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統治者Ⅳ
《我是一個無限迴歸者,但我有故事要講》 · 신노아 · 4359 字
統治者 Ⅳ
5
審判結束後,我們一起出去喫了血腸套餐。不知爲何不太想回公會大樓,況且我和堂瑞琳的關係,早已不再是"會長-副會長",而是"美食夥伴"。
在什錦血腸端上來之前,我實在忍不住發問。
"堂瑞琳。剛纔那是怎麼回事?"
"嗯?什麼?"
堂瑞琳擺出一副略帶傻氣的臉,歪着頭。我皺着眉,舀了勺大醬放到小碟子裏遞過去。
"給你。我是說審判,審判。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用等價交換來判決了?上次我來的時候還沒這回事。"
"那還不是因爲你不常來釜山露面,纔不知道。我們都已經這樣搞了近半年了。來,給你。"
堂瑞琳將鹽、辣椒粉、胡椒按黃金比例混合在小碟子裏,遞給我。
"市民們很喜歡。最近,這已經和拆解異常屍體秀齊名,被列爲釜山三大名勝了。"
"不是,那什麼……你具體說說。老闆,先來壺東東酒。"
"好嘞——"
我接過東東酒壺,往半杯冰水裏兌了半杯。這是堂瑞琳最喜歡的比例。這就是侍候了她數百年、身爲摯友的威嚴所在。
"哪有什麼好長篇大論的?以眼還眼,以牙還牙。不過是原樣適用了漢謨拉比法典而已。"
"嗯。"
"國家完好的時候,以眼還眼可以判監禁,以牙還牙也可以判監禁。但現在監獄沒了。可也不能一味地剁手指或勒脖子,那白白浪費勞動力……所以,我只是代爲執行9;大家都能接受的復仇9;而已。"
"……伸冤在我,我必報應。"
"嗯?"
"那是《羅馬書》第12章裏的經文。真是的……我才稍微把視線從你身上移開一會兒,你這傢伙就能幹出這麼離譜的事來。"
"哈?你現在是在找茬嗎?"
"被掏空精神的人可是我。真是無語透頂。"
我邊舔着哈密瓜冰淇淋——對面審判席上坐着的堂瑞琳,也正一臉漫不經心、酷酷地嚼着哈密瓜冰淇淋——邊觀察下來的結果是,令人驚訝的是……釜山的魔女審判,竟然相當合理。
"你想想看。偷竊和殺人怎麼能受一樣的刑罰呢?東西被人偷了的心情,跟被人捅了一刀的心情,可是完全不一樣的。這是質的不同,也就是說,有着quality的差異。"
"你要是不放心,下個月也來旁聽審判不就行了。"
"誰敢拒絕釜山統治者下達的判決啊?"
若是在文明健全的現代,這些判決簡直不可想象。
"那邊,我佔好位子了。"
"好。來的時候帶個哈密瓜。"
"在釜山僅存的一家報社裏,胡亂揮筆,將莫須有的罪名扣在一位普通市民頭上,那位市民自殺了。雖然沒有遺屬宣告要向罪人復仇,但讓報社因你一人之過而蒙受的聲譽掃地得以恢復,這總是應當的。從今往後,罪人犯下的所有事情,都必須記錄在報紙的一欄上並予以發行。【把你過去犯下的錯誤,以及未來將要犯下的過失,全部不差一字地刊載成報道】。如此一來,釜山全體市民都將知曉,你究竟是由怎樣的錯誤構成的人類。你同意嗎?"
堂瑞琳下達的判決既殘忍又嚴酷——而同時,又奇異地,擁有着能讓聚集在寬闊廣場上的數百人"信服"的說服力。
和上次不同,這次我在視野極佳的旁聽席上,從頭到尾好好欣賞了整場審判。
"而且神奇的是……史上最偉大的大魔女,空前絕後、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堂瑞琳大人,能爲任何人安排一場公平的交易——就是這麼回事。"
什麼?爲什麼?那你以爲在這無限迴歸者漫長得溢出來的時間裏,我還能幹點什麼。這已經算是最有生產力的愛好了。
"哎喲,真可愛。"
"但那所謂的公平,終究也只是9;你覺得公平9;的東西吧。人總是有判斷失誤的風險。"
堂瑞琳感嘆於我的多才多藝。
理所當然地,我一直以爲那個隊友會和我共度一生、一起闖過這場名爲世界末日的狗屎遊戲。結果他卻正式退役了,我的精神狀況簡直就像梅西轉會後的巴塞羅那。這段時間作爲迴歸者,我久違地露出了好幾次丟人現眼的樣子……不過黑歷史就跳過吧。
……其實這段時間,我多少有點彷徨。記憶力超羣的讀者或許已經察覺到了,第二十六次輪迴,正是老舒正式宣佈要去"休假"的那一輪。
順帶一提,文明完好時期那些杯麪、袋裝面、零食,我幾乎全都能復刻出百分之九十二以上的相似味道。這是直接殺進各大零食公司本部搞到手的配方,所以大可放心相信。
整整一個月後,我帶着親手把哈密瓜磨碎做成的手工冰淇淋,來到了釜山的"處刑廣場"。
簽完後,堂瑞琳的表情立刻就像泡了熱水的洗碗布一樣軟了下去。這就是我們釜山的偶像大人走到哪兒都逃不掉的事情。
"偷竊這種事再細分下去也各不相同。今天餬口的口糧被偷了的心情,瞞着其他倖存者一直藏到最後的收音機被偷了的心情,腰子被偷了的心情……"
"知道了。一個月後我再來。"
"啊,thank you……嚯。什麼啊?這做得也太像真的哈密瓜冰淇淋了吧!"
"嗯。"
不,應該說,若沒有堂瑞琳的魔法,這些交易原本是絕對不可能實現的。
"給。在這兒。"
"最後一個也算偷竊嗎?"
"說起來,你最近到底在忙什麼,想見你一面都這麼難?"
"人家幹了活,罪人卻不肯支付先前說好的工錢。勞動,是時間的投入。【被害人此前勞動了多久,罪人便要聽從被害人命令,恰好多久】。當然,讓罪人自殺之類,或極其不合理的命令是不行的。罪人將喫着和曾經提供給受害者一模一樣的飯食,睡在同一張牀鋪上,同一時間起牀,同一時間休息。你同意嗎?"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堂瑞琳嘟囔道。
堂瑞琳舉起了筷子。
那時,餐廳裏有個小孩怯生生地走上前來,喊着"大魔女大人!"遞上了尖頂帽。堂瑞琳燦爛一笑,往帽檐上籤了名。
"我反倒覺得,過去那種什麼都靠關進監獄來統治的社會才奇怪呢。"
"喂,在這種世道,我肯給他們開個審判,他們就已經該謝天謝地了。要是我不判決,他們都會被魔女獵殺,全死光。不管犯的什麼罪,到頭來都是死路一條。那總比死強吧?"
"嗯。"
"既然砍斷了別人的腿,罪人就必須一輩子侍奉受害者。【對於原本該由那雙腿完成的所有事務,受害者都可以命令罪人去做】。罪人絕不可未經受害者允許便擅自離開。你同意嗎?"
"當然算。總而言之,刑罰這東西,必須根據當時的嚴重性和具體情況,再根據加害者和受害者的人品,逐一做出不同的判斷纔行。比如說,耶穌的話,被人打了一邊臉,會連另一邊臉也轉過來讓人打;但殯儀員你的話,大概會覺得,對方的臉自不必說,至少還得敲掉對方一顆臼齒,纔算得上9;公平交易9;吧。不是嗎?"
什錦血腸、血腸湯、東東酒、熟透的泡菜,在我們倆的筷箸起落和脣齒之間消失了。胃口一下子全開了。在如今這個時代,這可是隻有在釜山才能嚐到的正餐。
"……"
"所以才說,沒有其他人的同意,9;等價交換9;是發動不了的。要是覺得我提出的交易不公平,從一開始就別同意就行了。"
每當判決落下,虛空中的藍色天平便會閃爍一次。
最讓我深受觸動的審判,是關於一名殺害了他人的被告。也就是,對應殺人罪的判決。
"……"
堂瑞琳叼着早已喫盡的冰淇淋棒,嘎吱嘎吱地嚼着。
一邊站着被指控殺人的被告,另一邊站着遺屬們。堂瑞琳那深藍色的眼瞳,將他們掃視了一遍。
"罪人,你後悔殺人嗎?"
"……是。"
"你是真心覺得對不起遺屬嗎?"
"是的……對不起……"
"那麼,【無論遺屬們對你做出什麼事,你都絕對不能反抗他們】。你不能向任何人訴苦,也不能吐露自己的冤屈。只能,就這麼承受。"
"……"
"怎麼樣?你同意嗎?"
"……"
沉默流淌了相當長的時間。比起那段漫長,被告點頭的那一瞬,卻短暫得,甚至讓人覺得有點過於倉促了。
"是。我同意。就那樣……就那樣處置我吧。大魔女大人。"
天平亮了。
"你這狗崽子!"
與此同時,遺屬中的一人翻過圍欄,徑直朝被告撲了過去。砰!拳頭砸碎骨頭的聲音,清清楚楚傳進我耳中。
"你怎麼能這樣!我們的孩子!明明都約定好要結婚了的,你怎麼能!狗崽子!嚼死你,這個,狗一樣的東西!"
換作普通情況,肯定會有人上前阻攔,若是在文明尚未崩塌的年代,至少也會有法院的警衛出面制止。
嘎吱——
但在處刑廣場,沒有一個人,沒有任何人,站出來攔阻那位遺屬。緊隨其後衝進來的其他遺屬們也將被告掀翻在地,傾瀉着腳踢。
"你知道的。審判。"
而就在那一瞬間——我被一種直覺強烈地攫住了:這所有的一切,或許都不過是把堂瑞琳的內心,單純地挪移到外界的風景畫罷了。
堂瑞琳像貓一樣翹起了嘴角。
所以,我也未曾阻止堂瑞琳的"魔女審判"。她有她自己的合理性,有她自己的公平。
"什麼怎麼樣。"
於是從我的胸口,一條漆黑而明亮、影子與光芒各佔一半的蛇尾流淌了出來。
6
"那又是什麼?"
我嘆了口氣,說"行吧"。
我從不認爲自己有什麼評判世間萬事的權利。
"不是,又不是小孩子……哪有問小孩9;媽媽好還是爸爸好9;的父母啊?"
其他城市呢?無不是憑着公會長一己之私利,在肆意施加私刑。衆所周知,就連AI法官的引進,也已經是相當久之後的事了。
不光是第二十六次輪迴,在那之後也一直如此,凡是我告訴堂瑞琳"等價交換"魔法完成版的輪迴,她都無一例外地,會開設魔女審判。
但堂瑞琳的神情,明顯鬆弛了下來。
"哪方面挺好的?"
"嗯哼。"
"殯儀員,把你對我懷有的心意,放到天平上讓我看看。"
"噗。"
"啊,真是的。別廢話。快放上去看看嘛,大叔。你同意嗎?"
堂瑞琳也正看着我。
"你此刻會問別人這好不好,就憑這一點,我覺得全都很好。"
堂瑞琳笑了出來。
在所有旁聽者都注視着遺屬施以懲罰的畫面時,唯有我在那一刻轉過頭去,看向堂瑞琳。
"什麼嘛,這話。傻里傻氣的。"
釜山的統治者、韓半島公會聯盟的盟主、咒歌詠唱的始祖——大魔女,可不能讓人看見她在街頭爛醉蹣跚的樣子。更何況,即使在公會成員面前也不行。
我們兩人之間,晚霞燒得正紅。
擊退十足的劍。收復首爾漢江以南的覺醒者。通過SG Net擁有無數弟子的我——殯儀員,至少得到這個級別,跟她一起走動時纔不會讓她折損任何權威。
之後好一陣子,我都在應付朋友的酒瘋。中途,堂瑞琳忽然發動了等價交換魔法。
伴隨着物理上不可能存在的聲響,兩邊的天平緩緩找回了平衡。沒過多久,便達成了完美的平衡。
可一旦堂瑞琳說"今晚在火車上喝?",那意思就是,今晚她想爛醉一場。
"……"
而且公正地評價的話,那種合理性與公平,在末世之中幾乎就等同於最優解。
在晚霞浸染的處刑廣場上,被告的血滴噗、噗地飛濺向四周。沒過多久,呼吸便斷絕了。
那天,我們回到三千世界的火車上,喝了酒。
平時在外部店鋪輾轉對飲,是我們維繫友情的方式。
堂瑞琳轉動手指。緊接着,從她心臟附近,也爬出一條純白色的線蛇,盤踞在天平的另一端。
尾聲。
高樓幾乎盡數倒塌,釜山的視野因此開闊無阻。從前也好,如今也罷,始終不曾改變的是那道映照一次海面、又折返回城市的赤紅晚霞。
"我覺得挺好的。"
"所以……怎麼樣?"
深夜。火車裏,堂瑞琳造出的天平像星光般淡淡閃爍,車窗外,銀河正傾瀉而下。
是流星雨。
以夜空中的雨水爲背景,堂瑞琳燦爛地笑了。
"祕密。"
那真是個十足魔女式的回答。
——統治者·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