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操縱者Ⅳ
《我是一個無限迴歸者,但我有故事要講》 · 신노아 · 5033 字
操縱者 Ⅳ
"嗚嗚……!"
鄭相國雙眼充血。雖然嘴和舌頭都被人偶線堵住,發不出語言,但那也無妨。
畢竟肢體語言本就是萬國通用語。鄭相國全身拼命扭動,不停發出SOS信號。
雖說對不起他,但我的優先順位是子女,而非父母。鄭相國的掙扎,反而刺激到了李夏律。
"……"
李夏律一言不發,將錐子刺進了他的指甲縫裏。嗤!指甲撕裂。轉眼間,開張營業的同行業者又多了一家。
"嗚噫噫噫——!"
過度競爭引發的出血,將鄭相國送入了昏厥。
我在心中爲他默哀。這一切,全怪生錯了時代。若他生在日據時期,以鄭相國這等級的賣國賊,想必也不至於遭受拔甲之刑。
我攤開雙手。
"李夏律,我沒打算妨礙你和鄭相國之間的事。剛纔也說過了,我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說服你,把你帶到學院去。"
"……"
"容我再次自我介紹。我叫殯儀員。曾在韓半島討伐十足。現在在自由學院擔任副校長。"
到了這一步,本該輪到李夏律親口自我介紹了。
然而,並沒有。
剛纔替我打開地下室門的那個傭人人偶,立到了李夏律的輪椅後方。然後張嘴,發出機械般的聲音。
"李夏律。人偶師。"
"……嗯。我知道你在戒備。但就不能用本人的聲音跟我說話嗎?"
"不可能。"
"你是怎麼找到這裏來的?"
李夏律歪了歪頭。
"靈氣?"
"可是,那些人好奇怪。"
"嗯。拒絕了。"
"所以,沒法對話。"
"……嗯。"
"我跟蹤了鄭相國。他讓我在旅館裏乾等兩天,怎麼想都可疑。看到他進了這裏,進這座9;人偶之家9;後,我便決定暫時偷聽一下。"
"原來那叫靈氣啊。那個。"
"沒關係。"
"聲帶。障礙。"
至於爲什麼會演變成那種亂七八糟、徹頭徹尾的大型災難現場……
……那麼,眼前這少女在覺醒能力之前,想必承受着極度的不便。行動的不自由。溝通的不自由。
坐在輪椅上的李夏律,把嘴大大張開。整齊的牙齒露了出來。越過齒列,是一片如虛空般漆黑的黑暗
"……抱歉。我不知道是這樣。"
我直到這時才明白,降臨在覺醒者李夏律身上的殘疾,並不只是失去雙腿。
這時,傭人像被腹語術操縱的人偶一樣開了口。
"魔法少女們也這麼說。"
"爲什麼?"
"……"
暫且先用"覺醒者越是瘋狂,往往越強"這句話來收尾吧。關於她們,以後還會有專門提及的機會。
"嗯。"
我歪了歪頭。
少女的眼角線條略微柔和了些。看來,"人偶之家"這個說法很合她心意。
"發不出聲音。"
"就是這個。你剛纔也把金色靈氣灌進人偶線裏了吧?"
身體性語言障礙。
"嗯。"
那是我始料未及的一句話。
"……"
所有聲音都是傭人發出的,可真正在和我對話的,卻是李夏律。我們之間的視線與聲音來自不同方向。我一面感受着這種陌生的錯位感,一面繼續與李夏律目光相對。
"魔法少女們?你收到過她們的邀請嗎?"
"看個人習慣,也有人叫內功。只是叫法偏好不同罷了。有人說妖氣,也有人發音成9;奧拉9;。你是自學領悟靈氣的嗎?"
李夏律合上了嘴。人偶師的臉上,讀不出一絲感觸。
順便一提,所謂魔法少女,是日本最強大的覺醒者集團,也是日後實質上繼承日本政府職能的"魔法少女協議體"所屬覺醒者的統稱。
我在掌心燃起靈氣。墨色的火焰。我的靈氣是無彩色的。
更何況,考慮到她是位高權重政治家的私生女,就算再添上一重身份的不自由,也毫不爲過。真的,[人偶師]這個能力對李夏律而言,與奇蹟無異。
"了不起。"
什麼情況?除非她把我錯認成了牙醫,否則這姿勢實在意義不明。
"託這福,我把你和鄭相國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你見過我在樓上大鬧的樣子,應該也明白了,我很擅長靈氣的運用。"
"能問問理由嗎?我想參考一下被拒的案例,好降低失敗概率。"
"無所謂的事。"
真是奇異的景象。
"……"
"連衣裙。一堆蕾絲花邊。嚴重的時尚品味。句尾還加個喵。不正常。"
"……"
這位正實時爲父親的手指甲舉行逐片脫落出道秀的少女,說出這種話來,着實讓人有些招架不住。
總之,幾句閒談在我們之間起到了相當不錯的破冰作用。
比起想象中,李夏律其實是個很能聊得來的孩子。只要無視那陌生的人偶音的話。
"能問問你爲什麼要殺鄭相國嗎?"
"吸……?"
聽到"殺"這個字,鄭相國有了反應。看來,哪怕被拖進地下室、指甲被撬開的時候,他也沒料到女兒竟會殺了自己。
但鄭相國本來就會死。
在第十八次輪迴中,李夏律殺了鄭相國之後,把傭人也吊死,最後連自己都殺了。
在這個場合,除了鄭相國本人,所有人都把他的死視作理所當然的日程。李夏律也很自然地接下了我的問題。
"這個人,背叛了媽媽。"
媽媽?說的是李夏律的生母,也就是鄭相國的第二任妻子嗎。
"說會去請醫生。說藥快到了。說治療有進展。但是,媽媽死了。"
"嗚呃……!"
"媽媽是想留在韓國的。是這個人硬把她帶過來的。然後就那麼把她丟着不管。"
李夏律的"聲音"沒有變化。依舊是那一成不變的機械音。
但李夏律的"眼睛",卻像在熔燒黃金一般熊熊燃燒。那纔是李夏律原本保有的溫度。
"我記得。從五歲起,這個人就很少來我們家。他覺得媽媽很麻煩。我也是。他害怕我們留在韓國。怕我們被人知道。"
"噗哈——!"
"都說是謊言了!"
起初,我只以爲是李夏律強行封住了鄭相國的嘴。
"我是看在福岡官員們的面子上才應付你們的,意思是說,我對你們本身毫無興趣。鄭相國先生。留在韓半島、跟十足相親相愛共處過來的覺醒者們,又憑什麼對你們抱有好感呢?"
從那一刻起,極爲詭異的場面展開了。兩個人竟用着同一條舌頭、同一張嘴在對話。不。是在爭吵。李夏律所吐出的字句斷斷續續,像機械音一樣磕磕絆絆。大概是鄭相國本人在抵抗的緣故吧。
鄭相國愣住了。
"帶過來,然後,放任,不管。"
鄭相國動了動嘴。那聲音是從鄭相國嘴裏發出的,卻並非鄭相國的話。是李夏律的話。李夏律不知是有意爲之,還是被情緒裹挾,操控着鄭相國的舌頭、牙齒和喉嚨,吐出了話語。
蜘蛛絲再次緊緊纏住了鄭相國的舌頭。
"能讓我也聽聽鄭相國怎麼說嗎?"
但抵抗沒能成功。於是兩人變成了一副交替說話的怪異光景。彷彿把我這個存在徹底遺忘,父女之間的感情激烈地,在同一道出口上,卻朝着兩個截然相反的方向噴湧而出。
"我這條命,我要是個只想着自己的人,當初根本不會管夏律!可她這個當女兒的,啊?再怎麼心裏有怨,也不能這樣,啊?怎麼能這樣逼迫自己的父母——嗚呃!"
"媽媽死的那天,我覺醒了。這是爲媽媽復仇。"
"那是當然!我是臨時政府的首腦!我要是住在破破爛爛的地方,丟的是這裏所有流亡韓國人的臉!你知不知道日本人多看重體面!"
"無所謂。"
但我也很清楚,真心並不能保證過去的真相,也不能保證未來的真實。這不正是名爲人類的野獸最痛徹的痛點嗎。
"況且我剛纔也說過了。我的目的,是把人偶師帶進我們學院。我現在只是希望驗證一下,李夏律小姐的主張是否正確罷了。您也知道,教師總得對學生的家庭狀況有一定了解吧。"
"嗚呃呃!"
"……"
"爲什麼,媽媽生病,躺下的時候,斷了口糧?爲什麼,不來看我們?"
"媽媽的,葬禮呢?"
鄭相國死命掙扎,彷彿在說那絕非事實。他所坐的那把破舊輪椅,嘎吱嘎吱地劇烈晃動。
"這裏的確是日子難熬的地方,可韓國,啊?你也知道!十足!那狗孃養的!大韓民國國軍!我們的國軍連還手之力都沒有就全軍覆沒了!北韓軍也全完蛋了!那種東西在外頭到處亂晃,我,啊,明知會死,難道還該把素允和夏律扔在那兒自己跑嗎?那纔對嗎?對!我是賣國賊!我鄭相國是個賣國賊崽子!可我想救家人。我只是因爲想救家人,纔在日本低聲下氣活到今天的!"
李夏律斜斜地抬眼望向我。金黃色的視線,像在細細剝開我臉上的皮肉,以探求我的真意。
"你剛纔,明明說,只想讓家人活下來。可爲什麼,又突然說起國家?"
鄭相國的舌頭終於重獲自由。雖然舌面和齒間仍纏着左一道右一道的蛛絲,但已經鬆弛了些。
"噗——那又怎樣!在這種世道,連那都是福分,是奢侈!都長這麼大了,爲什麼連這都不懂!"
"……"
她點了點頭。
"我放任她?啊?我放任什麼了!那不然呢,偷偷把二房帶過來,難道還要敲鑼打鼓鬧得滿城皆知嗎!你動動腦子,動動腦子!要是真打算放任不管,我早就把她丟在韓國等死了!"
"我不是說了!那時候我忙得暈頭轉向!而且飯這東西,是刨土就能刨出來的嗎,大家都餓着肚子,都在受苦!"
"這棟房子,原本也,很破舊。我用自己的能力操縱人們,才,改建成,這樣。"
"什麼?"
"啊,抱歉。在酒席上我裝作不是那樣,但其實,我打從心底覺得第二臨時政府就是一場鬧劇。"
但並非如此。
"那、那是謊言!殯儀員先生!請不要相信這種小孩子的話,更何況是這種隨意折磨父母身體的孩子的話!我是鄭相國!鄭相國!爲了國家與同胞甘願奉獻此身的人啊,先生!"
"撒謊。你的房子,明明完全不一樣。"
……我能從李夏律的話中感受到真心。
從鄭相國的話裏,我也同樣感受到了真心。但模仿人類的痛楚,正是名爲政治家的野獸的本能,這一點我並非不知道。
"我去不了!那當然去不了!你非讓我把同一句話說幾遍!我不是孤家寡人!大韓民國的未來,希望的火種,都系在我身上!"
"……"
鄭相國厲聲吼道。
"起初是那樣!只是起初!到了這裏,照顧韓國同胞們,我才漸漸有了使命感!那又怎樣,你以爲你老子永遠都是同一個人嗎?賣國賊就得一輩子是賣國賊?該死的人就得永遠該死?真殘忍啊。怎麼能這麼狠心?就算全世界都想殺我,至少家人之間該互相守護吧!"
"謊言。"
"不是謊言!"
"你沒有守護。"
"是沒能守護!是!是我對不起你,夏律啊。嗯?是爸爸錯了!"
"那也是謊言。你根本,沒有道歉。是在知道,我覺醒了能力之後,纔來道歉的。爲什麼,不肯承認說謊?就那麼想活下去嗎?爲什麼?"
"爲什麼你就是不懂爸爸的真心!"
……那是一場怪異至極的獨角戲。
面對有生以來從未見過的景象,我不得不啞口無言。
一邊,是直到覺醒能力之前,一輩子都發不出任何聲音的孩子。另一邊,是一輩子什麼話都能說的人。
人們通常會認爲,人偶是"什麼話都說不出的存在"。
但"什麼話都說得出的人",不也同樣是人偶嗎?反正僅憑語言,永遠無法傳達真心。就這一點而言,兩種存在並無不同。
"你、你這種東西,不是我女兒!只是個會折磨人的瘋女人!"
"你也不是,我爸爸。"
兩人的憤怒達到了頂點。
但我覺得,他們的話都錯了。
鄭相國也是一具人偶——
當他是釜山的市長時,爲了博取市民歡心而什麼話都敢說的人偶;當他是"福山"的代表時,爲了爭取日本人支持而同樣什麼話都敢說的人偶。
語言對他而言根本不重要。把流亡集團命名爲第二臨時政府也無所謂。把福岡改叫釜山也沒關係。
差別只在於,是在本國還是他國罷了。鄭相國終究一生都是國家權力的奴隸,一個國奴。
看着母親與父親長大成人的李夏律,在這個孩子眼中,人類的原型,被烙印成了人形。
模仿人類模仿得很像的某種東西。我們稱之爲,人偶。
在渡來日本之前,在渡來之後,這個家庭中的權力者,毫無疑問是鄭相國。他曾擁有操縱其他人偶的力量。
而一個將一生都獻給了權力的人,就必須接受這樣的結局。
也許有人會想,那並非出於鄭相國本人的意志,所以不能算作遺言。
作爲一名政治人物活了一世的鄭相國,他所吐出過的話語之中,這幾句遺言,究竟是更接近真相,還是更接近謊言?
"騙人。"
"……"
望着被噴湧而出的頸血澆了一身的李夏律,我一時陷入了那樣的思緒。
地下室安靜了。
呃——發出一聲痙攣般的響動。
奇妙的是,人偶的基因,傳遞給了人偶。
"呃——嗚呃?"
若將語言定義爲人類的本質,那麼鄭相國只是做出了模仿本質的樣子。
一切。
"……!……!"
現在不是了。
"……"
然後。
即便是自己曾背過臉去的那部分,子女也不會背過臉去。無法背過臉去。
鄭相國的脖子被勒住了。李夏律什麼話也沒有說。就像她從出生時起便一直如此的那樣。就像她出生時那樣,注視着自己的血親。
"不是騙人……!"
是謊言。
父母,無論自己願不願意,都不得不將某種遺產傳給子女。
唯有這一點,纔是人類的宿命。
但那無疑是他的遺產。
掙扎。
最終,在這個末日掀起過一番喧鬧的某位政治家的遺言,就是這些:
"騙人,的。一切都是。全部都是。"
被三句話截斷的遺言。被三句話截斷的喉嚨。
人偶癱軟了下來。
那就是真理:在彼此永不相交的螺旋之戰中,勝出的,終究是握有更強權力的人。
全都是。
難道不是嗎?
只有少許。
或許是吧。
如今"人偶之家"的主人,已不是他,而是李夏律。
人偶線勒進了皮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