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曾是監視者 者V
《我是一個無限迴歸者,但我有故事要講》 · 신노아 · 4753 字
曾是監視者 者 V
7
哐啷——
四面八方響起玻璃破碎的聲音。這正是方纔我目不能及之處,聖女的靈氣已然發動的證據。
如鯊魚羣般撲向我的子彈,齊齊碎裂。短柄斧滾落在地。數千發子彈如粉末般粉碎,與雪花交織紛飛的景象,可謂壯觀。
"……"
而締造這奇蹟般景象的當事人——聖女,或稱日後被我命名爲"行刑者"的墮落者,只是怔怔地望着我。
"您打算做什麼?"
聖女的語調聽起來一如往常。但我與她共度了無數歲月,今後也仍將共度。面對這段命中註定的數千年緣分,對方難以將情感完全隱藏。
聖女在慌亂。
9;果然。9;
我點點頭。
這場戰鬥,從一開始就不成立。
聖女根本不想殺我。她的目標,始終只是制服。
此刻,聖女心中描繪着怎樣的藍圖,我不得而知。遺憾的是,我習得讀心術是在第554輪迴,眼下尚只是第107輪迴。
儘管如此,仍有推測的線索。
"聖女小姐。"
"嗯。"
"請停止使用時間停止。也請把你召集的覺醒者們遣返。否則,我將立刻、毫無推遲地自殺。"
"……"
聖女凝視着我的瞳孔。剎那。或許,是永恆。又或許,她正透過我的瞳孔望着自己。瞳孔中倒映着瞳孔。
聖女垂下眼簾。
"嗯。"
"如此這般,再度迴歸,當第108個世界開啓時,殯儀員先生,您必定會試圖阻止我變成9;這樣9;。"
聖女用"停下"一詞來表達。
"是謊話。"
"……"
雪在下。我覺得這裏是與世隔絕的流放地,是世界也棄之不顧的謫居之所。
雪花落在聖女肩上時,總會發出"刺啦"一聲,極爲細微,如同玻璃窗碎裂的聲響。整個世界,只低低迴響着落雪聲與玻璃破碎聲。
"是的。我本想囚禁您,直到找到能抹除特定記憶的方法。世界廣闊,覺醒者衆多,能操縱記憶的能力,定在某處。最壞的情況,也可藉助高尤里。"
"所以你想制服我?"
聖女若無其事,面無表情地說。
"我保證。所以,也請聖女小姐,放下不安。"
聖女手中的斧頭落入雪堆。天空中,雪粉仍在飄落。雪地上那成千上萬個腳印之上,雪花也紛紛揚揚。
"……我也一樣。希望殯儀員先生不要阻止我的處決。"
在白色透明的聲音間隙,聖女的聲音如陰影般滲入。
聖女開口說道。
天啊。完全是虛張聲勢。對這人,真是一刻也不能鬆懈。
我們之間,相距約六米。
"停下了。"
"您不願我成爲殺人犯。您總希望我站在正當、無可指摘的位置。但這是,即便是親手,也要給犯罪者以痛苦的,我自身得出的結論。"
噗。
我忽然感到某種難以忍受的情緒。我和她,都在扭曲的時間流速中生存,在這方面,我們是同類。
"即便您燒燬整個世界,我也會站在您這邊。"
高尤里可不是一個選項。
我調整呼吸。將劍收入鞘中,說道。
"……"
"那,先確定彼此的要求。我希望聖女小姐不要限制我的自由。"
沉默降臨。
"……這樣啊。"
"說起來,你剛纔說召喚了高尤里。難道她正往這兒來?"
"這記憶,這對話,下個輪迴的我,將全然不記得。與殯儀員先生共度16年的記憶,全都像雪一樣融化。"
時間流逝。
"可悲。"
"聖女小姐。即便下個輪迴,再下個輪迴,無論迴歸多少次,我都絕不會向你隱瞞,你已得出結論——要親自懲罰惡人。"
通常,在熟悉空間生活的人,被稱爲同鄉人;在陌生空間生活的人,被稱爲異鄉人。那麼,時間呢?在正常人眼中,我們倆豈不都是無可救藥的異鄉人?
那麼,這世界的縫隙,纔是我們兩人的故鄉。
"……好。反正聖女不希望我死,我也不希望聖女死。所以,我們能談一談。"
"以星座之名召喚其他覺醒者,也是謊言。是爲誘導您焦躁犯錯而設的計策。這裏除了我們倆,誰也不會來。"
巧合的是,謫居本就源自歸鄉。不知何時,"回到故鄉"竟成了刑罰。
"同意。"
"……我會記得。"
"……"
"所以,更可恨。"
"……"
"唯餘惶恐。殯儀員先生大概比我更悲傷。但我實在無法忍受。所有事情,所有記憶,乃至某個人的死亡所蘊含的意義,都可能消失……以及,這一切,都不得不託付給一個人肩膀。"
"沒關係。我撐得住。還有聖女在。"
雪在下。
隨着"刺啦"一聲,聖女的嘴脣開啓。
"當覺醒者的能力達到極致,便與異常無異。"
這是在我的迴歸中,最初——也是在人類歷史上最初,"墮落"這一現象經由一個人之口,得以被闡明。
"嗯?"
"不知從何時起,我能在停止的世界中自由行動了。不僅是自己的聲音,我記住的所有聲音,都能用心靈感應播放了。"
聖女無比真摯。她以我能跟上的、沉穩的速度,組織着言辭。
"起初,我以爲這只是我的能力開花了。這是自然的推論。但隨時間推移,另一個假說,另一種可能性,在我腦海中盤旋。"
"什麼可能性?"
"並非我在成長,而是相反,我正在失去自我——這個假說。"
聖女的眼睛眯了起來。
"原本,心靈感應只傳遞9;我9;的聲音。但若我超出自己的肉身,會怎樣?若我漸漸脫離人類,又會怎樣?那麼,是否不僅能播放人類嗓音,還能播放無數種聲音?"
"呃……邏輯上可能。但您說的現象,難道不能解釋爲單純的9;廣度9;、或9;自我9;的擴大嗎?"
"嗯。可兩者並無太大區別。"
聖女微微搖頭。
"……這感覺,很難向他人說明。但症狀過於明顯,難以單純視爲心理上的不安。"
"我想,我大概已有近半的存在,變成了異常。"
異常。
嗒。
"覺醒者顯現的靈氣,各有各的顏色。殯儀員先生看到我的靈氣沒有顏色,便解讀爲9;鬥氣是透明的9;。"
"聖女小姐?"
聖女踩着雪,向我走來。我如初生嬰兒般,不知如何操控身體。
聖女喃喃道。大概是她於停止的時間中,獨自苦惱過無數次的問題。
雪花凍冷的手的觸感,清晰地傳來。但那觸感,莫名地"遙遠"。
不,準確說,那不是翻轉。
"……?"
我的嘴脣在動。我看見自己的嘴脣在動。那是,太過奇異的感受。
沙沙。
"透明的靈氣。"
"……"
正如聖女所言,是難以向他人說明的感受。
"不止於此。"
浮游感。
我心臟狂跳。彷彿配合我的脈搏,聖女全身不斷髮出"噼——、噼——"的噪音。
彷彿無形的舌頭從頸後舔舐到骨盆,滑過脊柱。聖女,正直視着我。
瞬間,我的視野翻轉了。
"什麼症狀?"
"……沒錯。"
"以前,只有使用千里眼時,纔會展開那樣的視野。但漸漸習慣後……如今,我已無法分辨自己的視野與第三人稱視野了。"
我彷彿經歷了靈魂出竅——開始‘俯瞰’自己的身體。
人的自我,終究是依附於身體的。
聖女打了個響指。
"我正在被虛空毒素侵蝕。"
聖女握住我的手。
"這到底……?"
第一人稱視角,變成了第三人稱視角。
怪誕。
爲何會如此。那話語自聖女脣間滑落的瞬間,我也被某種不祥攫住。
該說觸感如同顏色般被感知嗎?觸感本該最貼近,應在我的皮膚上感受,卻彷彿隔了距離。
肉體是最直接的客觀。若肉體失去直接性,與其他事物"並列",淪爲衆多物體中的一個,那麼人的自我也會失去錨點,只在無量大海的波浪上漂流。
"可倘若不是靈氣呢?"
"異常……?"
"是的。也就是怪物。"
我俯視着自己的後背。若以這種狀態做力量訓練,想必能無比精準地掌握增量。但第三人稱的世界,絕非只帶來益處。"
"能產生類似靈氣強化的效果,卻又不是靈氣。這類現象,殯儀員先生想必目睹過無數次。"
十足不使用靈氣。它只是生來就擁有類似靈氣強化的肉身。
詭異。
"這,就是我眼中的世界。殯儀員先生。"
"……"
"被殯儀員先生髮現祕密時,我本以爲遇到了大麻煩。但如今想來,幸虧現在就被發現了。若再稍過些時日……我恐怕會連對我而言最重要的部分,也一併失去。"
聖女在我鼻尖前低語/行刑者在遠方獨白。聖女用雙手聚攏所剩無幾的體溫,包裹住我的手/行刑者如向天祈禱般,擺出姿勢。
"若到了那地步,我或許連讓殯儀員先生無法迴歸的時間停止,都能做到。不,不是或許,我確信。"
"……"
"失去顏色、失去視野、失去形態、失去時間,最終只會俯瞰一切、注視一切的某物。那樣的異常。"
聖女的脣間淌出白霧/在雪覆世界的正中央,一縷人類柔弱的體溫嫋嫋升起。
"請記住。殯儀員先生。這場戰鬥,這拯救世界的挑戰,絕非時間無限的遊戲。挑戰的機會雖是無限,但一旦進入關卡,便有9;限制時間9;。"
"限制時間……"
"那限制時間的期限,大概在15到20年之間。當覺醒者超越熟悉自身能力的階段,達到被能力吞噬自身的地步時,便會如我這般,接近異常。明白嗎?覺醒者的能力,並非純粹的祝福。是雙刃劍。"
噼——啪——不知何處、眼前、或許極遠處,傳來玻璃碎裂的聲響。
直到此刻,我纔想到,那或許並非玻璃,而是膜。環繞聖女、環繞名爲聖女的人類的一層透明薄膜。
"這一回,是殯儀員先生專注於促使我成長,結果導致我最先變成這樣……但其他輪迴會怎樣,不得而知。我的感覺是,越擁有強大能力的覺醒者,越危險。我有這直覺。比如……三千世界的堂瑞琳,也非例外。"
"……"
"在20年,不,15年期限來臨之前,您必須將世界恢復原狀。請務必記住,殯儀員先生。限制時間……"
玻璃碎裂的聲音愈發清晰。
我領會了聖女的意圖。於是,我伸手摟住她的背。以第三人稱視角操控身體相當困難,或許力道過重了些。聖女瞪大了眼。
"……啊。"
"你是想殺了我吧。在自身徹底變化之前,讓迴歸發生。但那是想獨自承擔一切的貪念。"
細小地呼吸/笑聲傳來。
依舊嚴於律己的聖女。
"只是某種精神問題。"
這尾聲,並非僅限於某特定輪迴的場景。
"便利店店長?"
"嗯。"
"說的是呢。不上不下。正因討厭不上不下,才選擇隱居生活。"
噼啪作響裂開的玻璃膜,開始正式碎裂。哐啷——哐啷。我的靈氣越覆蓋兩人,無數破裂聲便越響亮。
"更重要的是,第107輪迴的我,將墮落描述成彷彿覺醒者能力開花便會自然發生的現象。但那是錯誤的分析。反證顯而易見。"
聽完我的敘述,聖女靜靜地託着下巴。似陷入沉思,時而獨自歪頭,嘀咕着。
"……"
聖女看着我。表情極爲認真。
"嗯。或許,是因沒有那般勤勉?"
"一起走。"
那,便是聖女的遺言。
"殯儀員先生。"
8
有尾聲。
是那邊啊。
哐啷。
"我只是沒說,其實對心態管理頗有心得。有三個輪迴,我曾環遊全國,也當過便利店店長。"
"曾有過那樣的事。"
"殯儀員先生,您真瞭解我。"
"嗯。聖女小姐,也需要學習放下的方法。"
聖女的指尖,輕拂水面。
"是我的故事,卻不像我的故事。"
聖女起身,向水族箱投餵飼料。
因爲在第109輪迴、第110輪迴、第111輪迴……凡與聖女結盟的輪迴,這場景都會重演。
世界,靜靜停住了雪。
對於魚兒來說,構成世界邊界、這世界薄膜的水面,被輕輕攪動。聖女似在享受那觸感。
"……"
"是嗎?"
聖女說道。
"……"
"反證是……"
自世界變成這樣之前,便精打細算積攢下來的魚兒們,聞得主人手勢,迅速聚攏。紅色。白色。黃色。藍色。形形色色的存在,在水中游曳。
我調動全身靈氣。
"……好溫暖。"
聖女閉上了眼。
"那麼勤勉外出走動,不像我。"
雪在下。玻璃碎了。雪下呀下,雪白原野上刻下的兩道影子,卻始終未被掩埋。
"爲何,人。會對人……明明是人啊。"
"殯儀員先生已迴歸無數歲月,且持續發展能力。若9;我9;的理論正確,您應比任何人都先經歷墮落。但既然未曾發生,墮落或許終究只是某種精神問題。"
"即便情緒上被逼入絕境,匿名懲罰惡人這一點,也難以理解。將自己置於神的位置,令人們恐懼顫抖,這策略雖有效,但那是無法信賴他人之人的想法。若有在外奔波的勤勉,難道不該向這世間宣告自身的存在與能力,直接組建政府嗎?"
"但,最後那句遺言,我明白其含義。"
"什麼含義?"
"人殺人。是人,卻殺人。那永遠是痛徹心扉的事實。還有……"
"還有?"
"……"
聖女微微回頭。
我眨了眨眼。如同水族箱裏咔噠咔噠揮着螯、眨着蟹眼的螃蟹。
那時,發生了一件真正罕見的事。
聖女微微地笑了。
"這是祕密。"
——曾是監視者 者·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