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暴君的时代 0;41;
《地牢防守》 · 유헌화 · 3948 字
——还好。
最古老的记忆,是一张扭曲得乱七八糟的脸。
是个美丽的少女。对于美丽也好、少女也罢,男人对这些词感到难为情。这些词汇不适合男人说出口。虽然他的想法有些粗暴,但那是个必须武装自己才能生存的时代。
男人是魔族中值得骄傲的虎族的一员。他在战场上奔波了百年,就在不久前,他死了。被骑士的刀刃刺穿心脏而死……毫无疑问。既然如此,为什么眼前会出现这位少女呢?
少女的眼眸中盈满泪水,随后滴落下来。
——你活下来了……真的,太好了。
眼泪毫无疑问地落在男人的脸颊上。他对这种触感感到陌生,既不冷也不热。只是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掉落,然后碰触到自己的脸颊。
——谢谢你,谢谢你活下来了……对不起……。
少女不断地流泪,眼泪和鼻涕混杂在一起,弄脏了她的脸庞。
真伤脑筋,男人心想。现在他的记忆正在慢慢恢复。眼前这位少女是他的君主,一位拥有美丽而高贵自尊的君主。他曾经想追随她的信念直到最后一刻,因此他离开家门,扛起了少女的军旗。
——殿下,你是在为臣下哭泣吗?
——不是的。
她用充满哭腔的声音低声说道。
少女再也说不出话来,她的声音被哭泣所淹没。真伤脑筋,男人再次感到困扰。他似乎因为自己的无能而让少女哭了出来。竟然让君主落泪,无庸置疑,他真是个失格的臣子。
——我,我玷污了你的死亡。侮辱了战士的信念。
——你在说什么?
——你英勇奋战,光荣牺牲。就这样结束生命,才是你这位战士应有的结局。但是……我却让你复活了。对不起……。
男人看着自己的手。曾经闪耀着荣耀光芒的右手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具腐烂发臭的尸体手掌。原来如此,男人心想。我死了,然后又复活了吗……
——我玷污了你的生命、你的信念,甚至你的死亡。对不起……真的非常对不起……。
所谓战士,就是一生正直不屈,最终毫无遗憾地迎接死亡的人。少女正是这些人的君主,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否定战士的死亡是多么严重的罪过。
——我们是不败且不死的军团,我们因为死亡而无惧死亡,因为不死而永不退缩!
——……。
真伤脑筋。男人一边这么想,一边用力回握住少女的手。他依然感觉不到任何温度,但他却感受到比温度更加温暖的东西,毫无保留地传递到他的身上……
「……。」
——因为没有你们,我真的撑不下去了。活着却不像活着一样。没有你们的呐喊,没有你们的笑声,我感受到的只有冰冷的空气。对不起,为了我的私心……能不能请你们,再为我而活一次?
不如说这样也好,臣下本来就不喜欢那家伙。身为殿下的男宠,那副软弱的模样实在令人不敢恭维。说真的,臣下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还以为他是个女人!真是的!就他那副德性,怎么可能养活自己?真是笑死人了。真希望他干脆死在外面算了。
男人很清楚眼前这位少女的内心其实非常脆弱。他们这些同伴私底下也曾讨论过,虽然这样想非常大不敬,但或许他们的君主若不是生为魔王会比较好。
男人笑了。他不知道变成一具活死人后是否还能露出笑容,但他现在只想告诉眼前这位依然在哭泣的少女,请她不要再担心了。
直到那个该死的臭小子出现之前。
五百名骑士全体一致同意。只不过在如何处死的方式上意见分歧。炸死、煮死、剥皮处死、五马分尸、让奥克轮奸致死、丢进深海淹死等等,总共构思了三十六种不同的杀人方法,但乌拉因的心中偏向于干脆把他的脸打到死为止。
不仅仅是乌拉因。对其他死亡骑士来说,但他林也是公敌。
手指断了就断了吧!受点伤也好,至少能让那个小白脸看起来稍微有点男子气概。最好臣下干脆在他脸上多划几刀,让他看起来更像样一点。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请你允许臣下将那家伙训练成一个真正的男人,殿下。
「这个是……但他林的手指?」
君主再次露出了笑容,像往常一样开着玩笑。
——神啊,请见证吧,英灵殿就在此地!
男人意识到自己的手是多么丑陋,于是放弃了这个念头。他现在只是一具殭尸。
就算要杀,也不能让他平凡地死去。
少女咬牙切齿,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五百名。
他可是守护了整整两千年纯洁的主君啊!竟然被那种家伙给染指了!更何况主君的外表看起来才不过十二三岁!
——你是我们值得骄傲的君主,巴巴托斯殿下。
能够再次侍奉同一位君主的他们,骄傲地举起手中的剑。
因为他曾经爱慕着她,并发誓要永远做她的战士。
如果他还活着,现在额头上一定布满了冷汗,他心想。幸好他已经死了,这是他的真心话。因为眼前这位少女正处于盛怒之中。
她是个真诚的人,最重要的是,她无法欺骗自己。她接受了自己身为魔王的事实,也清楚明白身为魔王的意义。当其他魔王享受着权力带来的快感时,少女却高举战镰,只知道勇往直前。
>死亡骑士<就此诞生。
少女的表情扭曲了起来,她皱起眉头,随即放声大哭。不再像刚才那样默默流泪,而是毫无保留地放声痛哭。男人抬起右手,想要抚摸少女的头。
——你,还需要臣下吗?
当命运之神不再眷顾,君主终将迎来倒下的那一天,而依靠君主魔力存活的他们也会化为尘埃,与同伴以及君主一同走向生命的终点。这样就足够了,没有什么好奢求的。男人是这么想的。
* * *
啪嗒。
他们身穿漆黑如墨的盔甲,将全身武装起来。美其名是为了提升防御力,但事实并非如此。他们只是不想让君主看到他们腐烂的躯体。内心柔软的君主每次看到他们的身体,都会露出愧疚的神情,他们不希望看到她那样。
光是这样就足以让死亡骑士们感到满足。没错,他们不再需要其他的天堂。只要君主能够展露笑颜,只要能够陪伴在她身边战斗,这里就是他们的天堂。
——百年前,臣下发誓要辅佐君主直到生命尽头……看来臣下真是幸运,即使生命结束,依然能够为君主效力。殿下,不论是一次、两次,还是百次、千次,乌拉因都将为你而活。
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手。是少女将自己的手覆盖在他的手上。男人感到惊讶,原来君主能够读懂他们这些魔族的心思。少女虽然哭得唏哩哗啦,却依然紧紧抓着男人的手不放。
所以,请不要再哭了,男人恳求道。
而少女的银白色头发却是如此耀眼夺目,他不允许自己做出任何玷污这件艺术品的事情……从今以后,他连少女的头发都无法触碰了。尽管接受了这个事实,男人心中还是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
少女笑了,但她的嘴角在颤抖。在布满泪痕的脸庞上,勉强维持着一抹难看至极的笑容,简直一团糟。
对此,死亡骑士乌拉因立刻想到了完美的答案。――是的,殿下,正是那个该死的混蛋的手指。你何必如此生气?在战场上失去一两根手指不过是家常便饭。
——来吧,我的兄弟们,我的女武神们!
——答案在仅仅2秒内就完成了。这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死亡骑士每天都在思考,如何才能最有效地收拾那个该死的臭小子。
死亡骑士乌拉因沉默不语。
——是的。对不起,我一直都不知道,看来我不愧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
然而,与内心想法不同,乌拉因恭敬地回答:
「是的,陛下。的确是但他林的左手食指和中指。」
巴巴托斯的肩膀微微颤抖。
「到底是哪个混蛋……做出这种事情?」
「但他说,他目前还不清楚是谁委托袭击他的。他怀疑可能是地狱的大公之一。」
巴巴托斯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木桌应声碎裂。她为了平息怒火,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
「我已经明确宣布了。但他是我的亲信,同时也是我的爱人。袭击他就等于无视我巴巴托斯的庇护。不管你是谁,我都会让你尝尝地狱的滋味。」
唉,乌拉因在心中感到绝望。主君一向冷静沉着。结果却被一个腐败的男宠迷得神魂颠倒……唉,我们英明神武的主君啊……。
他很想当场说出真相。那两根手指头不是袭击者砍断的,而是但他自己砍断的,而且是自己一个人又打又骂,费了好大劲才弄断的。虽然心里很不情愿,但他现在已经是但的部下了。虽然至今还没有真心承认但,但在名义上也不能背叛自己的主人。
为了不让谎言被拆穿,乌拉因故意用「但说……」的方式来禀报。但确实说过这样的话。乌拉因没有说谎。
「肯定是山岳派麾下的大公们干的好事,那些人渣。要不是首都防卫战迫在眉睫,我真想亲自下地狱走一趟……该死,他们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才动手的吗?一群发情的公狗。」
巴巴托斯咬牙切齿地说。
「调拨一百名骑士给你。去把犯人给我宰了。」
「陛下!太多了!」
乌拉因抗议道。
目前巴巴托斯率领的兵力约有五千人。其中死亡骑士约五百名。如果从中抽调一百人,就等于将整体战力的五分之一都调走了。
眼看就要与人类军队争夺哈布斯堡的首都,在这个节骨眼上调走五分之一的兵力,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别说了。」
巴巴托斯断然拒绝了他的直谏。
「反正这次也不是只有我一个军团在战斗。其他军团长们都像屁股着火的青蛙一样跳着脚要参战,所以我的部队人数少一点也不至于会输。」
主君说得对。君主的威严必须放在第一位。自己竟然因为对但的私怨而忘记了这一点,实在是罪该万死。但主君并没有责备他,反而安慰了他。他实在是感激涕零。
「当然,我也很生气但受伤了。我承认。但我的面子更重要。这些虫子,不好好教训一下,他们就不知道自己是虫子。所以,这次就看在我的面子上,帮帮那个让你们不爽的但,就当是为了你们原本的主君效力,好吗?」
「……」
乌拉因行了一个军礼。
巴巴托斯在送他们离开时说道:
巴巴托斯叹了口气。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们对但没有什么好感。」
「但是,小子,你也替我想想。嗯?亲信被人欺负了,我却无动于衷,我的面子往哪摆?其他魔王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很高兴地把我当成笑话。」
啧,乌拉因和其他所有死亡骑士都在心里咂舌。看来但的命还真是硬啊。真是太可惜了。
「……」
「……遵命。」
「对了。我多嘴提醒一句。你们可别想着趁乱把但给杀了。否则你们就死定了。」
第二天,乌拉因与一百名同伴一起前往地狱。在即将迎来决战的时刻离开巴巴托斯的身边,死亡骑士们都感到依依不舍。但维护主君的威严与战斗同样重要。他们忠实地执行了命令。
「可是陛下,凡事总有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