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父子III
《我是一個無限迴歸者,但我有故事要講》 · 신노아 · 5045 字
父子 III
5
"跟我來。"
"好,好的……"
位於釜山的某座足球場。
因怪物襲擊而半毀,球場外牆幾乎坍塌。各種鋼鐵骨架如廢墟般散落一地,我時隔許久,真的是許久,再次來到此地。
第一次來時,是和某人的父親一起。第二次,則與他的兒子同來。
"哇。"
金施恩似乎是第一次來這種大型球場,像鸛鳥一樣伸長脖子東張西望。
"真大啊。比賽日的話,那些看臺會坐滿嗎?"
"坐滿的情況,其實不多。不過據我所知,場均大概能有一萬名觀衆觀戰。"
雖是時隔逾500年再次到訪的地點,目的地卻意外地好找。
觀衆席的一角。那裏,長着一塊彷彿只應在深邃洞窟中才能見到的水晶。足有我身高那麼高大的水晶。
只有我能看見的標識。
我個人把這水晶稱爲"石碑",或是"墓碑"。反正除了我,別人根本感知不到,所以叫它"那個"也無所謂。
此刻,我身旁的金施恩,也對靠近鼻尖的水晶毫無察覺。
"來,握住我的手。"
"啊,好。"
"我可以隨時自由進入我所封印之人的夢境。但你不行。只有握着我手的期間,你才能接入夢境。所以,無論如何,絕對不要鬆開我的手。知道了嗎?"
"知道了,大哥。"
金施恩小心翼翼地握住我的手。我點了點頭。
金柱哲雖是後衛,卻毫不猶豫地越過中線。無論隊友還是對手,都爲了追趕他而拼命緊隨。
-哇啊啊啊啊啊!
"那閉上眼睛,做好準備。"
廢墟的殘骸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足球俱樂部的旗幟、標語、氣球,以及——人,滿滿的人。
再邁一步,總共邁出約六步後,四周迅速染上漆黑。像是某個調皮的孩子胡亂潑灑了黑色顏料,又像是來到了極深的海底。
"……"
金施恩嚇了一跳,睜開眼睛。他反射性地環顧四周。然後,眼睛瞪得比聽到歡呼時更大。
"看那裏。施恩啊。"
歡呼是球迷們的助威聲。
在那如同傍晚海浪般赤紅翻湧的旗幟下,金施恩整個人僵住了。
-上!快上!反擊!
"進攻!進攻!快,快!"
"……"
-沒人防守!
"嘻!"
"走了。"
噗,手穿過了水晶。之前如鏡面般光滑的水晶表面,彷彿本就是由水構成的生命體,毫無阻攔地接納了我的身體。
就這樣邁一步。
蔥綠的球場上,球員們正瘋狂奔跑。每當他們帶球突破、送出精妙傳球、準備角球時,看臺上便會爆發出震動雲霄的吶喊。
我指向球場。金施恩的目光追隨着我的手指。
球迷們揮舞着手機,原地跳動着。看臺最前方,巨大的旗幟不停翻飛。
以他人爲準,是五年前;以我爲準,是五百多年前的往昔,才能感受到的那種助威熱潮。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原本除了我們空無一人、冷清清的體育場,不知何時,已被主隊球迷和客隊球迷擠得滿滿當當。
在世界變得如此破敗之前。
-金柱——哲!
金柱哲左腳傳出的球,己方前鋒艱難地用頭一頂。被頂出的足球,搖撼了球網。
場邊,像是教練的某個人在高喊。
這感覺我熟悉,但金施恩恐怕不然。恐懼的微顫,通過手掌清晰地傳來。
猛然,震天動地的歡呼,在我們身邊炸裂。
片刻後。
-哦哦!
-我的愛!我的故鄉!
金柱哲。
"……"
尤爲醒目的是,金柱哲自如地運用左腳,"砰、砰"踢着球,向前疾馳。
"呃,呃呃?什麼?"
觀衆們發出驚歎。
-哦!我們的俱樂部!永恆的家園!
"噗通",足球在草地上彈起。一名球員用胸口穩穩停住球,熟練地向前衝去。
在我記憶中曾被歲月迷霧掩埋的金柱哲,以更年輕、更健壯的身姿,在球場上奔跑。
我將左手手掌貼上水晶表面。
-我們今日也將獲勝!
金柱哲收穫一次助攻。
他的活躍並未就此結束。稍後,在連續角球中,金柱哲高高躍起。這次,他乾脆用自己的頭,直接將球送進球網。
電子牌上的數字從1:1變成2:1。逆轉球。
後衛瞬間交出一助攻一進球。
-Goooooal!Goal!Goal!
-金柱哲!金柱哲!金柱哲!
就在那一瞬間。
金柱哲像滑冰選手般輕盈地滑向看臺。鏡頭對準了他。金柱哲輕輕跳過廣告牌,走向一位女觀衆,獻上親吻。
那女觀衆懷裏抱着小孩。金柱哲也在孩子的頭頂落下一吻。球場的大屏幕上,捕捉到了這一幕。
-什麼?她是誰?
-是金柱哲選手的夫人!
-哦哦哦!金柱哲!金柱哲!
由於慶祝動作過度,他被裁判警告,但無論是球員、觀衆,還是金柱哲本人,都毫不在意。
我身旁,金施恩喃喃自語。
"媽媽……?"
金施恩似乎認出了與足球選手親吻的那女人是誰。他張着嘴,久久合不攏。
"不可能。那真的……"
金施恩的低語沒能持續太久。因爲助威歌響了起來。
-金柱哲!我們的鐵壁!
-無人能突破金柱哲!
展開靈氣,在我們兩人與周圍之間豎起屏障。觀衆的歡呼聲漸漸遠去,如朦朧的回聲。聲音淡去,眼前的景象如夢般搖曳。
但我不作此答,而是這樣補充道。
"啊……"
-金柱哲!我們的鐵壁!
金施恩嘴脣動了動。
比賽結束,金柱哲完成MOM採訪,走向更衣室。我握着金施恩的手,跟在他身後。沒有任何人察覺到我們的存在。
與此同時,浸染這個世界的色彩,也悉數化爲灰色。更衣室裏高唱助威歌的球員們,正要進入的教練組,某位球員噴出的香檳,全都凝固在半空。
因爲,他會沉溺於酒和賭博,會拋棄家人,癱在澳門或江原道;因爲,獨自撫養兒子的妻子,會死去。
我低聲說道。
金柱哲撲通一聲坐在長椅上。一邊用毛巾擦拭滿身的汗,一邊說道。
再也回不去的過往。
唯一,只有金柱哲認出了我。他和隊友們蹦跳着,忽然轉過頭來。帶着明朗的笑容。
"這,太奇怪了。看起來那麼幸福。他到底爲什麼要從這世上抹去自己?爲什麼?爲什麼拋下家人,困在這種夢裏?"
"哎呀,是嗎?那可真沒勁……"
懷抱着幼兒的金柱哲,臉上洋溢着幸福。被父親抱在懷裏的孩子,也綻開了燦爛的笑容。
"是我。金柱哲先生。"
"要去問問你父親本人嗎?"
"嗯?"
"那殯儀員先生,您來找我幹嘛?莫非這場見面,也是我不自知、已經重複過好幾遍的年度活動?是來觀看我那牛逼的視頻集錦的嗎?"
"那是你父親最幸福的瞬間。"
"反正,這個時間點過去之後,金柱哲先生會忘掉一切。剛纔與我相遇的記憶,與我的對話。就像世間的人們記不起關於金柱哲先生的任何事一樣,金柱哲先生也無法再累積任何關於這個世界的記憶。"
"認不出我了嗎?"
"……"
這裏雖已化爲金柱哲的領域,但作爲施法者,我也擁有某種程度的干涉力量。
只有金柱哲的嘆息,靜靜地流淌。
"……嗯。"
"嗯?您是誰?"
"這是夢。對,全都是夢……"
絕無法重現的榮光。
"咦?"
"也是永遠在重複的瞬間。"
因爲,不久之後,金柱哲的左腿就會徹底廢掉。
"……"
"殯儀員。將您困在這個時間裏的當事人。"
"因爲即便對金柱哲先生沒有意義,對金柱哲先生的家人,或許會有意義。"
"……"
金柱哲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恐怕不必了。"
"……"
金柱哲靜靜地環顧四周。他用蘊含各種情感的眼神,一個個望向曾是隊友的人們。然後,呼地嘆了口氣。
"您是哪位?是我們球迷嗎?可不能跟到這裏來啊!"
"是啊。是這樣的。沒錯。是夢啊。"
"現在,變成清醒夢了啊。反倒好了。既然這樣,不如再去看看妻子和兒子的臉。沒必要和這些煩人的傢伙待在更衣室裏。"
"……"
我直視着他的眼睛。
"嗯?什麼意思?"
"和我一起來的這位青年,是您的兒子。"
"什麼?"
金柱哲這纔看向我身旁的同行者。彷彿現在才意識到還有另一個人存在。
金柱哲眨了眨眼。
"是施恩?"
"……"
"是施恩?真的是施恩?哇,怎麼長這麼大了!"
金柱哲猛地站起來,向金施恩撲去。金施恩雖然瑟縮了一下,但並沒有拒絕金柱哲的擁抱。
"天啊!都成男子漢了!哇,我最後一次見你的時候,你還是個嬰兒,真的就是個剛出生的嬰兒!現在幾歲了?初中?高中?"
"……20了。"
"什麼?20?不是,孩子怎麼這麼矮!平時都喫些什麼,長成這副模樣!我的基因可是什麼基因!"
高大的後衛,似乎因兒子的身高受到了衝擊。
"那……父親?"
"嗯?叫什麼父親。怪生分的。就像平常那樣叫爸爸……"
金柱哲忽然住了口。
他仔細端詳金施恩的臉。接着,看向我的臉。他的臉上,浮起了憂慮。
"……等一下。抱歉,我老婆……你媽,是什麼時候去世的?"
"……七年前。"
"……"
四周陷入寂靜。
"……"
困在自己全盛期的足球選手,像壞掉的八音盒般,只是一遍遍地重複着對不起。
我沒有特意回答他。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
"後悔來了?"
我將自己的人生稱爲"失敗談",[時間封印]也佔了部分原因。因爲無論迴歸重複多少次,那些人都再也無法迎來別的結局。
他用柺杖撐着地,朝我深深低下頭。
被最珍視的存在遺忘,是何等可怕的感受,我同樣深有體會。但是,我,隨時都有機會重新來過,而金柱哲,卻沒有那樣的機會。
"想辦法弄張船票,去日本看看!至此,國內就差不多都逛遍了。"
過了好一會兒,"啊",金柱哲喃喃道。
相信讀者們也已充分領會。
"對不起。"
"這就是。這就是,地獄啊。"
"日本啊。"
"所以您才警告了我。所以……所以。"
當時,我以爲那是正確的。
"……"
說實話,這個時代,日本很難推薦爲輕鬆的旅行地。
看着兒子的臉,金柱哲只能再次戰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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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有點奇怪呢。"
金施恩聽着金柱哲的道歉,臉上不知該作何表情。這也難怪。對他而言,金柱哲不過是今日初見的人。
"總之,謝謝您,大哥!託您的福,這次旅行,既找到了母親的故鄉,也見到了父親。心情雖然七上八下,但很有意義。"
儘管如此,倖存的人們,也只能靠着殘存的緣分維繫生計。
"所以。"
"對不起。對不起,施恩啊。爸爸對不起。"
永遠。
父親抓住兒子的肩膀,金柱哲抓住金施恩的肩膀。那絕不是用力的一握。更像是楊柳枝葉般,纖細而輕柔的力道。
"……施恩啊。"
而正因如此,或許更能理解,我爲何如此厭惡[時間封印]這個能力。
老實說,關於[時間封印],我永遠不想再提。因爲那純屬黑歷史。但另一方面,如今能向各位坦白我的能力,倒也鬆了口氣。
"接下來打算去哪?"
但隨着歲月流逝,回頭再看,不僅那些人,就連我自己,也過早、過於輕率地放棄了世界。
"只是覺得,得努力活下去。"
"你爸爸我……是個很軟弱的人。真的是個很軟弱的人。沒想到你在這世道還能活下來,不。在這世道變成這樣之前……就只會喝酒、賭博。真是個壞蛋。你媽媽打來電話也不接,只會發脾氣。真的……"
"呃。不!絕對不是。只是,一個我連記憶都沒有的人,說是我的家人,對着我流淚,我卻完全想不起他是誰。嗯。感覺很奇怪。"
這個故事的尾聲,我不想多說。
從體育場出來,金施恩頻頻回頭。因外牆破壞而露出內裏的體育場,遠遠地岌岌可危地矗立着。
金施恩"嘿咻"一聲,重新背好揹包。
他的視線,一度轉向我。
是的。我不僅封印了金柱哲,還封印了無數人的時間。
若有人問我,除去韓半島,世上最危險的地方是哪兩個,我會毫不猶豫地回答:日本列島和印度次大陸。
因爲那些地方被奉爲"神"的存在,太愛人類了,以至於決定親自"照料"他們。順帶一提,那些神最鍾愛的類型是 #監禁 #調教 #血腥。
雖說世界各地都一樣危險,但那兩個地方,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危險至極。按體裁來區分,可以理解爲末日類和恐怖類的差別。
但這畢竟是幾年後的事。眼下,日本列島還算安全。
我沒有阻攔年輕揹包客的血氣。只是這樣建議道。
"路上要是聽到奇怪的聲音,看到奇怪的東西,或有什麼奇怪的感受,別想着去了解,只管合掌致意,裝作不知道,繼續趕路。絕對不要進隧道。"
"……?"
"你大概會去福岡,儘量不要和臨時政府的人扯上關係……嗯,總之記住,會有用得上的時候。"
"嗯。好!知道了!"
金施恩去了日本後迎來什麼結局,我不知道。大概率會遭遇慘禍吧。
但我並不太在意。在我這個迴歸者看來,人生並非九十分鐘後吹哨的體育比賽,更像是短暫停靠車站、又踏上鐵軌前行的旅行。
與父親不同,他應該還有機會,向着別處旅行。
"下次再見!大哥!"
順便一提,我相信金柱哲的真心。
即便在從世上消失的瞬間,也曾喃喃念着"我兒子"的人的真心,我不想刻意去歪曲。至於他是否真的堅強到足以守住那份心,暫且不論。
若他真的是真心爲兒子道歉,那麼,看到如今的金施恩不爲過去所困、向着新的旅行地前進的樣子,他也一定會感到欣慰吧?
一定會祝福的吧。
再次回頭望去,外牆坍塌的體育場映入眼簾。
-Goooooal!Goal!Goal!
-金柱哲!金柱哲!金柱哲!
——父子·結
在那裏,一位如今已被世間遺忘的無名足球選手,正永不停歇地奔跑在球場上。用健全的雙腿。沐浴在觀衆的歡呼中。
並且,他將永遠奔向家人,去慶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