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實驗者VI
《我是一個無限迴歸者,但我有故事要講》 · 신노아 · 3591 字
實驗者 VI
人類的夢境終結了。
"......"
如前所述,對"萬物異常收集者"沈雅蓮懷有強烈憎惡之人,往往最快徹底化爲花草樹木。
萬物異常收集者總爲世上幾乎所有事件負責——何時何地會出現異常,人們將承受多少苦難。
我憑藉迴歸者知識預見未來。而代替我履行職責的萬物異常收集者,便扮演着先知角色。
一個被廣泛憎惡,被視爲滅世陰謀幕後黑手的先知。
自然,越是痛恨"毀滅世界的元兇",越是"深愛人類",越不願接受文明傾覆,越強烈期盼世界能夠改變的人——對萬物異常收集者雅蓮的恨意就越深。
堂瑞琳深愛人類。因非屬迴歸者同盟,她不知曉星座本質。所以她恨着應當被恨的存在。
因此當百綻千華蔓延至釜山時——瑞琳僅用不到0.1秒就化作繁花盛放的樹木。
一朵紫羅蘭在我眼前綻放。
"......瑞琳。"
紫羅蘭微微顫動。
濃郁近黑的深紫色花朵如藤蔓般垂掛枝頭[1]。
沙沙——
海風拂過花簇。
彷彿回應呼喚般,紫羅蘭釋放出淡雅丁香靈氣。
本應貼地生長的紫羅蘭,卻化作了喬木。就像她曾將重量交付於我那般。我鬆開已成藤蔓的瑞琳手指,俯身輕吻花瓣。
"不過是場噩夢。不會持續太久。明天再見。"
"......"
這些景象在我們穿過模糊城景時飛速掠過。獨書望着最後庇護所分崩離析,目光動搖。
道華最先迎接我們。她看起來還算完好,儘管臉頰已浮現出荷包牡丹的細小蓓蕾,如同從眼角延伸到下頜的淚痕。
"那麼,歡迎......"
最終,"人類最後防線"不僅是地理意義上的"釜山"。更是迴歸者經無數次嘗試拼湊出的戰略,是迴歸者同盟建立的社會基建,是雅蓮編織的"無人受傷"世界幻象。
"哦。她最後通訊說會盡力阻擋,但之後再無消息。甚至不確定那是不是傀儡師本人的聲音......"
將海灘上那株紫藤留在人類最後的城市,我們向巴別塔進發。整座城市已徹底化爲花園。
衆人瞳孔驟縮。
最終防線僅維持了六十一小時十一分三十二秒,這場甜美夢境終以刺骨的空虛寒風吹醒。
"咦?"她結巴起來,"爲、爲什麼道歉?"
劍鋒斬向困惑的智源,將她身軀完美地一分爲二。
"先生......"
-啊啊哈҉咔҉ 哈哈҉咔҉ 哈哈哈҉咔҉ 哈哈
"住手!別扯!那是我的手臂不是樹枝!是我的手啊!"
譁啊——!
"這是我的極限了。"
-刺҉啦҉ 2號據點無異常。啊!世界真明亮。紅色陽光像番茄汁一樣甜美......
"......好。"
"......"
紫藤對面,獨書不安地望來。與其他人都不同,她並未化作花木。
-F11據點呼叫!刺҉啦҉ ——這裏是F11!空洞體數量超標!請求支——刺啦҉ 刺啦——
這纔是人類真正的最後防線。
"李夏律推定陣亡。"智源報告,"小地圖顯示她的標記已傾倒,閣下。所有戰線正在同步崩潰。"
"夏律呢?"
有人啜泣,有人呻吟,但在這座"植物化"的城市裏,唯有新生兒的啼哭仍是純粹的人聲。
謠話苦笑:"呵,正常情況下我本該和隊員們戰死前線——但老師堅持讓我活到最後,所以在這兒。他們堅守時我溜回來的。"
"該死的聖女跑哪去了?!"
盧道華。吳獨書。千謠話。劉智源。以及仍在默禱的沈雅蓮。
沒錯。
"所以,現在結束了嗎......?"
除此之外,只剩混沌噪音。
我捏碎無線電。這些勉強維繫廣闊戰線通訊的設備,終究抵不過虛空毒素的侵蝕。此刻各戰線通訊兵大概正接收着"堅守陣地,援軍將至"的幻聽指令。
"不,爲什麼!爲什麼傷口不——"
"又見面了,迴歸者殯儀員。說真的,看到怪物浪潮時,我完全想不到該怎麼對抗那些天殺的東西,但你......確實配得上9;迴歸者9;的名號......"
"......"
她抿緊嘴脣。
當無人死亡、無人受傷時,人類可以很高尚。他們會歌頌希望。但當傷痛降臨時,保持純粹者寥寥無幾。
"抱歉。"
咔嚓!
"謝謝。"我點頭,"而我們之中,混進了一個異常。"
我環視四周。
我抱着獨書登上巴別塔。抵達露臺後將她放下。
"嗯。一起走吧。"
"什麼?"
"先生?就算智源是個整天謀劃奪權的瘋女人,這樣殺她也......"
"智源早就死了,獨書。"
我還劍入鞘。
"忘了嗎?我們撤退正是因爲聖女和劉智源遇害。"
"誒......?"
"地上的屍體不是智源。"
獨書等人低頭看向露臺地面。
智源被斬成兩半的屍身已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鼠頭浣熊身的異常屍體。
獨書瞠目結舌時,我低語:"虛空毒素已經開始滲透到這裏。"
"......"
"回答你的問題,盧道華領袖。是的,這就是我們的終局。"
我走向雅蓮。她穿着聖女長袍,面紗比新娘頭紗更厚。我輕輕掀起那層面紗。
-......
其下並非曾對我展露笑顏的雅蓮。
金盞花。滿天星。雛菊。凌霄花。百日菊。水仙。杜鵑。康乃馨。月光花。罌粟。油菜花。
萬千花卉與藤蔓交織成她的眉毛、額頭、眉間、鼻樑、眼瞼、眼球、臉頰、耳垂、人中、嘴脣與下頜線。那個曾怯生生喚我"公會長"的少女,此刻正以全世界花語爲文字,在此靜默盛放。
......公會長......
我不願看向她的臉龐以下。
在她跪立的露臺中央,無數樹幹盤繞着巴別塔生長,蔓延至整個釜山。
......沒......沒事吧?......
"對。"我頓了頓,"若想到更好方案或許可行,但目前爲止,我的方案需要你——而且只是權宜之計。"
爲何世界突然迎來終結?
"雅蓮。這就是你的結局。"
"但若沒有我......大家都會死?所有人?"
雅蓮睜大雙眼,慣常的淺笑褪成無表情。
我單膝跪地,隔着素描本與她平視。
"......"
如何吸引仇恨。運用萬物異常收集者星座的策略。借莫光曙建立傀儡政權北方聖國的計劃。以北方聖女之名成爲生物防線迎戰怪物浪潮的預案。
懷中的花朵簌簌凋零,百萬種花香在空氣中彌散。
或許異常正嗤笑着:"既然實現了人類的願望,他們該感謝我們。"
"所以當某人結束自己生命時,不只是在說9;我的人生無意義9;,更是在宣告9;這個世界無意義9;。"
優曇婆羅從二樓房間綻放,枝椏攀過龜裂的磚牆,鑽透窗隙,最終化作垂覆旅館的櫻桃巨樹。
握着素描本的雅蓮微微抬頭眨眼:"誒,什麼?"
"若你不願,可以抹消全部記憶。"
雅蓮沒有點頭回應。
某次輪迴的對話浮現腦海:
"植物沒有痛覺。若無痛楚,便無創傷。若無創傷,死亡亦可超越。這是對苦難的否決——你的能力本質,雅蓮。"
根系仍在擴張。考慮到如今被"壓平"的世界已不算遼闊,她的根鬚很快就會覆蓋一切。
她咬着圓頭畫筆沉吟:"但如果我不進化成那種9;飲恨鳥9;,最終我們......就無法阻止從大陸襲來的異常......呃,怪物浪潮?"
"......"
優曇婆羅花起源於忠清道牙山溫陽的一家老旅館。
這場噩夢,實則是人類長久以來渴望的夢境。
"這棵櫻桃樹。從母子屍身上綻放的巨花,就是你完全成熟後的終焉之種。"
"爲什麼重要?"
文明終結前夕,甚至在世界崩壞之前,一對母子相擁餓死在202號房。
"我是認真的。不必現在決定。若嘗試後覺得不對,隨時可以反悔。"
我常帶雅蓮去溫陽清除優曇婆羅。那天也不例外。
"擁有拯救世界的力量不意味着你必須拯救它,雅蓮。"
"我認爲世上每個人都擁有毀滅世界的力量。每個人自身就是一個世界。人們以爲只是在生活,實則都在維繫自己的世界存活。"
雅蓮歪頭:"嗯......公會長,只是好奇問問。我的選擇......真的重要嗎?"
"......"
爲何異常會毫無預兆地出現,將人類屠戮殆盡?
"......?"
"......"
"雅蓮,你的覺醒能力與優曇婆羅應是同源。治癒衆人,停滯死亡。"
我告知她許多事。
"是。"
我思考良久卻無定論,但有個猜測——
"......"
我點頭。
我張開雙臂擁抱這位獻祭者。
因爲太多人認定世界毫無價值,於是世界便清空了自己。
"你有權決定這個世界的命運,雅蓮。世界不斷輪迴,即便你不記得,你的言行終將回饋自身。"
"我......我不明白。"
雅蓮低頭看素描本,又抬眼凝視我,彷彿在仔細解讀我眼中的信息。她猶豫着開口:"但是......和公會長在一起很舒服。"
"......"
"聊天時心臟不會疼。就算沉默,胸口也不悶。就算結巴......也不覺得丟臉。公會長介紹的朋友們也很有趣......還、還有上次的摩卡咖啡......哇,真好喝!太神奇了。現在還想不通咖啡怎麼能有那種味道。"
她放下畫筆與素描本,緩慢笨拙地抱住我。
"所、所以......"
......請不要哭,公會長......
我輕輕扶住獻祭者的雙肩。
與人類和城市屍骸的戰鬥幾乎耗盡全部靈氣,但還足夠完成最後一場儀式——爲那個即使跨過外神領域仍對我微笑的少女。
叮鈴。
腕間銀鈴輕響。
靈氣從體內流向獻祭者的花瓣、莖稈與根系——漆黑如潮的力量。
下一刻,人類最後的城市開始燃燒。
腳註:
[1] 紫藤的花語是"沉迷的愛",暗示瑞琳對人類的深切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