊友在教程副本共度一整年的鄭素熙,始終扮演着可靠同伴的角色。
"也不是我的失誤。"
[404 - Not Found]
早期輪迴的我性格冷漠疏離,拒絕任何人的靠近。但面對同生共死的隊友,面對總是讓我優先飲水的同伴,怎麼可能完全無動於衷?
"我教你一段靜心真言。"
"......"
"都是異常的錯。"
她刻意讓這個事實沉澱在寂靜裏,爲接下來的發言增添分量:"沒錯。我只對你說這些,殯儀員。因爲唯獨你的心靈深度能夠真正理解我。"
"跟着我深呼吸。吸氣六秒,屏息三秒。然後用力呼氣八秒。呼——"
"不是我的錯。"
說來諷刺。負責傳教的異端分子往往學識淵博,至少口才出衆。他們通常是組織內的精英階層,深諳用"常識"打動大衆的話術。若不具備這種才能,自然難以蠱惑人心。
"嗯"
對捕食者而言,狩獵成敗取決於獵物篩選的精準度。同時追逐兩隻兔子的野獸成不了獅子。
在我心理防線最脆弱時,鄭素熙趁虛而入。
"來,殯儀員。閉上眼睛跟我念。"
和所有成功的異端團體一樣,不幸教團糅合了真正有效的心理技巧。
我向鄭素熙學會了冥想。學會了如何平復心緒。
在無止境狂奔的人生中,第一次停下來清空自己。
"想象你擊敗264號仙女的樣子"
問題在於——鄭素熙往這片空茫裏注入了毒藥。
"當想象足夠清晰時,就會變成現實。殯儀員。你已經擊敗264號仙女了。看見了嗎?這不再是想象。你已經成功了"
"......"
"感覺如何?"
"輕鬆"
"最近有過這種輕鬆感嗎?"
我遲疑片刻:"沒有"
"情緒是具象化的。就像長期不用的肌肉會萎縮,情感擱置太久也會退化"她輕聲呢喃,"你殺死了264號仙女。保護了同伴。解救了無辜困在釜山站的人們"
"真爲你驕傲,殯儀員。請多關愛自己一點。擁抱自己。拍拍自己的背。別害羞!我們只是在喚醒本就擁有的情緒、知覺和身體"
諷刺的是——
鄭素熙的方法不僅改善了我的心理健康,更令靈氣修爲突飛猛進。
這詭異的巧合有其必然。畢竟靈氣的本質是將自我意志強加於世界,把內心創傷投射爲現實的力量。
關於靈氣的深層原理容後再敘,但有一點確鑿無疑:與鄭素熙共度的時光極大強化了它。
"確實有效。抱歉最初懷疑你,素熙。"
"...沒關係"
如今回想,當時連鄭素熙自己都被我靈氣的成長速度嚇到了。類似9;這不在計劃內啊......9;
"我的不幸源於家人!"
很快,數百信徒齊聲複誦鄭素熙佈道的場景成爲釜山日常。
"那些忽視批判我的人不算人類!"
所以最終,我坦白了自己的祕密。
後來我才知道,鄭素熙借鑑了喬治·奧威爾《1984》中的"兩分鐘仇恨"。
"但還是應該告訴你。那個...其實我是......迴歸者"
鄭素熙張開雙臂時,集會所內開始降雨。
"再大聲些!讓憤懣爆發!向世界宣告唯獨你們纔是特別的!"
"我是無條件尊貴的存在。"
但彼時既不會讀心也沒有足夠輪迴經驗的我,竟熱情地將鄭素熙的方法推廣給其他倖存者。
"我的不幸源於世界錯了!"
至少對我而言,這種形象反而更具說服力。
與其他教團領袖不同,她沒有用華服彰顯權威,而是穿着打滿補丁的襤褸衣衫——用死者信徒的遺物拼湊而成的裝束。
"啊啊啊啊啊!"
"充滿這種人的世界令我作嘔。"
[鄭素熙:爲什麼靈氣在增長?不明白。好可怕...]
對崩壞世界的憤怒。對人類的蔑視。不幸可控的理論。免費淨水。鄭素熙溫柔的微笑與撫慰的聲線......
正如我的靈氣變強,她的能力也從"自來水"進化成了"局部暴雨"。
很快,以她爲核心的教團——不幸教團釜山支部就此成立。
我被徹頭徹尾地精神控制了。
"充滿這種人的世界令我作嘔!"
"沒關係的。會感到愧疚這點,已經證明你比周圍無恥之徒高尚得多"
諸多要素疊加,令不幸教團呈幾何級數擴張。
"我們是特別的!"
新信徒起初難免生澀,但重複數次後,連他們也開始宣泄虛構的怒火。
即便到這時,我仍未對鄭素熙產生懷疑。或者說偶爾浮現疑慮時,我會因自己以惡意揣測她而自責。
"那些忽視批判我的人不算人類。"
"素熙"
"我是無條件尊貴的存在!"
順帶一提,《1984》出版於1949年——證明這幾十年來世界毫無長進。[1]
"對,就是這樣。做得很好兄弟姐妹們。世界很噁心,人類很骯髒。但共同唾棄他人的我們纔是特別的存在!"鄭素熙攥緊拳頭宣告勝利。
"我們是特別的!"
其中不乏並不真心信仰教團,只爲獲取"免費淨水"而來的普通民衆。這些僞信者因害怕暴露,反而更賣力地表演憤怒。
"怎麼了,殯儀員?"
"來,兄弟姐妹們。閉上眼睛跟我念。我的不幸源於家人。"
"對不起。有件事一直瞞着你"
自然,如同雨水滲入肌膚,不幸教團的教義也逐漸侵蝕神智。
若當時會讀心術,或許能聽見她的心聲:
集會所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尖叫。
"我的不幸源於世界錯了。"
平心而論,水質確實甘甜。
信徒們在雨幕中狂舞尖叫。
"什麼?"鄭素熙瞪大雙眼。松鼠般的瞳孔清澈透明,看不出絲毫虛僞。
但隨着我詳細說明迴歸經歷與身份確證,她眼底開始閃爍某種陌生的光芒。
"......"
我無法理解那光芒的含義,但知道她賦予它的稱謂。
"牧師大人"
她雙脣輕啓。
"什麼?"
"牧師大人"
鄭素熙凝視我的眼中燃起異樣火焰,突然用力握住我的手。
這很反常。平日她連遞水都會避免直接接觸。
"啊...原來您就是我的牧師大人。"
"......"
"現在我確定了。沒錯,我聽見那個聲音了。不會錯的。"
她眼中火焰愈發明亮,我的心卻如墜冰窟。相觸的掌心傳來溫度,那溫度卻陌生得可怕。
"您就是揹負全世界不幸的救世主。"
這一刻我才隱約察覺。
鄭素熙或許並非將我從絕望中拯救的恩人,而是可能將我拖入更深處深淵的推手。
注:
[1]《1984》中的"兩分鐘仇恨"指民衆每天必須觀看國家敵人相關影片並宣泄仇恨的時段。這些"國家公敵"實爲政府虛構,旨在培養盲目忠誠——奧威爾早在1949年就警示過的社會現象,至今仍在世界各地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