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4.蛛與蛇 0;11;

海岸邊，懸崖峭壁如屏風般綿延不絕。

一座飽經海風侵蝕、早已坍塌的神殿，殘破不堪地矗立在懸崖上。巨石殘骸沉沒在海中。

魔王城「空中花園」。這座曾經漂浮在空中的島嶼，如今已失去了主人。魔力消散後，空中花園便逐漸墜落。

純屬巧合，在帕蒙的葬禮當天，空中花園也一同沉入了這片海域，掀起滔天巨浪……。

如今，四季常開的花園已不復存在，不分季節茂盛的草木也已消失殆盡。一切都被海水吞噬，逐漸沉入海底。它們將永遠無法再次升空。

「親愛的同志們。」

我轉過身。

「我們解放同盟的首領，魔王帕蒙，已經逝世。」

十二名身披黑色長袍的人聚集在那裏，兜帽遮住了他們的臉龐，但我早已與他們熟識。他們是帕蒙耗費數百年建立的組織——解放同盟的幹部。

「她在我懷中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她留下什麼遺言了嗎？」

一名女子開口詢問，我對她的聲音並不陌生。

安妮·德·維特，總指揮，負責解放同盟巴達維亞共和國方面的事務。她是僅次於帕蒙的組織二把手，同時也是巴達維亞共和國的掌權者。在百合戰爭中，她曾與我並肩作戰。

我面無表情地說道：

「她的遺言高貴而榮耀。直到最後一刻，帕蒙依然心繫大陸的和平，以及所有種族的平等共存。她將繼承者的重任託付於我，隨後安然離世。」

「……」

「——你認爲事情真的會如此嗎？」

幹部們面面相覷。

安妮·德·維特似乎察覺到了我的意圖，小心翼翼地問道：

「你指的是什麼意思？」

最後，輪到總指揮官安妮·德·維特表態了。

「但他加入我們的時間還太短了。」

「同志們，我，但他林，在此向你們宣誓，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我都會悼念帕蒙的逝去。而我悼念的方式，就是革命。我要爲正義伸張、爲悲傷者帶來慰藉，並將懲罰的鐵錘砸向那些罪有應得之人。」

我鄭重地向幹部們點了點頭。

「……」

對於他們來說，實實在在的功績遠比虛無縹緲的權威更重要。從這個角度來看，沒有人能與我的成就相提並論。事實上，僅憑在瓦爾普吉斯之夜推動廢除奴隸制度這一項，就足以確立我不可撼動的地位。

幹部們透過兜帽，默默地注視着我。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儘管現場氣氛有些雜亂，但還是有幾位幹部點了點頭。

「……」

沒有人反對。雖然出現了兩張棄權票，但這並非反對，而是擔心一致同意會賦予我過多的權力，所以才故意棄權。實際上，相當於全體贊成。

「我贊成推舉但他林殿下爲我們的新領袖。」

「那並非高貴的死法，也談不上榮耀。帕蒙以最卑劣的方式被殺害——暗殺。」

幹部們沉默不語。

我盯着身穿長袍的幹部們，開口說道：

「圖頓分部表示贊成。」

我低聲說道：

「生前，派蒙殿下總是興高采烈地談論但他林殿下。但他林殿下喜歡喫什麼，做了什麼豐功偉業……他完全不在乎我是否厭煩，就像墜入愛河的少女一樣喋喋不休。」

傑克裏用右手直指着我。

「我們究竟爲何要高舉共和主義的旗幟？是因爲它代表着崇高的理想嗎？還是因爲我們是肩負歷史使命的高尚知識分子？」

傑克裏環顧四周。

「我親眼目睹了這位最高尚的女性以最悲慘的方式死去。這份悲痛和憤怒，我將永生難忘。」

「……」

這時，一名身材矮小的男子摘下了兜帽。他是傑克·博諾姆，我親切地稱呼他爲傑克裏，他是解放同盟的幹部之一，也是在百合戰爭中全力支持我的傭兵團長。

那是帕蒙沾染鮮血的衣角，被我裁剪成手帕的形狀。在保存魔法的作用下，血跡將永遠不會褪色。我沒有多做解釋，但解放同盟的幹部們早已心領神會。

我從懷中掏出一塊布料。

「是誰擊潰了法蘭克帝國，讓共和主義者登上了政府首腦的位置？是但他林殿下！是誰挫敗了薩丁尼亞王室的陰謀，解放了那些渴望自由的人們？也是但他林殿下！就在不久前，他還宣佈要廢除所有種族的奴隸制度。」

「但他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就已經取得了輝煌的成就。」

「我並非懷疑殿下的誠意，只是擔心他缺乏領導同盟的經驗。」

「我認爲，在場的所有人中，我和但他林殿下共事的時間最長。如果各位對我的眼光有一絲信任，也請相信我現在所說的話。但他林殿下，絕對有能力在大陸上開創共和主義的盛世。」

我感受到夜晚的空氣自然地流淌在我的周圍，靜謐而祥和。每當我以精準的技巧發言時，就會產生一種與周圍環境融爲一體的感覺，此刻亦是如此。

最後一張贊成票。

「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帕蒙依然心繫着眼前這個悲傷的人。這就是帕蒙，我的愛人，你們的領袖。」

「她甚至沒有時間留下遺言。帕蒙將最後的時光都用來保護我。當刺客的利刃刺穿她的脖頸、撕裂她的背脊、如同瘋狂的野獸般撕咬她時，帕蒙強忍着痛苦和哀嚎，只是爲了不讓我受到傷害。」

金髮的精靈族臉頰上刻着一道傷疤。那是百合戰爭中，聖德尼戰役慘敗於昂麗埃塔時，她九死一生留下的印記。

各分部的負責人紛紛表示支持我成爲解放同盟的新領袖。

「殿下僅憑一己之力，就在不到五年的時間裏，完成了常人窮盡一生也難以企及的壯舉。我無法認同缺乏經驗的說法。我敢斷言，除了但他林殿下以外，沒有人能夠帶領我們實現偉大的理想！」

「……」

「你們願意與我一同赴死嗎？」

「薩丁尼亞分部也表示贊成。」

「我不相信我的眼光，也不相信傑克裏的眼光。但我絕對相信派蒙殿下的眼光……既然派蒙殿下信任但他林殿下，我也信任但他林殿下。」

盡情地詛咒我吧，帕蒙。爲了達成目標，即使是你的遺言，我也會毫不猶豫地將其政治利用。

除我以外，十二位分部負責人中，有九人表示贊成，兩人棄權。儘管我已經獲得了超過半數的選票，但關鍵在於能否達成全體一致。只要有一票反對，同盟就有可能面臨分裂的危機。

傑克裏是解放同盟中最積極活躍的成員，堪稱先鋒隊長。他狂熱地崇拜着帕蒙，將共和主義視爲信仰。因此，當他宣佈支持我時，自然會引起軒然大波。

安妮·德·維特反駁道。

「莫斯科分部投贊成票。」

「我們是衆多，亦是一體。」

「不，我們總是從微不足道的小事做起。我們只是無法對眼前發生的悲劇和苦難袖手旁觀。當街頭的老婦艱難地呼吸時，我們也會感到窒息；當奴隸在市集上遭受鞭打時，我們也會感到憤怒。這就是我們行動的起點……」

幹部們議論紛紛。

安妮·德·維特從頭上摘下了兜帽。

「在倒下的那一刻，帕蒙輕聲說道：『別哭。』如果這也算遺言的話，那就是她的遺言。」

「爲了革命。」

幹部們齊聲低聲唸誦解放同盟的口號。

沒有任何觥籌交錯的華麗儀式。對幹部們而言，迎來派蒙的繼任者絕非值得高興或慶祝的事情。

派蒙麾下的所有勢力都成爲了遺產，由我繼承。

山嶽派的領袖西迪，就算在軍事上不完全依賴我，但在政治上也完全聽命於我。我的意見對山嶽派的行動有着決定性的影響。而現在，就連解放同盟也由我領導……

離開了斷壁殘垣的神殿，我陷入了沉思。

我對平原派和山嶽派都有着近乎絕對的影響力，將整個魔界視爲可靠的盟友，將魔族中最富有的商團當作我的私人金庫，甚至將遍佈大陸的情報網也掌握在手中。

簡直就是完美無瑕的魔王。

伊瓦爾見到我時，總是喃喃自語「安哥爾摩亞」。那是魔族代代相傳的古老預言。據說，有朝一日，名爲安哥爾摩亞的大魔王將會降臨，爲魔族打開通往所有大陸的大門。

這本是一個常見的傳說。但伊瓦爾歪打正着，說不定真的預言了事實。真是滑稽……

＊＊＊

我與法蘭克的政府首腦進行了祕密會面。

目前領導法蘭克政府的自然是貝爾西伯爵。我曾是哈布斯堡帝國的司法大臣，而貝爾西伯爵是法蘭克帝國的司法大臣，我們的地位不謀而合。而且，我們的國家都名義上是帝國，但皇帝卻有名無實，這一點也很相似。

「好久不見了，宮廷伯爵，你一切安好？」

貝爾西伯爵顯然面露倦容。有傳言說，爲了重整支離破碎的國家，他不眠不休地工作。

「你看起來消瘦了不少。」

「我從未想過治理國家會如此艱難。你看起來也不輕鬆啊。」

「我和伯爵一樣，也在治理國家。」

貝爾西伯爵苦笑着說道。

我最初是以讓·波萊神父的身分與貝爾西伯爵會面的，但大約一年前，我通過伊瓦爾向法蘭克帝國提供了鉅額貸款，並表明了我就是魔王但他林的真實身分。

伯爵雖然大喫一驚，但並沒有表現出任何厭惡或排斥。貝爾西伯爵是一位共和主義者。他知道我在布魯諾平原上發表了怎樣的演講，因此，他反而將我視爲志同道合的夥伴。

「……」

「伯爵，你是時候償還借款了。」

貝爾西伯爵的臉色變得像見了鬼一樣難看。

「很抱歉，我接下來要說的事情可能會讓你再添幾條皺紋。」

我笑着說道。

「我以七分的利息借給了你。至少要把利息還給我吧。」

「但是，你爲何要如此祕密地與我會面？希望你不要再讓我添一條皺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