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9.人類的看門狗 0;51;
《地牢防守》 · 유헌화 · 3740 字
「邊境伯爵閣下,緊急情報!」
「發生了什麼事?」
一位年邁的男性放下手邊的文件,抬頭詢問。他是弗利茨·馮·羅森貝格,哈布斯堡帝國的貴族,同時也是掌管黑山脈地區的兩位邊境伯爵之一。他擁有一支強大的騎士團。
「綠色山城淪陷了。」
「哦?」
馮·羅森貝格摘下單片眼鏡,銳利的目光射向侍從。
「敵軍有多少人?」
「報告指出是千人規模的魔物部隊,由三位魔王聯手率領,其中應該沒有排名三十名以內的魔王,但有五頭奧伽。」
「五頭奧伽……」
邊境伯爵輕撫着鬍子。
「確實構成威脅,但還在其他山城能夠獨立應付的範圍內。山城的指揮官怎麼說?」
「他們回報說會負責防守,請邊境伯爵不必擔心。」
他點點頭。
「這可是立功的大好機會,我們不應該搶走他們的功勞,破壞與山城指揮官之間的關係。我會尊重他們的意見,不出動邊境伯爵軍,但請轉告他們,我們會隨時做好出擊的準備。另外,也請通知紅野豬騎士團長,讓他召集騎士團待命。」
「遵命,閣下。」
侍從恭敬地鞠躬後離開了辦公室。
馮·羅森貝格邊境伯爵開始思考,這支千人規模的魔物部隊是否會威脅到剩下的三座山城——藍、黃、紅山城。但他並沒有思考太久,結論是,區區千人根本不足爲懼。他真正需要做的是,在戰鬥結束後協助修復山城守軍的損失。
邊境伯爵重新埋首於文件之中。黑山脈固若金湯,真正的問題並非來自外部的敵人,而是帝都日益激烈的政治鬥爭。他不禁開始擔憂,究竟皇太子殿下能否在這場權力鬥爭中勝出。
* * *
計劃進行得非常順利。
五百人的部隊繞過綠色山城,在其後方建立了陣地,並立即對山城的前方發動攻擊,前後夾擊,猶如將番茄捏碎般輕易地攻破了綠色山城。
我苦笑着說:
魔物軍隊的「就地取材」方式非常殘暴,他們將戰鬥中產生的屍體作爲食物,不僅是人類的屍體,就連哥布林和奧克的屍體也不放過。此刻,營地各處升起了數十道炊煙,全都是將屍體製成煙燻肉的景象……對人類來說,這裏簡直是人間煉獄。
「你想這麼做,所以纔想饒他一命。一切都出自你自己的選擇。無論這個選擇會帶來什麼樣的結果,你都會坦然接受。我被你這樣的人生態度深深吸引,所以才決定追隨你。人活着,唯一能完全屬於自己的,就只有死亡……而你讓我明白了這一點。」
傑克·奧蘭德。愚蠢又美麗的奴隸商人。我曾想和他成爲朋友,但終究不能。
「這和擊敗少數冒險者不同。」
更何況這次是由魔王親自指揮的千人魔物部隊,行動井然有序,再加上前後夾擊的戰術,即使守軍再怎麼精銳,也難以抵擋五百名奧克的猛烈攻擊,綠色山城幾乎毫髮無損地被攻陷了。
與現代不同,這個時代難以建立和維持穩定的補給線,因此軍隊的後勤策略基本上是「就地取材」。對人類來說,就地取材的方式是購買或掠奪,那麼魔物呢?
她嫣然一笑。
「戰場的慘狀嗎?我們現在看到的景象也夠可怕的了。」
「當時主君你明明可以殺了他,而且理應殺了他。畢竟留他一命,說不定日後會對你的性命造成威脅。但你沒有殺他。怎麼了?對於我的疑問,你是這麼回答的:對你而言,生命就是接受偶然。」
「主君殺了一千人。我已決心追隨這樣的你。所以,那一千條人命的責任,我也有份承擔。主君將承受的痛苦,我也會一同承受。主君將感受到的折磨,我也會一同感受。」
「戰爭意外地空虛呢。」
露拉認真地回應我感嘆。
我不禁喃喃自語,露拉點點頭。
三個小時前,我還因爲眼前的景象而嘔吐不止。人類內臟的惡臭和屍體燃燒的氣味,鑽入我的鼻腔,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腦海中。然而,我感受到的情緒,也就是魔物們的情緒,卻是飢餓。該死!
「你會感到痛苦,會感到難過,這些都是正常的。但是,身爲君主,絕不能將責任推卸給任何人。」
我和露拉並肩騎着軍馬,巡視着軍營。她說得沒錯,雖然我參與了作戰計劃的制定,但並沒有直接參與戰鬥。我公開派出的月盟軍,只有三十二具魔像和十名妖精,總共四十二名士兵,我們被排除在戰鬥之外。
「你還記得我還是奴隸時的那個主人嗎?」
那塊肉是一條人類的大腿。
當然記得。
「君主說得對,這也是戰爭的殘酷。但少女認爲,君主有必須承擔的重擔。」
「身爲統帥,不能將造成慘劇的原因歸咎於他人,也不能歸咎於世界,因爲他,正是發動戰爭的始作俑者。」
「……」
無需多言,我正是將他們推向戰場的罪魁禍首。雖然桀派、亞米和其他魔王也是造成這場戰爭的元兇,但共犯再多,也改變不了我是主謀之一的事實。尤其是這次的作戰,完全是按照我的意願進行的。如果我選擇了其他的作戰方式……也許就不會有人犧牲了。是我,親手葬送了他們的性命。
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在這些洶湧而來的外來情緒中堅持多久。現在的我只是在躁鬱症的邊緣徘徊,但說不定哪天,我會像拉菲絲所說的,罹患魔王症候羣,導致人格分裂……露拉說得對,君主必須承擔重擔。但是,如果承擔重擔的人,他的人格崩潰了,那該怎麼辦?我感到害怕。
我的感官承受着難以忍受的惡臭,內心卻湧現出食慾,這真是太糟糕了。我可以很肯定地說,讀取他人的情緒絕對不是什麼好事,我一點也不想對人肉產生食慾。
此刻,我正承受着數百隻奧克散發出的飢餓感,但這些都不是我的情緒。在這地獄般的熔爐中,我唯一能抓住的,只有悲傷。我仍然是我……只不過是一個無比渺小的自我。
露拉說道:
「……不,不會。」
露拉用堅定的眼神說道:
「我會陪着你。」
「主君你不知爲何想饒他一命,所以無論日後會招致什麼樣的威脅,你都想放過他。主君,如果那個奴隸商人後來爲了復仇而出現,你會後悔嗎?」
一般來說,攻城戰中攻擊方需要三倍於防守方的兵力才能取勝,但那是人類之間的戰爭。先不說哥布林,光論體格,奧克就比人類強壯許多,因此在某些情況下,相同數量的攻擊方也能成功攻城。
——喀滋、喀滋。
露拉似乎早就知道我會這麼回答,點了點頭。
「只有君主才需要承擔的重擔……」
她的語氣中沒有一絲猶豫,我只能愣愣地聽着她的話。
她停頓了一下,我也跟着停下腳步。不知不覺間,我們已經在馬上注視着彼此。露拉的目光毫無猶豫地直視着我。
「如果我承受不住痛苦,該怎麼辦?如果我已經無力承擔重擔,甚至無法再被稱爲但他林,那該怎麼辦……」
「君主並非站在最前線,而是在中軍指揮,鮮少親眼目睹戰場的慘狀。」
「我絕不會丟下你一個人。你忘了嗎?我已經將我的一切都獻給了你,我的成功與失敗,都將成爲你的成功與失敗,反之亦然。你的成功與失敗,也將成爲我的成功與失敗。」
我記得。我怎麼可能忘記。
「……我……」
我開口說話,卻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因爲我的聲音中帶着一絲哽咽。我是在悲傷嗎?即使我完全接受了露拉的話,我仍然感到悲傷。諷刺的是,我反而因爲這個發現而感到安心。
一隻奧克在距離我們幾公尺遠的地方啃食着一塊肉,他仔細地剝去了礙事的皮甲和鎖甲,就像在剔除魚刺一樣,然後大口咬下,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聲清晰可聞。
……
「如果是普通的士兵,看到慘烈的戰場,大可以放聲痛哭;如果是平民百姓,面對世間的不公,大可以怨天尤人。但君主不同。」
我們周圍的魔物,也就是我們的友軍,正在享用他們的午餐。自古以來,軍隊作戰中最重要的是後勤補給,如何爲士兵提供糧食等物資,可以說決定了戰爭的走向。
「我希望主君你直到最後一刻,都能夠這樣活着。」
「……你太過份了,露拉。」
我誇張地聳了聳肩。如果不用這種方式開玩笑,我怕自己會撐不下去。
「露拉,你知道的吧。我需要承擔的責任,可不只有這次戰役而已。第八次月盟軍是我促成的。先鋒隊、第六軍團,以及整個月盟軍,他們將會發動無數的戰爭……仔細想想,這一切最終都是因我而起。你現在是要我把這些全部都扛在肩上嗎?這可是數十萬條人命啊。你要我把數十萬條人命都揹負在我一個人身上嗎?」
「是的。」
她毫不猶豫地回答。
不,她甚至還帶着微笑。一般人光是揹負自己的一條命就已經很喫力了。她卻能若無其事地要求我承擔數十萬條人命的重量,彷彿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主君你不是聖君。你是魔王。身爲魔王,就應該用這種方式對生命負責。主君,請你走上魔王之路吧。」
「魔王之路嗎……真是地獄啊。」
我無力地笑了。但是,露拉是對的。除此之外,我別無選擇。
直到這一刻,我才明白露拉爲什麼要把我從營帳里拉出來,爲什麼要讓我騎着馬在戰場上游走。她是爲了不讓我逃避。
遍佈屍體的戰場,以及焚燒屍體所產生的陣陣黑煙直衝天際。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你必須比任何人都要親眼見證這一切——露拉是這個意思。而且她也將與我一同承受這一切。她發誓,她會用和我相同的重量,來承擔這一切。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將君主推向地獄的臣子嗎?看來我找了個大逆不道的臣子啊。好吧,你要和我一起下地獄嗎?露拉?」
「當然。」
她毫不猶豫地回答。我知道這不是一句輕率的回答。對一個年僅十七歲的少女來說,眼前的景象無疑是場噩夢。但她卻在親眼目睹這一切後,依然給出了這樣的回答。她真的比我成熟多了。
我們再次策馬奔騰,從焚燒的屍體和啃食着碎肉的魔物身旁經過。如果月盟軍的遠征按照我的計劃進行,那麼與這次戰鬥相比,將會有更多、更可怕的殺戮發生。如果連眼前的景象都無法承受,我又如何面對未來?
我儘可能放慢速度,露拉也配合著我。爲了將眼前的景象深深烙印在視網膜和腦海中,哪怕只是多一秒也好。火焰燃燒的聲音和血肉被撕裂的聲音,一直在我的耳邊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