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挖地十尺，方得一文錢 0;31;

「嗯。」

我用左腳在地上輕輕跺了兩下。這是因爲右腳受傷，好幾天不能用而養成的習慣。並不是什麼好看的習慣。

我像是預料到對方會拒絕似的，語氣平靜地說，但同時也帶着想知道理由的口氣。

「怎麼了？」

「首先，沒有確切的證據證明瘟疫會爆發。但他林大人你只說了瘟疫將會爆發，還說瘟疫會蔓延到整個大陸，導致三分之一的種族滅絕。但這只是你的主張，沒有任何根據。商會不會投資給預言家。」

是啊，這是預料之中的難關。

我很確定自己知道遊戲的設定，但要用這些設定去說服別人，又是完全不同的事。

試想一下，如果有人說兩個月內將會爆發史上最嚴重的瘟疫，導致大陸上一半的種族滅亡，不被當成煽動叛亂的罪犯抓起來就不錯了。如果我是拉菲絲，也絕對不會借錢。

（目前爲止都還在計劃中。）

但如果就這樣放棄這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我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了。

我微微一笑。

「這樣如何？首先，把我申請貸款的事情告訴商會，然後把我打算做什麼生意也一併上報。不一定要借我錢。」

「什麼？」

「我這次只需要緊急貸款1000金幣。」

「但他林大人，緊急貸款的利息非常……」

「高得嚇人吧。」

無所謂。

「這次就算商會不借我錢也沒關係。如果瘟疫真的像我說的那樣爆發，到時候商會就會明白，我但他林確實構思了一個絕妙的商業計劃。這樣一來，商會對我的關注度就會大幅提升。」

很可惜，我已經放棄利用瘟疫賺大錢的計劃了。

取而代之的是，我要獲得昆庫斯卡商會的信任和期待。魔王之中，偶爾會出現擁有預言能力的人。昆庫斯卡商會的人可能會認爲（難道但他林魔王就是這樣的人？）。我要利用他們這種單純的信任，瞄準下一次機會，也就是瘟疫過後的大饑荒。

「等等，那我就更不懂了。爲什麼你會被孤立？」

「所以呢？」

「算了，先挖礦再說吧。」

「我會處理好的。」

我難以置信地問道。

過去半個月以來，我一直想盡辦法提升她的好感度，又是撒嬌又是耍賴，但拉菲絲卻像一座堅不可摧的堡壘。想想看，要提升那些精明的村民的好感度是多麼容易的事，就知道她的難度有多高了。該不會這就是魔界代表的冰山美人吧？

我等着她繼續說下去。但拉菲絲只說了這句話，就緊閉着嘴巴，好像這樣就解釋了一切。

拉菲絲恭敬地彎腰行禮。她腳下，粉紅色的魔法陣閃爍着光芒。

「真意外。拉菲絲雖然有點冷淡，但看起來很能幹啊。是因爲不擅長社交嗎？」

她負責的客戶可不僅僅只有魔王但他林一位。訂單總是多到滿出來。但此刻，她的腦海中卻完全沒有其他客戶的訂單。

「啊，就這樣？魔族和人類的混血兒？真稀奇。」

「這也很正常吧，畢竟你只是個五級職員。」

拉菲絲避開了我的視線。

我若無其事地說：

嗯，真是可靠。雖然有點一板一眼，但卻是個懂禮貌的好孩子。

「不，正好相反。」

拉菲絲在椅子上坐下。桌上堆滿了數十疊文件。

「啊，不對，既然是實力主義，那應該不全是這個原因。」

「簡直就像你完全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事一樣。你到底是真正的預言家，還是世紀大賭徒，我實在難以判斷。」

咦？這是她第一次避開我的視線。拉菲絲以前跟我說話時，總是直視着我的眼睛。我能感覺到她現在很混亂。

在攻略迷宮的時候，也有一個魔族和人類的混血兒，是個叫羅梅爾的強大魔法師，在人類社會備受排擠。看來不同種族混血的人很容易受到排斥。

我滿意地點點頭。正當我起身拿起十字鎬時，突然一陣音效在耳邊響起。

房間很簡陋。雖然整潔乾淨，卻沒有任何裝飾品。如果說房間中央的書桌是奢侈品，那也是唯一的奢侈品了。

這裏是商會分部分配給拉菲絲的辦公室。商會規定，只有五級職員魔以上才能擁有個人辦公室。爲了得到這個小小的房間，拉菲絲做了幾十年的實習職員。

拉菲絲心想，對魔族而言，魔法陣的顏色代表着種族。半人馬是灰色，吸血鬼是紅色。而像她母親一樣的魅魔，則是深紅色。但是她自己……

身爲基層員工，當然不會有什麼發言權。

她抬起頭。

「但他林大人也知道，我們魔族本來就是個人主義者。不擅長社交併不是什麼值得鼓勵的事。我們的價值在於實力和成果。」

尤其是在黑死病爆發後，人類對魔族的敵意達到了頂點。但現在這個時代，魔族和人類之間還沒有什麼深仇大恨。拉菲絲應該不至於受到太嚴重的排擠吧？

「咦？」

拉菲絲搖了搖頭。

「……什麼？」

一直以來，無論我怎麼努力想提升她的好感度，都毫無動靜，爲什麼會突然上升呢？我仔細回想剛纔的對話，卻怎麼也想不起來究竟是哪句話打動了拉菲絲的心。

嗯？

「好，那就麻煩你了。也別忘了把我剛纔說的計劃轉達給上層。」

光芒如同霧氣般包圍她的腰際，轉瞬間，她的身影便消失無蹤。大概是返回魔界了吧。拉菲絲直到消失的那一刻，仍然保持着彎腰的姿勢。

（魔王就是魔王……嗎。）

「喔？那你應該也能在某種程度上自由調度資金吧？」

（是近乎透明的淡粉色呢。）

拉菲絲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我連忙改口。

『下級魅魔拉菲絲·拉朱莉的好感度上升了15點。』

（發生了什麼事？）

我微微一笑。沒有必要回答她。這種誤會就讓它繼續下去吧。對方願意高估我，我感激都來不及了，更何況對方還是從事放款工作的人。

我非常想用狀態欄查看她的心理狀態，但很可惜，她的好感度還不夠高，無法顯示心理狀態。

「其實，還有一件事我沒告訴你。事實上……我在商會里沒有什麼發言權。不，應該說是非常少。所以，就算但他林大人你真的有一個穩賺不賠的商業計劃，上層也不太可能會採納我的意見。」

「……因爲我是魔族和人類的混血兒。」

拉菲絲斷言道。看來她對自己的實力相當有自信。唉，真是個冰山美人。我在心裏嘆了口氣，突然覺得很奇怪。

「我只有一點點的裁量權。老實說，我在商會里是個異類。大部分的上司和同事都不太喜歡我。」

「就算只是五級職員魔，也應該擁有一定的發言權和裁量權。昆庫斯卡商會是一個徹底奉行實力主義的公司。爲了測試員工的能力，公司會刻意賦予員工很大的裁量權。」

「我完全無法理解。但他林大人你現在的語氣，簡直就像……」

「……」

＊＊＊

我不禁發出驚訝的聲音。

反正也不是什麼壞事。我哼着歌，走進了礦洞。

拉菲絲愣愣地看着我。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她露出這樣的表情。我心想，今天還真是不斷髮現拉菲絲的新面貌啊。

拉菲絲激動地說。

「混血兒又怎麼樣？人類也好，魔族也罷，本來就很容易討厭和排斥跟自己稍微有點不一樣的人。說到底，這就是幼稚的行爲，別放在心上。」

我苦惱地思索了許久，最後還是舉起十字鎬。

粉紅色的霧氣將拉菲絲包裹，隨後消散。

說起來，拉菲絲是魅魔呢。因爲基本狀態欄不會顯示種族，所以我一直都不知道。

「……我知道了。我現在就回辦公室去準備但他林大人要的緊急貸款。」

第七十一席的魔王但他林。

第一印象，坦白說並不好。

（那、那個……我沒有錢。）

（是嗎。抱歉，請問但他林大人你的總資產是多少？）

（406金幣。）

魔王並非只是強大的個體。

他們是魔族中唯一能夠擁有軍團的存在。他們能掌控、讀懂魔物的想法，並在充斥着鬥爭和背叛的魔界中，唯一實現了統一。魔王需要與衆不同的領袖魅力。

從這個標準來看，但他林無疑是個失敗者。

（但他林大人，請問你的迷宮裏有多少魔物兵力？）

（……一隻。）

他甚至還對自己使用敬語。魔王居然對一個小小的魅魔使用敬語，如果被其他魔族聽到，肯定會笑到在地上打滾。

雖然偶爾會出現比低順位魔王更強大的魔族，但即使是這樣的魔族，也會對魔王表示敬意。因爲，能夠統治和征服魔界的，只有魔王。

當總部下令讓她負責魔王但他林時，拉菲絲認爲這是個絕佳的機會。她絕不甘心一輩子都當個五級職員魔。

（我要讓魔王成爲我的客戶。一定。）

拉菲絲之所以面無表情，是因爲她童年時遭受的悲劇和排擠。在那張毫無波瀾的臉孔下，她隱藏着比任何人都強烈的權力和復仇慾望。

在魔界，擁有與人類混雜的血統是個致命的弱點。對於崇尚武力和陰謀詭計的魔族來說，「被弱小的人類懷孕生下的孩子」這個標籤，無疑是毀滅性的打擊。

魔族的恥辱。

這是拉菲絲在百餘年的生命中聽過最多次的話語。那黏稠的自卑感，不知從何時開始，硬生生地在她臉上形成了一層面具。

（抱歉，但他林大人。恕我直言。）

（請說……）

他到底知不知道「威嚴」兩個字怎麼寫？從未見過，也從未聽說過，有哪個魔王會如此寵愛一個小小的哥布林。雖然聽說過排名第十二的魔王西迪殿下，會因爲他那特殊的性癖，而把哥布林當成玩物……

「……今天不一樣。」

壓抑住焦躁，忘卻急功近利。只要一步一步，腳踏實地前進……總有一天，她會成爲昆庫斯卡商會的幹部的。

（客戶就是客戶。）

拉菲絲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語。她回想起剛纔的對話。

拉菲絲感覺到洞穴裏的空氣產生了變化。原本如湖水般靜謐的空氣，突然變得像是夜晚的波濤般洶湧襲來。緊張感如藤蔓般纏繞着她的脊背。如果不是一如往常冷靜沉着的拉菲絲，恐怕早已驚慌失措。

拉菲絲對這位心地善良到連哥布林都溫柔相待的怪異魔王陛下，抱持着些許的好感。她真心誠意地勸說他，要他放棄。她還向他說明了昆庫斯卡商會究竟有多麼惡劣。幸好魔王陛下似乎也理解她的話。

（是的。）

眼前這位魔王陛下似乎並未察覺到她的異狀，仍是大膽地揚起一抹微笑。

拉菲絲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一開始，一切都很平常。她前往魔王城時，但他林正在和哥布林玩耍。

（你是要支付貨款嗎？）

但不知爲何，卻沒有絲毫違和感。彷彿那纔是他原本的說話方式。拉菲絲甚至來不及提出任何反駁，只能緊緊閉上嘴巴。

說實話，她並不感到意外。反而有種「果然如此」的感覺。商會怎麼可能把如此重要的任務交給她這個混血雜種呢？是她太自作多情，纔會抱有不切實際的期待。

與但他林見面後，拉菲絲便下定決心。

的確，只靠販賣礦石可能無法滿足他的需求。但無論在什麼時代，借錢都是極其愚蠢的行爲。

「我真的會滿足於此嗎？」這樣的疑問從她心底深處湧現，但她強行將其壓抑下去。

魔族的壽命長達數百年。雖然現在處境艱難，但誰知道未來會如何呢？

拉菲絲反省了自己曾經把客戶當作晉升工具的想法。她本性誠實。她拋開了所有私人的期待，開始認真地完成但他林的訂單。即使只是交易像鐵礦石這樣微不足道的物品，她也親自前往魔王城。

魔王陛下宣告道：

當她意識到魔王但他林的真實情況時，她是多麼失望啊。

氣氛就在此時急轉直下。

（……瘟疫，要來了嗎？）

語氣變了。但他林陛下從未用如此嚴肅的口吻說過話。

（如此簡陋的迷宮，在我短暫的魔生中還是第一次見到。）

而且，他今天還說了蠢話。居然說要借錢。

就連拉菲絲也不禁語氣斷斷續續。胸口彷彿被重物壓住。但她沒有讓聲音顫抖，光是這點就值得稱讚了。

（烏雲將籠罩整片大陸。從現在開始的兩個月內，大陸上的所有人類都將陷入絕望與悲傷之中。這就是魔王的預言！）

（別小看我的預言，年輕的魔族少女啊。）

（瘟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