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6.D級冒險隊 0;81;

我抬頭望向正在吞雲吐霧的演技。

「幸福的人總是相似的，而不幸的人則各有各的不幸……哪位賢者是這麼說的來着？」

「那是什麼意思？」

我搖了搖頭。

「不，只是突然想起這句話而已。這句話是好幾年前讀過的，之後就再也沒想起來過。人的記憶真是奇妙的東西。」

是什麼時候讀到的呢？大一上通識課的時候嗎？明明纔過去幾年而已，卻感覺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沒錯，是托爾斯泰在《安娜·卡列尼娜》開頭寫下的句子。當時我沒有任何感觸地讀過去了，那隻不過是白紙上的黑字而已，爲什麼現在會突然想起這句話呢？

也許是因爲我身邊盡是些有缺陷的人吧。

魔族與人類的混血兒拉菲絲、被家族當作奴隸賣掉的露拉、從小就被迫過着刺客生活的傑瑞米……還有父親去世後被迫繼承村長之位的帕爾西。能稱得上是我家臣的孩子們全都是這種遭遇。

帕爾西並不是自己想當村長的。傑瑞米就更不用說了，露拉也不是自願成爲性奴隸的。拉菲絲更不可能希望自己生來就是混血兒。他們都沒有做錯任何事，卻都被迫承受着不幸。

這難道不荒謬嗎？

「……」

那天晚上，我在帕爾西家過夜。我可以好幾天不睡覺也沒關係，於是我坐在窗邊，一邊抽着煙，一邊思考着。

（因爲自己犯錯而招致不幸，這是可以被接受的。）

因爲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所以才能夠反省，並避免同樣的錯誤再次發生。這樣一來，也許就能獲得幸福。但是，如果一個人沒有做錯任何事卻遭遇不幸，那該怎麼辦呢？

沒有什麼需要反省的，也沒有什麼需要請求原諒的。錯的不是自己，而是這個世界。

也就是說，他們有資格向這個世界復仇。

既然他們被不合理地施加了不幸，那麼現在輪到我們將不合理施加於這個世界了。我們從根本上就是由惡意凝聚而成的存在，而我們正是被這個世界賦予了惡意。

我是魔王。而王，就是爲子民實現願望的存在。作爲魔王，我要爲我的家臣們復仇。

進行無差別的復仇。

與你想要實現所有魔族願望的王道相比，我的王道實在是太過卑劣了。但我們除此之外別無選擇。你會理解我的吧，高傲的少女啊。

法比安似乎有些不滿，皺了皺鼻子。

「哈哈哈，你說得沒錯，但如果落在後面，就會在競爭中處於劣勢。」

＊＊＊

「像這次這樣，當大量冒險隊聚集在一起時，就會在特定的時間段集合，然後一起進入迷宮。雖然沒有明確約定，但這已經成爲了一種不成文的規定。」

而這種景象並不僅僅發生在我們停留的村莊。隨着我們越來越靠近魔王城，在我們左右兩側，開始出現像我們一樣，由數十人組成的冒險隊伍。隨着隊伍的匯合，冒險者的數量從二十人迅速增加到五十人、一百人。

他們互相怒目而視，身體微微顫抖着。

「爲什麼會這樣呢？」

「誰也不知道魔王城裏住着什麼樣的魔物，又設下了什麼樣的陷阱。與其自己踩陷阱，不如讓其他冒險隊先去探路。說白了，就是找替死鬼。」

「都給我打起精神來！」

「該死，我付了一大筆住宿費，結果還是在馬廄裏睡覺。這裏的村民一看到冒險者就開始敲竹槓。」

「旋風德爾達魯斯、瘋女人米莉耶爾、毒蠍迪特哈特……附近有名有姓的傢伙都到齊了。除了那些跑去打仗的傢伙之外，剩下的就只有這些勉強能看的了。嗯，這些傢伙之間的恩怨可不少啊。」

「是啊，但活下來的機率也不大，不是嗎？」

（巴巴託斯，這就是我的王道。）

「喂，兄弟。昨晚睡得好嗎？」

「我們也出發！」

「魔王城裏充滿了魔力。以吸收這些魔力爲生的魔物……牠們的皮毛堅韌耐用，可以賣給商人，骨頭則可以賣給魔法公會。這些都能賣錢。」

「喔……」

「沒有，我通常都是組成五人或十人的冒險隊行動。」

「那是當然……不過，怎麼會有這麼多人聚集在這裏？是約好了嗎？」

法比安大笑起來。我們也被洶湧的人潮推入了魔王城。

「也不一定會死吧。」

過了一會兒，沒有人下令，數十名冒險者就開始行動了。一支冒險隊率先出發，其他人則緩緩跟在後面。我和傑瑞米一邊用古帝國語閒聊，一邊向前走去。

「我幸運地找到了住處。法比安先生，你睡得好嗎？」

夜晚靜靜地流逝。

「哼，很快就會有結果了。」

「因爲一起行動比單獨行動的生存機率更高。」

也就是說，先進去雖然風險大，但回報也高。

法比安撓了撓他那光禿禿的腦袋。

「不過他們還算有點良心，給了我新的稻草當被子。還算過得去吧。總比睡在露天，拿雲當被子好多了，不是嗎？」

「哼，德爾達魯斯那傢伙，真是迫不及待啊。我還以爲他會第一個送命的。」

「總之，有實力的隊伍都會搶先進入迷宮。這其中也包含着自尊心的較量。哪支冒險隊比其他隊伍先進入了迷宮，或者哪支隊伍落後了，這樣的傳言很快就會影響到冒險隊的聲譽。你看那邊。」

法比安一臉事不關己的樣子，彷彿覺得他們還沒打起來很奇怪。

原來如此。雖然簡單粗暴，但卻很有效。

法比安狡黠地笑了笑。

法比安聳了聳肩。

隨着第一個人率先行動，其他人也一擁而上。負責探路的冒險者們——通常由熟悉森林或山區的獵人擔任——跑在最前面。儘管事先沒有約定合作，但他們還是默契地保持隊形，宛如一支訓練有素的斥候小隊。

法比安指向迷宮入口。在那裏，站着一羣與周圍格格不入的冒險者。有些人穿着高級的皮甲，有些人甚至在胸前穿着鎖子甲。他們至少也是D級冒險者。

第二天早上，我和法比安會合了。在村莊入口處，除了法比安之外，還有二十多名冒險者正在喧鬧着。他們都是爲了攻打但他林魔王城而從城市裏來的冒險隊。

「但是，先進去的人不是更不利嗎？一般來說，大家應該都想最後再進去吧？」

「兄弟，你以前沒有參加過大型冒險嗎？」

「等一下你就知道了。超過一百名冒險者聚集在一起會發生什麼事，你自己親眼見證吧。」

「啊哈，原來如此。那麼這是你第一次經歷這種場面了。」

法比安點了點頭。

我環顧四周。法比安露出意外的表情說道。

「想要賺大錢，就要儘早進入魔王城，如果想要安全第一，就晚點再進去……」

最後，當我們抵達迷宮入口時，發現冒險者們已經排起了長隊。粗略估計，至少有一百五十人吧？我被這壯觀的景象嚇了一跳，旁邊的法比安說道。

正如他所說，一位身形如山般巨大的冒險者邁開了步伐。在他的帶領下，一支冒險隊伍魚貫進入魔王城入口。目睹此景，原本在觀望的冒險者們也紛紛轉頭大喊：

我並沒有指望他們像精銳部隊那樣行動一致。只要有人能當炮灰，對他們來說就是有利的。在遊戲裏，通常只有以主角團隊爲中心的少量冒險隊伍，所以我從未意識到這一點。

不同於外面的陽光普照，迷宮內部散發着幽幽藍光，那是蘊含魔力的魔光石所發出的光芒。一些擔心迷宮內部昏暗而帶了火把的冒險者，此刻都感到有些尷尬。法比安也帶了火把，他驚訝地低聲說道：

「這裏的魔力比想像中還要充沛啊。看來不用擔心火把不夠用而要折返了。」

「這是好事嗎？」

「有利有弊吧。優點當然是不用依靠那些該死的火把……喂，你這混蛋！不知道要保持距離嗎!? 」

法比安原本在解釋，卻突然對着後面大吼。緊跟在我們身後的冒險者也不甘示弱地回嗆。兩人互相咒罵了一陣子，纔像沒事人一樣拉開距離。

「唉，人擠在一起，連揮劍的空間都沒有，到時候只會被一鍋端。這些菜鳥就是沉不住氣……嗯，我剛纔說到哪了？」

「說到魔王城魔力充沛的缺點。」

「啊，對，缺點。這就說來話長了。」

法比安聳了聳肩。

「魔力越充沛的地方，魔物就越多，這是理所當然的。對我們來說，這也意味着會有更多獵物，可以賺更多錢。」

「——換句話說，我們也可能反過來變成獵物。」

「沒錯。」

法比安咧嘴笑着.

就在這時，前方傳來一陣騷動。金屬碰撞聲和怒吼聲在洞穴中迴盪。有人大喊：「哥布林！」看來先遣部隊已經和魔物交手了。

騷動很快便平息下來，看來冒險者們輕鬆解決了哥布林。

「看來不是什麼厲害的魔物，也沒有人喊撤退。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這裏只是入口。感覺還不錯。」

抱持着這樣的想法，我們又走了大約十分鐘。

隨着時間推移，隊伍的人數逐漸減少。這並非因爲有人被魔物擊敗，而是因爲迷宮中出現了岔路。通道一分爲三，冒險者們根據各自的判斷，選擇了左、右或中間的道路，分散開來。

「……嗯。」

法比安在岔路口停了下來。或許是意識到猶豫不決也無濟於事，他選擇了人數較多的一條路——右邊的通道。

就這樣又走了大約十分鐘。

或許是感受到了不安的情緒，冒險者們都同意了法比安的提議。他們彼此保持着一定的距離，魚貫走進了右邊的通道。至於通道的盡頭究竟通往何方，他們一無所知。

不久之後，我們又遇到了一個岔路口。這次只有兩條路。面對再次出現的岔路，冒險者們都猶豫了一下。雖然他們都意識到隊伍人數正在減少，但通道變得狹窄，五十多人同時通過顯然不太現實。

法比安低聲說道：

「…….」

就在衆人猶豫不決之際，法比安開口說道：

如果在這裏分頭行動，二十人的隊伍就會變成十人，相當於一支普通的小型冒險隊。原本仗着人多勢衆而信心滿滿的冒險者們，自然不願看到這種情況發生。

「……這樣下去可不妙啊。」

冒險者們再次分頭行動。我們選擇了右邊的通道。由於出發較晚，隨着前方的人陸續消失，我們不知不覺間走到了隊伍的前方。

他們並不知道，這正是我爲新的魔王城精心設計的「Beta測試」。

這次，冒險者們徹底停了下來。原本一百五十人的隊伍，現在只剩下二十人左右。他們神色凝重地看着彼此，在原地停下腳步。

「各位，不如我們在這裏合作吧？雖然有點勉強，但我認爲集中力量走一條路比較安全。」

在他們面前的，是又一次出現的岔路口。而且這次的通道比之前更加狹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