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7.Acta Est Fabula 0;31; 0;完結1;
《地牢防守》 · 유헌화 · 3531 字
冬日清晨悄然而至。
我們都感覺到,這一天,我們期盼已久。無需言語,晨曦調皮地輕撫着眼簾。
我睜開雙眼,側過頭。是巧合,還是期盼已久?巴巴託斯也正看着我。我們並肩躺在牀上,相視而笑。是的,就是今天了。
「想喫點什麼?」
「想喝杯香醇的葡萄酒。」
「我纔不要,今天我想保持清醒。」
我們賴在牀上,享受着溫存時光。溫暖的陽光將我們擁抱。我輕吻巴巴託斯的額頭,他故作嫌棄地躲開。爲了報復,巴巴託斯輕咬我的耳垂,有點疼。我可不會乖乖就範,便伸手撓他癢癢。歡笑聲在房間裏迴盪。
「呼……」
我們筋疲力盡地躺着,彷彿經歷了酷暑的狗狗般喘息。
「玩得太瘋狂了吧,笨蛋。這種時候還想着惡作劇?」
「不然呢?畫畫或拉小提琴更不可能吧。」
「嗯,這倒是。」
我和巴巴託斯陷入了沉思:今天該做些什麼呢?這真是個難題。我們苦思冥想了二十多分鐘,突然,巴巴託斯像是想到了什麼,說道:
「喂,你打算就這樣放着這棟宅邸嗎?」
「嗯?」
「這裏到處都是你畫的畫,被別人看到怎麼辦?」
啊,我怎麼沒想到這個!
尤其是派蒙和露拉的肖像,風險很大。她們兩人無論在魔族還是人族中都享有盛名。萬一被眼光毒辣的人發現,哪怕只有一絲可能性,也可能被他們察覺出端倪。
我眉頭緊鎖。
「確實,成爲別人茶餘飯後的談資太危險了……」
他們伸出手,卻在火焰中化爲灰燼。眉毛燃燒,眼球融化。他們還在繼續發出聲音,但那只是無人能懂的震動,啊,啊,在虛空中迴盪。
「巴巴託斯。」
「你解決問題的方式還真是……有你的風格。」
巴巴託斯哼着歌,像跳舞般四處點燃畫作。繞場一週後,巴巴託斯回到我身邊。他事先做了魔法處理,防止火勢蔓延成山火。
「高一點的地方嗎……」
「嗚,啊啊……啊啊啊……」
「走吧。」
我看到前方出現幻影,無盡的哭喊聲此起彼伏。他們的皮膚在火焰中融化,顏料黏稠地附着在上面,破洞吞噬着畫面,一切都被演技所掩蓋。
黑色的餘燼在風中飄散,帶着一股焦灼的氣味。我感覺到,我內心的一部分已經死了。在那裏,有着人類永遠無法清除的Ruß。但即使是無法洗刷的地方,也終究會被抹去。或許,我再也無法感受到悲傷這種情緒了吧。
他可是有過燒燬十幾個城市「輝煌戰績」的人,所以這話聽起來不像玩笑。看他那厚顏無恥的表情,就知道他是認真的。巴巴託斯永遠是巴巴託斯。
「是啊,人生苦短,藝術也短暫,這纔是真理。」
慘叫聲穿透空氣,直擊我的肌膚,瞬間分裂成無數碎片,穿透我的身體。胸口湧出一股黏稠的液體,那是我的心在滴血。心,也會流血。
「真遺憾,你已經從帝國司法大臣的位置上退下來了,現在對我沒有任何權力。」
「好了,點火!」
「對啊,乾脆一把火燒掉算了。」
「不,最好是高一點的地方。可以俯瞰一切。」
人類心靈所能承受的負荷,輕易地被超越了。
「怎麼?燒燬村莊或城市不是讓你很興奮嗎?」
「……嗯。」
「就在這裏嗎?」
我的心,融化了。
然而,有什麼東西抓住了我的手腕,不願放手。
火焰逐漸升騰。
「嗯。」
我緩緩起身。
啊,幻影似乎想說些什麼,但嘴脣已被燒焦,無法發出聲音。我感到呼吸困難。幻影們想要向我靠近,但他們的腿腳早已消失殆盡。
我們踏上了山路。速度無法太快,體力已經消耗殆盡。我們只能依靠僅存的些許力氣,小心翼翼地邁出每一步,連呼吸都必須小心翼翼地控制。慢慢地,一步一步地,緩慢前行。
就這樣,我們今天的任務確定了。
就在這時,肖像畫被火焰吞噬,發出陣陣慘叫。起初只有一聲,接着是兩聲、三聲,最終匯聚成成千上萬的哀嚎。露拉的聲音、菈菲絲的聲音、派蒙的聲音,撕裂了空氣。
「……」
「……你未免也太興奮了吧?」
不知時間流逝了多久。火焰吞噬了一切,猩紅的舌頭在空中狂舞了許久。我癱坐在地,如同失去靈魂的玩偶般,呆滯地仰望着熊熊烈焰。
巴巴託斯拿起自己的肖像,俏皮地眨了眨眼。
四肢沉重無比。望着巴巴託斯,她也顯得疲憊不堪。往日明媚的笑容中,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陰影。儘管我也有些難受,但還是努力擠出一個微笑。
融化,然後,消散。
我們把畫室裏堆積如山的畫作全部搬到花園,足足有幾百幅,工程浩大。每一幅畫都傾注了我的心血,耗費數十天甚至數月才完成,如今卻被隨意扔在手推車上。我不禁感嘆:
「我認爲有必要立法禁止這種過於肉麻的言論。」
「啊……」
直到中午,我們才把畫全部搬完。近千幅畫作將院子擠得水泄不通,蔚爲壯觀。其中不乏我格外珍愛的得意之作,但那又如何呢?現在我只想讓它們離我而去,並給予它們祝福。
世界上最貪心的人非他莫屬。
我抬頭望去。後山應該可以爬上去吧?唯一擔心的是,我們的身體是否還能承受得住。應該沒問題吧。和巴巴託斯一起生活了17年,這條上山的路,我們已經走過無數次了。應該不會有問題的。
巴巴託斯哈哈大笑起來。
「啊啊,如果能再活五千年就好了。」
「……」
是巴巴託斯。他與我四目相對,默默地搖了搖頭。我再也無法邁出步伐,只能跪倒在地。
「……」
「活了三千多年的你說這種話,不覺得良心不安嗎?」
「人生苦短,藝術永恆,都是騙人的。」
直到夜幕降臨,火勢才漸漸平息。
胸腔中積累的腐敗物,深深烙印在心底的Ruß被沖刷殆盡。
我的眼淚變成了血紅色。
「當然,我想和你一起度過這五千年。」
我邁出腳步,我必須去,如果她們無法過來,就由我去拯救她們。不是嗎?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不是嗎?
「……」
冬天的山路崎嶇難行。幾天前下的雪,至今還厚厚地堆積在地上。我們在杳無人煙的雪地上,留下了兩行腳印。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落在雪地上,無限延伸。
巴巴託斯好幾次都差點摔倒。我拉住她的手,她像個惡作劇得逞的孩子般,不好意思地笑了。然後,她用微弱的聲音說道:
「對不起。」
對不起。
有什麼好對不起的?
每次身體搖晃時,巴巴託斯都會向我道歉。我無法回答她,無法回應她的歉意。儘管如此,巴巴託斯還是不斷地,一次又一次地說着對不起。
「呼,呼……哈啊。」
眼前一片模糊。
太陽下山了。
我們花了幾個小時,終於抵達山頂附近。那裏孤零零地佇立着一棵光禿禿的櫻花樹。每當春天來臨,櫻花盛開時,我們都會來這裏,喝上一整天的酒。
像是約定好一般,我們背靠着樹坐下。
「……賞櫻。」
巴巴託斯開口了。現在是冬天,她呼出的氣息化爲白色的霧氣,消散在空中。微弱的聲音,但對我來說,卻比任何尖叫和呼喊都清晰。
「今年,也想和你一起……」
「搬很多酒桶來。」
「嗯,很多很多……還有漫天飛舞的櫻花。」
「你去年掉進酒桶的樣子真滑稽。」
「傻瓜,那是前年,不是去年……」
「這次,把其他孩子們都叫上……」
……。
明明這麼虛弱,我的身體卻還是撐到了現在。
巴巴託斯說的是對的。
……真的。
但她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臂。有些告白,不需要言語的回應。我和巴巴託斯,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一點。很久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啊哈哈……」
因爲真的只是先走了一小步而已。
墜落到這種地方。
你不必道歉。
……這樣就夠了,巴巴託斯。
是嗎?
「……把大家都叫上。」
「嗯。」
你不用因爲比我先走一步而感到抱歉。
一定,絕對會的。
「……」
就這樣,永遠地。
是啊。
一直注視着前方。
……。
陽光,山下的景色沐浴在一片透明的陽光中。正午的陽光清晰地照亮了萬物,但光線本身卻無影無蹤。我盡力眺望着遠方的地平線,不知是否是我的錯覺,還是視力衰退的緣故,地平線在耀眼的光芒中變得模糊不清。
「……巴巴託斯。」
應該說,真是太好了。
「你是我最愛的女人。」
……
我們互相依靠,肩並着肩,頭靠着頭。我能感受到巴巴託斯身體的重量,以及她身上殘留的溫度。雖然我的呼吸越來越微弱,但我並不害怕。因爲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巴巴託斯的呼吸,一下急促,一下緩慢。
不逃避,不畏懼。
「雖然對你有點抱歉,但也要叫上伊瓦爾、黛西和派蒙。」
巴巴託斯,是吧?
「等到明年春天……」
太好了。
「……」
我們度過了如此愚蠢的一生。
眼皮再次合上,耳邊傳來樹枝沙沙作響的聲音。
但至少,我們曾經拼盡全力地活着。
我的動作到此停止。偶爾,巴巴託斯和我會低聲呢喃幾句。但我們只能感受到彼此說話的震動,卻聽不清對方在說什麼。但這就足夠了,僅僅是這些震動,就足夠了。
「……巴巴託斯。」
來到這種地方。
「……一定……」
我小心翼翼地睜開眼睛,卻沒有力氣完全睜開眼皮。
真是太好了。
真了不起啊。
視野完全陷入一片黑暗。也許不是我的錯,也許只是夜深了。我笨拙地撫摸着巴巴託斯的外套。天氣很冷,我擔心巴巴託斯會着涼。
沒有回答。
「露拉、拉菲絲、西迪……」
「我們再去賞花吧……」
巴巴託斯。
……
太好了,我能比巴巴託斯晚走一步。
………………。
………………………………。
等到下一個春天來臨時。
迷宮防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