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1.人類的看門狗 0;71;

夜幕降臨，烏雲遮蔽了月光。

攻城戰暫時陷入停滯。但這並不代表我們會放任魔物們不管。

——吼嘎嗚嗚嗚，咕嚕嚕嚕。

——嘎啦啦啦。

奧克和哥布林合著拍子唱起了軍歌。這與先前殲滅E級冒險隊時，哥布林部落所唱的歌曲截然不同，這裏使用了類似號角的樂器。在漆黑的夜空中，悠長的號角聲陰森地迴盪着。魔物們緩慢地邁着沉重的步伐，發出「踏、踏、踏」的聲音。

我方的軍隊中沒有人點燃火把，四周一片漆黑。在城牆上的人類眼中，魔物們的歌聲彷彿從遙遠的黑暗深處緩緩逼近。敵軍的指揮官想必認爲這是爲了打擊我們的士氣。

「閣下，巴拉姆率領的後援部隊已經抵達。」

「人類軍隊沒有察覺嗎？」

桀派帶着笑意說道。儘管如此，他的語氣中仍透着一股威嚴，歲月的積累不容小覷。

「他們以爲我們在做無用功。」

駐守藍色山城的部隊是人類的精銳，就連普通士兵都有討伐魔物的經驗。整晚唱軍歌只會讓人類發笑，說不定還會把這當成搖籃曲，呼呼大睡。他們會因爲我方疲憊不堪而感到高興，這就是他們的膽量。

他們從容不迫，也懷抱着從容的希望。因爲明天，擊潰後方魔物部隊的紅黃聯軍就會抵達，這也是人類軍隊始終保持高昂士氣的原因。

他們的希望還能持續多久？失去希望後，人類還能繼續抵抗死亡嗎？無論答案是什麼，他們獲勝的可能性都微乎其微，甚至可以說毫無生還的希望。

過了一會兒。

率領後援部隊的魔王走近了。巴拉姆，排名第51位，是魔王中的後起之秀。他做得很好，巧妙地與我方主力部隊保持了一天以上的距離，並緊追在後。

敵軍爲了應對激烈的攻城戰，將所有部隊，包括偵察部隊，都集中到了山城。這是他們的失策，他們沒有察覺到我們的後援部隊。

如果他們事先知道我們是月盟軍的先鋒部隊，就算勉強也要保留偵察部隊。但他們並不知道，還以爲這次只是一如既往的小規模入侵。第七次月盟軍成立至今已有兩百年，這兩百年讓人類鬆懈了……

巴拉姆行了一個軍禮。

「奉命抵達，司令官，軍隊已經集結完畢，正等待着你的進攻命令。」

「辛苦了，讓他們停止唱歌。」

「阿爾忒彌斯啊，願你璀璨的夜晚成爲我們的庇護所。」

「駁回，人類不可能沒有防備，先讓奧克盾牌兵前進。」

就在我陷入沉思的時候，戰場上的時間依然無情地流逝着。

我小心翼翼地說道。

「全軍，進攻——！」

「爲了征服。」

但他判斷，只要反其道而行，應該就沒問題。敵人想要密集陣型，我方就分散隊伍。結果，即使面對攻城武器的集中攻擊，魔物軍團也只受到了相對輕微的損失。真是令人驚歎。

桀派抬起右手，我和巴拉姆也跟着抬起右手。剎那間，軍營變得鴉雀無聲。我們的意念傳達給了魔物們，他們就像從未唱過歌、踏過步一般，閉上了嘴巴。

這就是參加過三次月盟軍的魔王的實力嗎？……如果我是指揮官，剛纔面對那種情況，能像桀派那樣迅速做出判斷嗎？我感到懷疑。應該不行吧。首先，我不一定能察覺敵軍並非失誤，而是使出了誘敵戰術；就算察覺了，我也會花時間去思考敵軍的意圖。身爲將領，我和桀派之間的差距實在太大了……

「他們需要時間重新裝填，趁現在讓全軍，不只是盾牌兵，一起進攻吧。」

「人類那些傢伙會再次發射箭雨。在箭雨停歇後，讓奧伽部隊前進。」

桀派和我的聲音像暮色般籠罩着大地。

「就是現在！全軍向前推進，組成龜甲陣！」

奧克盾牌兵接近城牆時，弓箭手們拉滿了弓弦，齊刷刷地將箭矢射向空中。

我們的聲音本身微不足道，如果我們是人類，這樣的開戰信號未免也太過草率。但我們是魔王，我們的部下是魔物。我們輕聲細語，魔物們便能感受到我們的意念。

也許是因爲突然的寂靜，城牆上的人類守軍有些騷動。雖然距離太遠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但應該是在大喊：「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事？」他們可能也本能地察覺到了，現在的寂靜並非單純的沉默，而是極度的不祥之兆。

「爲了征服，爲了桀派！」

「……閣下的睿智令人驚歎。如果他們排成密集陣型，損失會更大。」

我們一飲而盡，然後將酒杯摔在地上。「砰」的一聲，三個玻璃杯應聲碎裂。桀派一改先前輕聲細語的態度，大聲喊道：

「閣下，現在是晚上。」

「密集隊形！」

戰局從來不會完全按照計劃發展。就算擬定了再周全的計劃，十分鐘後也會出現超出預期的狀況。這次是人類軍隊準備的投石車。誰能想到他們會準備射程比弓箭還短的攻城武器？一般來說，應該先利用投石車，接着纔是弓箭手，這纔是合理的戰術。

「不行，他們是故意射擊的。」

巴拉姆雖然面露不滿，但還是服從了桀派的指揮。很快，桀派的判斷就得到了證實。投石機出現了，十塊巨石劃破夜空，砸向魔物部隊。這些巨石比普通投石機投擲的石塊要大得多，奧克們在巨石的碾壓下毫無招架之力，就連巨大的盾牌也無法抵擋。

桀派面無表情地下達着命令。巴拉姆說的一點也沒錯，我同樣打從心底佩服不已。

巴拉姆興奮地說道：

「阿爾忒彌斯啊，願你璀璨的夜晚成爲我們的庇護所。」

「進攻！」

「司令官！請讓奧伽部隊打頭陣！」

桀派瞬間就看穿了敵人的失誤其實是誘敵之計。爲什麼要朝射程外的地方射箭？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誘使我方在他們再次齊射前發起衝鋒。敵人希望我們密集隊形推進……怎麼了？這一點連桀派也無從得知。

「魔族在晚上也能清楚地看到東西，但人類不行。會不會是因爲他們看不清，所以才這樣做？」

桀派和巴拉姆接連下令。走在前面的奧克盾牌兵們像羅馬軍團士兵一樣，緊密地排列成龜甲陣。無數箭矢如雨點般쏟落在盾牌上。奧克們使用的盾牌比人類使用的盾牌大了將近一倍，這些巨大的「雨傘」可不是輕易就能被箭矢射穿的。即使面對數百名弓箭手的齊射，我軍也幾乎沒有受到任何損失。

「犧牲射程來提升威力嗎？還挺有一套的。」

魔物們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奧伽、奧克、哥布林、魔像，他們的怒吼彷彿要撕裂夜空，衝破雲霄。不需要小心翼翼地前進，我們要一舉攻破城門。一千五百隻魔物匯聚成一股洪流，只有能隨心所欲地操控魔物的魔王，才能展現出如此精妙的戰術。

「所有盾牌兵，密集隊形！」

巴拉姆說道：

「他們不是傻瓜，肯定會爲了防範夜襲，安排夜視能力強的士兵。但他們還是在射程外就發射了箭矢，這一定是計謀。全軍聽令，解除龜甲陣，儘可能地分散開來。」

「他們在射程外就發射了箭矢，這是爲了引誘我們。」

「面對苦難，我們有友誼；面對敵人，我們有平等；面對死亡，我們有自由。在戰場上，我們發誓：友誼的誓言，平等的誓言，死亡的誓言。」

人類軍隊必須依靠旗幟或信號來指揮部隊，而魔王軍則不同。由於我們與麾下的魔物有着精神上的聯繫，因此命令可以跳過中間環節，直接傳達給他們。只要魔王之間不互相爭鬥，理論上就能實現完美的指揮。普通的魔物羣和魔王率領的魔物部隊，完全是天壤之別。

桀派發出一聲呻吟。

「今晚，黑山脈將成爲我們的囊中之物！全軍，進攻！」

桀派果斷地拒絕了。

桀派給我們每人一個玻璃杯，並倒入了葡萄酒。他親自爲自己的酒杯斟滿。在這裏，戰鬥總指揮官爲部下斟酒後再自斟自飲，是流傳已久的傳統。據說這是爲了表示自己承擔所有責任。

這就是魔王軍強大的原因。

粗略估計，弓箭手的數量超過了三百人，數量驚人！這意味着山城守軍幾乎人人皆可拉弓射箭。在這個時代，弓箭手雖然比不上騎士，但也屬於最精銳的兵種，因爲培養一名弓箭手需要耗費大量時間。由此可見，駐守黑山脈山城的人類平時接受了多麼嚴格的訓練。

桀派準確地判斷了戰局。遠處的城牆傳來「哐啷」的聲響，不到一分鐘，數十支火把亮起，弓箭手們出現在火光之中，彷彿一直在等待着這一刻。

桀派低聲說道。這是一句如同歌謠般的祈禱。他起頭，巴拉姆和我隨後跟着吟誦。

「阿爾忒彌斯啊，我們在你面前以鮮血立誓：成爲人類永遠的敵人，像狗一樣忠誠於魔族的光榮未來。無論勝利或失敗，都讓今天成爲我們永不言敗的時刻。」

「爲了巴巴託斯！」

「敵軍再次發起齊射！」

「就是現在！讓所有奧伽發起衝鋒！」

如同剛纔那樣，箭矢如雨點般落在奧克盾牌兵身上。而就在箭雨尚未停歇之際，巨大的身影開始奔馳起來。那是五頭原本待命在遠離城牆處的奧伽。身高接近四米的奧伽，本身就是一塊塊移動的巨石。

——吼喔喔喔喔！

奧伽們甚至不在乎會踩踏到友軍，奮力向前衝刺。一個哥布林被奧伽的腳踩中，當場斃命。奧伽們的速度反而越來越快。

距離城牆還有五百米的距離。五頭奧伽宛如炮彈般，轉瞬間就衝刺了五百米。牠們排成一列縱隊，每一頭的側邊都裝備着一根巨大的尖刺木樁。木樁的前端包覆着鋼鐵。那是用於攻城槌的木樁。

人類完全沒有預料到奧伽的出現。因爲他們以爲我們只有五頭奧伽，而且那五頭全都繞過藍色山城了。我們一開始的確有十頭奧伽。你們完全被騙了。而現在，就是你們被騙的代價！

——轟隆！

跑在最前方的奧伽將木樁猛地撞向城門。城門劇烈震動。奧伽隨即閃到一旁。緊接着，第二頭奧伽的木樁也撞擊在城門上。接着是第三頭、第四頭……最後，第五根木樁在全身肌肉的奧伽強大力量以及五百米衝刺所帶來的加速度下，狠狠地撞擊在城門上。

——轟隆隆隆！

出現了縫隙。城門被破壞了！人類在奧伽出現的瞬間陷入恐慌，還沒反應過來，難關就被突破了。他們或許會懷疑這是天災吧。但說到底，你們只是被騙了！

桀派大將彷彿等待已久般大喊：

「全軍衝鋒！咆哮吧！將敵人殺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