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4.黃金的沒落 0;81;
《地牢防守》 · 유헌화 · 4112 字
三十秒。
對於將一生大部分時間都奉獻給山嶽派的魔王們來說,要他們決定是否要背叛派系,這時間實在太短了。然而,巴巴託斯也很清楚,在這種時候,不給予充分的時間反而更有效率。山嶽派的魔王們顯然動搖了。
「……」
大約過了十秒鐘。一位老人放下了武器,沉重地走向平原派。山嶽派的魔王們驚愕不已,紛紛斥責道:
「摩拉克斯!」
「你打算背叛派系嗎!」
他是前位第二十一位的魔王,摩拉克斯。他滿臉皺紋,回頭看着自己的同伴,不,應該說是以前的同伴們。
「我沒有背叛派系。背叛山嶽派的,反而是西迪大人。派蒙殿下比任何人都優先考慮魔界子民的安危,最重要的是,她總是將魔族的未來放在首位。西迪大人背叛了派蒙殿下的理想。我受夠了。」
摩拉克斯嘆了口氣。老先生的鬍鬚微微顫抖。
「偉大的理想已經消失殆盡,剩下的只有基於派系邏輯的政治鬥爭……就算以西迪大人爲首,我們重新建立山嶽派,那又還剩下什麼?爲魔族着想的理想嗎?屠殺了十萬魔族的我們,有什麼資格自稱魔王?」
摩拉克斯凝視着西迪。老人深邃的眼眸中閃爍着敵意。
「當初第一個建議彼列更換派系的,正是老夫。」
「什麼……!」
「我只是想看看,如果出現叛徒,西迪大人會如何應對。」
山嶽派的魔王們因爲摩拉克斯的發言而陷入一片混亂,而當事人摩拉克斯和西迪則默默地對視着。摩拉克斯沉聲說道:
「就當作是老夫個人的試探吧。無論如何,西迪大人已經是屠殺無數平民的罪人了。在那個時候,即使你離開派系也無妨,但我還是想再試探一次。看看你是否具備繼承派蒙殿下遺志的資格……」
「……」
「結果就如在場各位所見。西迪大人甚至沒有給予彼列公開辯護的機會。這種草率的處決不僅不合法,而且野蠻至極。我明白了,魔王西迪只會用暴力解決所有問題……!」
摩拉克斯聲嘶力竭地說,彷彿要將肺腑都掏出來一般。
西迪沒有回答他。自從踏入審判庭,她那雙紫色的眼眸就沒有一絲動搖。她只是用清澈的眼神直視着對方。我從她的眼神中感受到了一絲悲傷。
巴巴託斯露出了森森白牙,發出真誠的笑聲。
——僞君子們。
也許是開局不利,摩拉克斯跪倒在地。據我所知,摩拉克斯是一位魔法師。在這個強大的反魔法結界中,他很難發揮真正的實力。相反,巴巴託斯雖然是黑魔法師,但曾經是一位戰士。雙方實力懸殊。
我對戰鬥一竅不通,因此早就退後一步,接受中立派魔王的保護。中立派魔王和無所屬魔王們都做好了隨時介入的準備,但實際上並沒有參與戰鬥。這很正常,畢竟這只是山嶽派和平原派之間的戰鬥……
只有我。
「山嶽派已經沒有了以往理想的藉口!背叛已經變得理所當然,不,應該說,背叛已經不再是背叛,他們可以爲自己的行爲找到各種藉口……!再加上實際的威脅!如果他們不背叛,就會死在這裏,所以他們不得不背叛!這就是他們的理由!」
「你說什麼……」
結果。
「先生們——把這些不知天高地厚,胡亂吠叫的豬崽子們的腦袋都砍下來!」
「你、你現在裝傻!約定!我們之間的約定呢,巴巴託斯殿下!」
——爲什麼只有我,在人數最多的山嶽派中,只有我一個人,衝進但他林的營帳,苦苦哀求他?
「這兩者結合在一起,啊,這些豬隻要具備這兩點,就能輕易地打破數千年的誓言!這就是山嶽派!這就是派蒙那傢伙引以爲傲,號稱魔界未來的派系的真面目,一個骯髒、低俗的豬圈!」
隨即,鮮血四濺。
「所以說了,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夢話。」
——當對自己有利的時候,就服從派系。歌頌姐姐的風範,用盡華麗的詞藻去包裝所謂的理想。但只要形勢稍有不妙,你們就會立刻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看看吧,先生們。這就是本質。這就是派蒙那傢伙自以爲是的理想和信念的本質。人人都能平等和睦地參與其中的派系,實際上就只有這種可悲的模樣!」
——姐姐她。
啊。
——怎麼了?
氣氛驟變。聽到巴巴託斯的羞辱,八名背叛者慌忙環顧四周。正當他們要開口反駁時,巴巴託斯狂笑着打斷了他們。
在她保持沉默的同時,山嶽派的魔王們開始偷偷地移動腳步。或許是因爲摩拉克斯帶頭離開,減輕了他們的壓力,他們一個接一個地離開了隊伍。然而,西迪依然高舉着劍,毫不動搖。
「呃啊啊……!」
——你們在派蒙姐姐可能被處決的時候,沒有人願意挺身而出。因爲你們擔心,如果給別人留下自己是派蒙姐姐親信的印象,下一個就會輪到自己。
事先約定的三十秒早就過了,但巴巴託斯卻裝作沒事,延長了寬限時間。隨着時間的推移,山嶽派的魔王們自然而然地離開了西迪的身邊。西迪沒有對他們說過一句話,甚至沒有看過他們一眼。
——如果派蒙姐姐對你們來說那麼重要,爲什麼,爲什麼你們不早點去救她?
留在西迪身邊的魔王——只剩下兩名。
——那纔是這個世界正確的樣貌……!
審判庭瞬間變成了一片人間煉獄。
摩拉克斯捂着手臂上汩汩流出的鮮血,大聲喊道:
「嗯?什麼夢話,聽不懂。」
——你們都是僞君子。
十個人中,竟然有八個人背叛了她。八成。這是多麼壓倒性的比例啊。就這樣,以壓倒性的比例,山嶽派的魔王們背叛了他們效忠了數百年甚至數千年的派系。
「啊啊啊!我的腿!我的腿!」
西迪的劍尖微微傾斜。
「這、這跟說好的不一樣!巴巴託斯殿下!你不是說過,只要我們倒戈,就會保證我們日後的地位嗎!」
貝雷德大人、桀派大人,以及平原派的所有魔王同時揮舞着武器。八名察覺到不妙而提高警惕的背叛者,以及以西迪爲首的三名最後的山嶽派魔王,也紛紛亮出武器。
五分鐘過去了。
只剩下兩名了。
——當派蒙姐姐在月盟軍戰爭中瀕臨死亡的時候。當她的魔力崩潰,生命垂危,處置權落到但他林手中的時候——爲什麼沒有人去找但他林,求他放過姐姐?
「哈哈哈。」
只有我理解西迪想要表達什麼。
——真希望死的是你們所有人,而姐姐還能活着。
巴巴託斯放聲大笑。那是發自內心的愉悅笑聲。
摩拉克斯發出慘叫。果然,我一直很好奇,這位看似謹慎的老先生爲何會率先做出背叛的驚人之舉,難道是巴巴託斯事先策劃了陰謀……?這傢伙果然滴水不漏。
西迪沒有說話,但我能從她的眼神中讀出千言萬語。不,應該說,西迪確實是在用眼神說話。只是,只有我能聽懂罷了。
——我的姐姐,比你們這些傢伙更有價值……更有價值得多。
巴巴託斯的笑容變得扭曲。他的整張臉都被惡意扭曲,顯得猙獰可怕。
巴巴託斯冷笑着,猛地揮舞戰斧。
「我不是你這傢伙的『殿下』。白癡。」
戰斧精準地砍斷了摩拉克斯的脖子。摩拉克斯試圖伸出右臂抵抗,但連同舉起的胳膊也被整齊地砍斷。這是一次快如閃電的斬首。
「…………」
摩拉克斯的頭顱在身體上停留了一段時間。但隨着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他的頭顱終於歪斜着滑落,滾到地上。老人的臉上扭曲着屈辱和痛苦。
「真慘。」
站在我身旁的瑪巴斯喃喃自語。
「慘不忍睹。」
「你說笑了,塞巴斯托克拉托爾。你應該見過比這更可怕的景象吧?」
「如果單從表面上的恐怖程度來看,確實如此。但現在在我眼前上演的,並不僅僅是某人殺害某人的場面。我們,魔王軍正在走向滅亡……」
原來如此。我默默地看着這場血腥的戰鬥。瑪巴斯會有這樣的感嘆也是理所當然的。
戰鬥在二十分鐘後結束。
勝利者毫無疑問是平原派。這場戰鬥原本就對平原派有利,再加上山嶽派又分裂成叛徒和忠臣兩派。他們能撐過二十分鐘,說不定還值得稱讚。
這主要是因爲西迪的頑強抵抗。儘管貝雷德大哥和桀派大哥聯手攻擊,西迪仍然重創了他們兩人。西迪以狂戰士般的氣勢主宰着戰場。
然而,遺憾的是,在兩位大哥牽制住西迪的同時,巴巴託斯率領平原派魔王們將剩餘的殘黨一網打盡。
平原派魔王們也受了些輕傷,但僅此而已。巴巴託斯在解決掉殘黨後,加入了與兩位大哥的戰鬥,輕而易舉地制服了西迪。巴巴託斯在戰術上取得了壓倒性的勝利……
「還真是頑強啊,該死的火爆女人。」
巴巴託斯啐了一口。鮮紅的唾沫落在倒在地上的西迪臉上。西迪失去了一條胳膊和一條腿,勉強維持着呼吸。她渾身是血。
「桀派,你這沒用的東西。就連抓住這個女人都搞得一團糟?」
「屬下失職,請殿下恕罪。」
桀派大哥的報告中有一個諷刺的地方。八名敵人被殺,三名敵人被俘。這裏的八人指的是背叛了山嶽派的魔王們。
「……對……不……起……」
就在這時,一陣微弱的低語在審判所的地板上蔓延開來。
「……對……不……起……」
巴巴託斯不悅地皺起眉頭。
桀派大哥的右臂被砍斷,相對來說還算幸運,至少他還能雙腳站立。但在巴巴託斯看來,這樣的傷勢根本不算什麼,他毫不留情地斥責着桀派。
儘管巴巴託斯事先沒有透露任何消息,但平原派魔王們毫不留情地將叛徒們斬殺殆盡,而對於那些堅守忠義的魔王們,他們則儘可能地將其生擒。事實上,這也是平原派傷亡人數比預期要多的原因。
說話的是西迪。
巴巴託斯抓住西迪的頭髮,將她拖了過來。西迪毫無反抗之力,任由他擺佈。
有什麼東西滴落在地板上。不是血,而是更加透明、更加渾濁的液體。
巴巴託斯笑了起來。
「……抱歉,重傷者只有兩人。」
她的四肢被砍斷,甚至無法抬起頭。這可能是她最後的遺言。她的聲音被血水淹沒。即便如此,西迪仍然喘着粗氣,努力地、儘可能清晰地吐字,將積壓在心中的東西一點點地傾吐出來。她拼命地吐出比血塊更加鮮紅的東西。
「好了,偉大而高尚的山嶽派新首領駕到。」
「什麼?居然有三人重傷?桀派,你該不會把自己也算進去了吧?貝雷德那樣斷了一條腿也就算了,你少拿斷了一條胳膊來裝可憐!」
「啊?你說什麼?」
西迪就這樣哭喊着。
「派蒙……姐姐……對……不……起……」
今晚的主持人是瑪巴斯。巴巴託斯將西迪扔到瑪巴斯腳下。西迪無力地倒在地上,像屍體一樣毫無動靜。不,應該說,她只是像一具屍體在呼吸而已。
「……」
「呼。」
「傷亡情況,報告。」
「對……不……起……」
暴風雨過後,迎來了一片寂靜。巴巴託斯伸了個懶腰,彷彿完成了一件大事。平原派魔王們則倚着武器,席地而坐。每個人都在深深地呼吸,平復着激動的心情。
——就在這一天,西迪第一次打破了冰冷的面無表情,流下了眼淚。
「敵方八人被殺,三人被俘。我方一人陣亡,三人重傷。」
且不說要殺死狂暴的西迪有多麼困難,還要活捉其他魔王,簡直是瘋了。也只有那些將失去肢體視爲家常便飯的戰鬥狂人,也就是平原派魔王們,纔會做出這種事。
魔王們紛紛轉頭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