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冬日戰士Ⅳ
《我是一個無限迴歸者,但我有故事要講》 · 신노아 · 3578 字
冬日戰士 Ⅳ
你現在可能已經猜到了,異常具有與嚴重御宅族相似的固有特徵:它們分不清「現實」與「虛構」。
更準確地說,對異常而言,萬物皆與現實等同——這點也和御宅族如出一轍。就像御宅族堅信屏幕背後存在着真實的二次元世界,異常也將所見的一切,視爲與現實同等、甚至更爲重要的存在。
「當然,每隻異常也各有偏好。」
我對冰河時代異常實施了這項「御宅族檢定」。
我什麼時候開始這麼做的?從一開始,當我第一次遇到它的時候。
“聖女,請對囚犯們使用心靈感應,但請裝作是通過真實無線電進行通訊。”
“什麼?爲什麼?”
“我自有打算。另外,如果你能像真正的收音機一樣添加靜電噪音就太好了。”
囚犯們攜帶的無線電其實毫無功能,聖女也從未真正使用過無線電。但冰河期異常依然將這場與囚犯的通訊視爲“真實”。
它毫不猶豫地污染了通訊頻道,甚至擅自加入了聖女根本不曾模擬的噪音。
此刻我終於確信——
‘果然,這混蛋不是那種執着於物理實體的異常。’
其實從它被自由女神像複製品誘騙到紐約的那一刻起,我就有所察覺。越是缺乏感官的異常——比如沒有視覺或嗅覺的那種——就越依賴概念而非現實世界。就像古代鎮壓惡靈的儀式中,人們不燒真錢,而是燒一張寫着“一百萬兩”的紙符。
“……殯儀員,你現在到底在搞什麼鬼?”
“看不出來嗎?我在剪視頻。”
現實里正在發生的真實悲劇。
媒體中正在上演的虛構悲劇。
冰河期異常根本分不清這兩者的區別。
“視頻?什麼視頻……”
"...操?"
需要說明的是,此刻我拍攝的並非現實場景。趁着除高層外所有管理人員都在休眠,我抓住休整間隙投入了素材剪輯工作。
「三千世界的會長喜歡你,這事你心知肚明吧?所以爲什麼還要不斷試探她的底線?」
"我也沒說過。"這現象令我着迷,"這恐怕是異常認知中的現實。在我們看來,就是扭曲。"
「......」
「哼...你明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
"這就是我們會感到9;寒冷9;的真相。幽靈通過接觸讓我們產生低溫幻覺。"
"老子這輩子都沒說過這種屁話。"
最終成片與"現實"早已截然不同。
「趁現在沒人,有件事我好奇很久了。你...是不是喜歡我?」
在我身旁盯着筆記本電腦的道華面色慘白,彷彿隨時會昏厥。
「殯儀員。」
甚至無需刻意引導——異常已接管視頻,在畫面間隙植入恐怖元素來渲染氛圍。
「前進!爲了同志!」
有人肩頭趴着掐住太陽穴的幽靈,道華腿上掛着啃噬她小腿的亡骸,更有不斷用頭撞擊掩體大門的透明身影。
「嗚啊啊啊——」
"媽的...早知當時寧可凍死也該甩開..."
"...這到底是什麼?"
"......"
被幽靈纏身的遠不止那些洗腦者。所有尚未完全屈服於異常的倖存者身上,都攀附着這樣的存在。
「嘿嘿、嘻嘻嘻、嘻嘻嘻嘻!」
當我完成當日剪輯回放視頻時,異常已自主啓動了後期製作流程。畫面中的「殯儀員」與「盧道華」正說着從未發生過的對白。
當然,視頻素材都是我們剛剛在自由女神像內部拍攝的鏡頭。
「唔。沒想到會發展成這種對話...」
視頻仍在繼續,片尾滾動着「編劇:冰河期/剪輯:冰河期/音效:冰河期」的字樣。
「衝啊!拯救人類!」
"......"
視頻中那十名被洗腦者的身後,凍結在冰中的屍體正緊緊吸附在他們身上。這些人的行動並非出於自主——那些冰封的幽靈正抓着他們的手腕腳踝,將他們拖向大門外側。
「衝啊!拯救人類!」
我將多角度拍攝的素材重新剪輯,加入音效。雖稱不上專業電影水準,但我根本不在乎這些。
“電影。”
「我當然喜歡你。若看不見領袖您那對腐爛的眼珠,我連清晨的咖啡都喝不下呢。」
身側傳來飽含怒意的"操"——並非來自視頻,而是現實中的盧道華。她此刻的聲音如同被榨碎的水果般鮮活。
"那麼多扭曲方式,爲什麼偏偏選這種?"
"現在試圖擺脫它們已經沒用了,盧道華領袖。認知濾鏡不同,你無法干涉它們的存在。"
咔。咔咔咔。咔。
「前進!爲了同志!」
我滑動鼠標繼續剪輯,手法雖不及資深專家,但對經歷過數百次回溯的人來說已經足夠嫺熟。
若真要比喻,大概是榴蓮。
「在。」
"因爲它是異常。"我沉吟道,"若非要解釋,或許它將我們在毛毯下握手的舉動解讀成了戀愛關係之類。"
"何必這麼大反應?反正只是異常無害的認知偏差。"
此刻,畫面上正重播着那十名被洗腦者無視同伴阻攔衝出掩體的場景。
"......"
詭異的寂靜籠罩着並肩而坐的我們,唯有筆記本屏幕在黑暗中閃爍。
必須再次聲明——視頻里根本不是真實的殯儀員與盧道華。現實中的我們當時只是在閒聊天氣。
但是——
「雖然難以啓齒...但聽你講述其他週期的故事時,我確實...」
「哦?之前不是說過毫無興趣嗎?」
「不是對故事本身,而是對你描述時那種寫實感不感興趣。不過你說我掐死你的那個版本...倒挺有意思。更重要的是,這些故事能讓人看清你本質...」
道華與我之間的對話從不侷限於聲波振動。總有種無聲的心靈感應如背景雜音般存在,就像英文單詞"sign"裏永不發音的字母G,我們未說出口的摩斯電碼始終在交流間隙嗡鳴。
人際關係從來不由明言定義,而取決於那些心照不宣的留白。按這個標準,我與道華的默契堪稱典範——如同並肩聽演唱會的戰友,在沉默中共振着低頻貝斯。
所以——
「但有個細節讓我耿耿於懷...」
「就一個?真讓人失望。」
「你從不提及愛情...」
現實裏我們從未有過這段對話。
從來沒有。
儘管從未正式約定,但我們默契遵守着不越某條"界線"的潛規則。
道華掐死我?那不算破戒。不過是我們荒誕共生史中又一則可付諸笑談的軼事。
非要說的話——
「嘖,沒想到盧領袖對愛情故事這麼感興趣。下次週期我會記得加戲。」
「少裝傻。你很清楚我指的不是這個。」視頻裏的道華突然湊近,「好吧,我就說得再明白點——殯儀員,我在意的是你刻意迴避的態度。」
她攥住我的領帶。不是拉扯,而是近乎抓撓的力道。
『或者?』
"無論週期多少次,你看堂瑞琳的眼神永遠是看堂瑞琳,看劉智源的眼神永遠是看劉智源,看李夏律的眼神永遠是看李夏律...有時候真他媽讓人火大,但我不覺得這是壞事。正是這種特質讓你在第十次和第一百次迴歸時都是同一個人。"
詭異的是,現實中的道華此刻正以與屏幕定格畫面相同的角度仰視着我。
無人觸碰的鼠標自行啓動,視頻繼續播放。
"既然無法全知,我寧願全然不知。對你這種擁有完整記憶的怪物而言,我講述的任何故事都不過是重播的舊膠片。這讓我作嘔——其他人呢?他們永遠樂在其中嗎?永遠覺得新奇嗎?"
“我知道。”
『那就先拯救這個該死的世界。或者——』
"最操蛋的是你記得所有事,而我什麼都不記得。"
黑與黑相互凝視。
寂靜持續發酵。
沉默在蔓延。
我們同時伸手去夠鼠標。
『......』
「......」
終於,道華開口道。
當視線交匯時,某種無言的摩斯電碼便開始傳遞——
更何況,本就不需觀看。
『當沒發生過?』
『失去迴歸能力。學會遺忘。』
"......"
可我依然無法移開視線。眼前的道華正以目光索取我的全部注意力。
就在此刻——
畫面中的道華仰頭望來,鼻尖相距不過寸餘。
「要聽聽我的推論嗎...?」
儘管身爲覺醒者,道華的髮色仍如我一般漆黑。那雙眼睛也是未經污染的墨色,與我如出一轍。
或許正因如此,連現實的時間都彷彿凝固。
因我快了一瞬,最終落在我左手背的,是道華覆上來的掌心。
咔。
「因爲我不舉。」
咔。
"我知道。"
"我......"
「哦?這倒是個新設定。」
這種對話早已突破我們心照不宣的界限。
「不過看你生理反應,這條可以排除了。」
“這真他媽的煩人,因爲你記得所有事,而我卻不記得。”
"嗯,我知道。"
"你真是徹頭徹尾的混賬。"
『想聽我的聲音?』
「在其他週期裏,你是不是曾——」
『要我說得更直白嗎?』
視頻內外,兩個道華以完全同步的姿態開口。
『我從不期待你拯救世界。正相反——』
『殯儀員。我是唯一希望你"失敗"的人。因爲那纔是更可能的結局。我這人從不把性命押注在虛妄的希望上...』
道華浮現出淺笑。
『所以當你與我站在同一地平線那天,必定是你放棄迴歸之時。當你迎來終局人生。那將是你的地獄。而在生命最後的煉獄裏,我很樂意陪你墜至深淵...』
『我由衷期待那一天...你呢?唯一一場葬禮,唯一一次人生,獨屬於你的地獄——難道不令人心馳神往嗎?屆時再向我道謝吧。』
『可惜這次迴歸並非你墜入地獄的迴歸。多麼遺憾。』
她的手掌覆上我的雙眼。
因而我無從分辨,最終的低語究竟來自她的脣間,還是筆記本揚聲器。
"別忘記..."
她漆黑的指尖帶着子夜的寒意。
猶如暴風雪吞沒荒原的夜晚,在萬物之上投下陰影。如同消散旋律的尾音,那縷氣息在消失前輕輕震顫。
"我會在你真實的Bad Ending裏等你。"
次日。
我們正式展開了對異常的獵殺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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