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1.瓦爾普吉斯之夜 0;61;

「我想，聽證會到此爲止應該可以了。」

擔任主持人的瑪巴斯說道。

「聽證會的勝負，依照傳統將以投票決定。包含本人在內，派蒙和但他林將不參與投票。現在聚集於此的……」

「請等一下！」

派蒙急忙出聲喊道。瑪巴斯挑了挑眉。

「嗯，你還有話要說嗎？」

「我還有事要質問但他林！」

「派蒙。」

瑪巴斯摘下眼鏡，用絲綢手帕擦拭着。他戴的是單片眼鏡。

「雖然我們並非摯友，但也相處了數百年之久。你瞭解我，正如我瞭解你一樣。雖然身爲主持人我不該說這種話，但坦白說……」

瑪巴斯慢慢地戴回眼鏡。他瞥了派蒙一眼，眼神中滿是不耐煩。

「我不認爲你坦率說出了自己的真實意圖。」

「我……」

「今天是瓦爾普吉斯之夜，派蒙，是瓦爾普吉斯之夜。這個曾經所有魔王都視爲義務參與的集會，如今已失去了往日的光輝，僅能勉強湊齊半數以上的魔王。我是誰？我是排名第五的魔王。巴力、阿加雷斯、瓦沙克、加麥基，那些排名在我之上的魔王們現在又在做些什麼呢？」

派蒙低下了頭。

「我很清楚，你比任何人都更爲我們鞠躬盡瘁……」

「我不想讓那些沒有參加集會的魔王看笑話。如果你要質問但他林的事情，是那種無聊或不值得一提的瑣事，我會獨斷決定在此結束聽證會。」

「請再給我最後一次機會。我承認，我沒有認真看待安杜馬利烏士的事件。爲此，我要向你、但他林以及在場的所有人致歉。」

派蒙抓着禮服的下襬，朝東南西北各鞠了一躬。不知是否因爲高階魔王的鄭重道歉十分罕見，其他魔王們都露出了驚訝的神情。

「嗯。」

第一回合我贏了。只要不是傻瓜，這回合本來就必勝無疑。替安杜馬利烏士辯護本身就是無理取鬧。接下來的第二回合纔是關鍵。

（那表情到底是真是假……）

「……」

昆庫斯卡商會透過托爾凱爾慫恿派蒙。再加上安杜馬利烏士這個藉口，他們想給我一個教訓。

舞廳裏一片譁然。派蒙的爆料讓魔王們一片騷動，還有人跑來質問我是不是真的。

真是可笑。

我與他四目相對。舞廳再次安靜下來，都在等着我的回答。

「但他林，他說的是真的嗎？」

（不管你是不是主謀，這次你都得付出代價，伊瓦爾。）

「當然，我以少女的名譽起誓，我說的都是實話。」

魔王們紛紛點頭表示贊同。

魔族天生就擁有較強的免疫力，因此與人類相比，受到的傷害較輕。但也只是相對而言。對於居住在人界的魔王來說，魔物部隊的損失也是不可忽視的。黑死病對魔王們來說也是一件大事。

瑪巴斯也是魔王，對方是不是在說謊，他應該很容易就能看穿。我突然覺得伊瓦爾有可能真的這麼做了。反正不管他說什麼，魔王都能讀懂他的情緒，他只是嘴上說說什麼商人的義務之類的推托之詞罷了。

由於安杜馬利烏士的事件，昆庫斯卡商會和我之間產生了微妙的摩擦。首先發起攻擊的是我，我暗示說，我可以揭發商會對魔王之死袖手旁觀的事實。

「不幸中的大幸，這場災難並非無藥可醫。但各位知道是誰發現黑色藥草可以治療黑死病的嗎？就是這裏的但他林。這是昆庫斯卡商會的幹部告訴我的。」

我默默地感到憤怒。

「因爲但他林和我們一樣，都聘請昆庫斯卡商會作爲協助者。但他林透過昆庫斯卡商會收集黑草藥，並藉此獲利兩萬金幣。」

然而，昆庫斯卡商會並不能因此安心，因爲我對他們造成的威脅依然存在。於是，他們找上了主張親近人類的魔王派蒙，聲稱我，但他林，就是散播黑死病的元兇。

「我想各位都知道，我聘請了昆庫斯卡商會擔任我的顧問。鑑於我的身分，昆庫斯卡商會也指派了高階幹部作爲我的專屬顧問。前陣子，我從那位幹部那裏聽說了一件令人震驚的消息。」

「我不明白，爲什麼要在聽證會上公開討論這種事情。我個人對草藥學很感興趣，在疫情爆發時，我嘗試了各種各樣的草藥，其中就包括黑色藥草。」

那個哥布林老頭和我的關係很差，他肯定很樂意看到我陷入困境。對於主張親近人類的派蒙來說，黑死病是一場足以毀滅人類的重大危機，她自然對散播瘟疫的元兇懷有敵意。

「順帶一提，你有權保持沉默。在聽證會上，魔王不分位階，人人平等。你沒有義務一定要回答派蒙的問題。」

於是，商會提議讓我娶一位支持他們勢力的權貴之女爲妾。他們想把我拉攏到同一陣營，從而徹底消除我帶來的威脅。

「……很抱歉，瑪巴斯殿下。我們商會絕對不會泄露客戶的任何資訊。」

瑪巴斯這次轉向了我，他那雙混濁卻目光銳利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我。

到底把我當成什麼冤大頭，纔會做出這種事？就算伊瓦爾本人沒有泄露情報，昆庫斯卡商會也難辭其咎，這一點顯而易見。

魔王們的議論聲更大了。

魔王們議論紛紛。

「……」

我拒絕了這個提議，但選擇了商會的員工菈菲絲作爲我的搭檔，藉此向他們釋放「我無意與你們爲敵」的訊息。

「我聽說，你在黑死病爆發『之前』就已經開始囤積黑色藥草了。不僅如此，你還準確地預測了黑死病的爆發。」

所以，我決定放手一搏。

派蒙用扇子的尖端指着我。

「也就是說，但他林，你不僅知道黑死病何時會爆發，還碰巧知道黑死病的特效藥是什麼。你要如何解釋這件事？但他林，除非你就是散播黑死病的元兇，否則這根本說不通！」

黑色藥草被視爲特效藥而備受矚目，但由於一根藥草要價數枚金幣，除了富豪之外，一般人根本買不起。平民百姓只能以明年收成爲抵押，向領主借錢。而那些沒有自己田地的平民，甚至連借錢的管道都沒有。在世界性的災難中，只有領主和藥劑師公會賺取了鉅額利潤。

相反地，其他地區的醫學知識和原本世界上的中世紀一樣，充滿了錯誤的認知，因此災情慘重。人們誤以爲貓是感染源，掀起了一波貓咪大屠殺。然而，主要的感染源其實是老鼠。換句話說，人類消滅了老鼠的天敵——貓，反而助長了瘟疫的蔓延。

但我覺得伊瓦爾很可疑。

瑪巴斯叫了伊瓦爾。

「派蒙，我想你是知道的，在這種場合散播謠言是不合適的。」

（終於要進入正題了嗎。）

當然，我現在沒有能力讓他付出代價。就算聽證會上我獲勝，頂多也只能得到一點點補償。但這件事，我會銘記於心，永不忘記。

只有主持人瑪巴斯始終保持着一臉事不關己的樣子。

我努力裝出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

瑪巴斯點了點頭，示意她隨意。派蒙深吸了一口氣，臉上不再帶着笑容，從一開始就以嚴肅的表情直視着我。比起剛纔那副故作輕鬆的模樣，現在的她更令我感到畏懼。

「是嗎？」

這是理所當然的。對商人來說，保護客戶的隱私是基本中的基本。派蒙當衆宣稱自己是從昆庫斯卡商會的幹部那裏獲得情報，等於是指控昆庫斯卡商會隨意泄露客戶情報。沒有比這更丟臉的事了。

「各位應該也聽說了最近席捲大陸的災難吧。黑色死亡，這個可怕的詛咒，不分人類、亞人種或魔族，奪走了無數人的性命。我忠誠的部下也遭受了不少損失。」

「伊瓦爾。」

果然不出所料，派蒙還是把話題扯到這上面來了。她一邊說，一邊與在場的每一位魔王交換眼神。

「他說的是真的嗎？」

商會派去和派蒙接觸的人是托爾凱爾。

如果我現在拒絕回答，聽證會就會不了了之，只會留下對我的懷疑和誤解。這正是昆庫斯卡商會和派蒙想要看到的結果，我會陷入被他們牽着鼻子走的境地。

我偷偷瞥了一眼舞廳中央偏左的地方。昆庫斯卡的最高幹部伊瓦爾正站在那裏，臉色鐵青。

我預想的劇本是這樣的：

這個時候，黑死病已經開始在整個大陸蔓延開來。唯一受災較輕的地區是薩丁尼亞王國。由於薩丁尼亞王國保留了醫學知識的傳承，他們在疫情初期就採取了積極的措施，例如隔離和焚燒感染者，將損失降到了最低。

「但你不過是個昆庫斯卡商會的幹部，怎麼會知道但他林預言了黑死病？」

「是嗎？你說的跟我聽到的不太一樣呢。」

派蒙目光銳利地盯着我。

「殿下，在那之前，我可以先向伊瓦爾提問一個問題嗎？」

「我允許。」

「我接下來要問的問題涉及一些機密，請允許我私下與伊瓦爾交談。」

「我也允許。」

「謝謝你。」

我向伊瓦爾招了招手，他便快步走了過來。

他一開口就先道歉。

「很抱歉，殿下，看來我們公司有人犯下了大錯。」

「初次見面就發生這種事，真是遺憾。」

「我們一定會查明真相，嚴懲兇手。」

「是嗎？」

兇手是誰不是明擺着的嗎？居然還想抵賴。

「那就好，不過，我有點擔心伊瓦爾會長……」

我輕笑一聲，彎下腰，在伊瓦爾耳邊低語。

「你的本體還好嗎？」

「……!? 」

驚愕。

我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驚愕。

「你、你是怎麼知道……！」

「你的金髮真漂亮，好自爲之吧。」

伊瓦爾曾經真心誠意地侍奉一位魔王，卻發現自己只是被當成工具，因此心灰意冷，開始憎恨大陸上所有的魔王。他利用自己擅長的人偶術和降靈術，創造出許多分身，併成功地隱藏了自己對魔王的真心和反叛之心，直到最後一刻才背叛魔族大軍，幫助勇者取得了勝利。

「那傢伙在撒謊！」

不瞞你說，我連她的個人劇情和結局都看過了，也知道伊瓦爾的本體藏在莫斯科王國的某個雪原裏。雖然我不知道具體位置在哪裏。

整個舞廳爲之一震，彷彿發生了輕微地震。

瑪巴斯撫摸着鬍鬚，似乎陷入了沉思。看來他也認爲伊瓦爾剛纔的話並非謊言。

「我要求傳喚證人。傳喚昆庫斯卡商會的最高幹部托爾凱爾！」

伊瓦爾·洛德布羅克。

騷動並未因此平息。儘管瑪巴斯已出手示意衆人安靜，但魔王們依舊情緒激昂，喧鬧不止。

伊瓦爾的眼神中充滿了慌亂，滿是不敢置信的神色。

因爲我所知道的伊瓦爾·洛德布羅克，可不是什麼慈眉善目的老爺爺，而是一個看起來只有十二歲左右的可愛金髮小蘿莉。

漫長的沉默。

幾位魔王不耐煩的聲音在舞廳裏響起。眼看就要抓到黑死病的真兇了，卻陷入僵局，他們當然會感到焦慮。

瑪巴斯沉吟片刻，開口說道：

魔王們通常對自身的能力深信不疑，認爲自己能夠看穿他人的真實想法。伊瓦爾正是利用了這一點，成功打消了魔王們的疑慮。這傢伙還真是有一套。

「昆庫斯卡的使者，你應該明白自己在做什麼吧？」

爲什麼一個最低階的魔王，會知道這種不爲人知的真相？

「肅靜。從此刻起，未經本席允許，任何人不得擅自發言。」

我暗自冷笑。伊瓦爾的說辭十分巧妙。「但若說是他散播了黑死病……恕在下孤陋寡聞，實在難以置信」，這句話模棱兩可。的確，伊瓦爾雖然懷疑是我散播了黑死病，但他並沒有親眼目睹我散播瘟疫的場面。所以，他說自己不知情，也並無不妥。

派蒙說道。

魔王們各抒己見，紛紛叫囂，頓時陷入一片混亂。其中不乏怒不可遏、恨不得衝上前去教訓伊瓦爾的。然而，伊瓦爾只是閉着雙眼，面無表情，對此不予理會。

「伊瓦爾所言不假。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伊瓦爾終於開口了。

「……我明明聽到的是那樣。」

瑪巴斯緩緩抬起右腳。

瑪巴斯將目光投向伊瓦爾。

——轟隆。

魔王們趕緊閉上嘴巴。他們並非愚蠢之輩，自然明白這是瑪巴斯發出的警告。身爲排名第五的魔王，瑪巴斯擁有足以將在場半數魔王送入黃泉的強大實力。

現在的伊瓦爾，有可能看穿這一切嗎？

我只說了這一句話，便直起身子。

「殿下，恕我直言，自從踏入舞廳以來，我所言句句屬實。」

「派蒙殿下所言非實。」

「派蒙殿下，魔王的能力固然強大，但據我所知，似乎無法完全洞悉他人的真實情感。但他林殿下確實爲了應對黑死病而大量收購黑草藥，這是事實。但若說是他散播了黑死病……恕在下孤陋寡聞，實在難以置信。放眼天下，除了大魔王之外，還有誰能有此等能耐？」

「你撒謊！」

我怎麼可能不知道他是誰？在《迷宮進攻》中，唯一背叛魔王、投靠勇者陣營的魔族，就是這個傢伙。

「他在撒謊，瑪巴斯。」

「哼。」

而且這個魔王，還曾經預言過瘟疫的發生。

派蒙因驚訝而微張櫻脣的同時，伊瓦爾的話語猶如在舞廳引爆一枚炸彈。

「蝙蝠小子，竟敢在此信口雌黃！」

這就是爲什麼我一開始知道這老頭是伊瓦爾時會那麼驚訝。

派蒙大聲喊道。

可以肯定的是，在伊瓦爾眼裏，我現在一定是個可怕的魔王。我說的話，聽起來就像是在威脅他，隨時可以毀掉他的本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