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7.爲何而戰 0;51;
《地牢防守》 · 유헌화 · 3500 字
「千載難逢的機會?」
露拉不禁錯愕地反問。
「魔王陛下,我軍在追擊戰中佔據上風是必然的,但攻陷慕尼黑的攻城器械尚未準備充分。若貿然攻城,只會徒增傷亡。」
「可以用奧伽。」
但他林彷彿預先準備好答案般,立刻回答。
「還記得嗎,露拉?我們第一次像樣的戰爭。爲了攻打哈布斯堡帝國,我們必須翻越黑森林……」
「……」
露拉沉默不語。
第八次月盟軍。雖然還不到十年,但在露拉的記憶中卻像是遙遠的過去。那時,一切對她來說都還很陌生、笨拙。如今身爲魔軍總司令的她,當時只不過是個普通的副官。魔族們輕視身爲人類的露拉,毫不掩飾地排擠她……。
露拉淡淡一笑。
「啊,當然記得。我怎麼會忘記呢?」
「我當時不過是個先鋒部隊的參謀。而露拉你,僅僅是個弓騎兵。現在想來真是令人感慨。是的,是桀派將軍率領着我們……」
「……」
「當時我軍也沒有像樣的攻城器械。準備完全不足。儘管如此,桀派將軍還是成功攻破了藍色要塞的城門。」
但他林說得沒錯。
第八次月盟軍。平原派需要儘快突破黑森林。時任先鋒部隊長的第十六席魔王桀派,毅然決然地放棄了笨重的攻城器械。
取而代之的是,桀派將奧伽當作肉盾兵器。他讓奧伽們扛起巨大的攻城槌。奧伽們就這樣用身體撞擊城門。守護了人類世界一千多年的藍色要塞,在第五個奧伽的衝撞下轟然倒塌。
但是,露拉猶豫了。
「我軍並沒有奧伽了。開戰初期不就全部用完了嗎?」
「呵呵。」一聲輕笑傳來。
「……」
她覺得繼續待在這裏只會讓自己想起更多不好的事情。不行,我不能這樣,露拉心想。主人不喜歡陰鬱的女人,也不喜歡女人對他撒嬌。所以,我必須忍耐。
或許該說是不幸中的大幸,露拉已經習慣在但他林林面前控制自己的表情和語氣。因爲她一直以來都努力成爲主人會喜歡的那種女人。
因爲,露拉最終還是沒能理解共和國總統的意圖。而現在,但他林也做出了同樣令她無法理解的舉動。那麼,露拉心想,難道我也無法理解魔王陛下的想法嗎?
「無論是上次戰爭,還是這次戰爭,我們都是在預知對方行動的情況下調兵遣將。戰爭也因此變得單純許多。但是,她有可能使出我無法想像,也無法預料的手段。」
「這沒什麼,我只是做了最壞的打算而已。」
(那你爲什麼還要考慮失敗的可能性?)
爲了符合但他林林的理想型,她不斷地雕琢、磨練、修正着自己。
露拉拼命地裝作鎮定。
難以言喻的悲傷,浸透了露拉的心。我是最接近魔王陛下的人。我也是最忠誠地揮舞着利刃,守護着魔王陛下的人。露拉一直堅信着這一點。這份信念從未動搖過。
她努力剋制着自己的情緒,不讓聲音中透露出一絲一毫,然後開口說道。但她還是忍不住緊緊地握住了但他林林的手。
「我們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我不能忽視自己判斷失誤的可能性。比如說,說不定突然會有一條龍從天而降幫助伊莉莎白呢。」
你總是說我是最棒的,比伊莉莎白還要厲害,但他林林總是這樣毫無保留地對她說,並用寬闊的胸懷擁抱着她,溫柔地在她耳邊低語。露拉依靠着但他林林的認可,感受到了幸福。
與其說是驚歎,不如說是疑惑在她心中盤旋。怎麼了?爲什麼魔王陛下要準備一個只有在戰敗,而且是隻有戰敗時纔有效的策略?
疲憊而痛苦的聲音響起。
露拉的心猛地一揪。
雖然但他林林從未對任何人說過,但露拉知道他渴望過上正直坦蕩的人生,也喜歡擁有這種特質的女性。他所愛的芭芭託斯就是這樣的人。自從意識到這一點後,露拉就壓抑着自己想要依賴但他林林、想要得到他的愛和認可的慾望。
而現在,這種不安成爲了現實。
(你不是說過我是最棒的嗎?)露拉在心裏祈求着。
「……嗯,主公果然很厲害。」
伊莉莎白總統也是如此。她事先準備了一支只有在戰敗時才能派上用場的特攻隊。而現在,魔王陛下也展現出與那個可憎共和國總統相同的思維模式。露拉感到無比的孤獨。
但是,每當伊莉莎白這個名字被提起時,露拉就會被不安所籠罩。
「對伊莉莎白來說也是一樣的。七隻奧伽對她來說是無法預料的變數。我會利用這一點取得勝利。」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
露拉站起身。
「……」
所以說。
雖然但他林林從未明確表示過,但露拉知道他其實很喜歡聰明的女人。他所愛的拉菲絲·拉朱利就是這樣的人。自從發現這一點後,露拉每天一有空就會閱讀各種學術書籍。
露拉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我一定會贏過共和國總統的。主公……主公也相信我吧。你明明就親口對我說過你相信我的。)
「不,對我來說,主公是最厲害的。一直以來都是……」
爲了成爲主人心中永遠的最棒,我必須忍耐。
「主公,我們根本不需要去考慮失敗的情況,不是嗎?」
露拉好幾次想開口說話,卻又欲言又止。每當她想要開口時,眼眶就會微微發熱。她感覺只要自己一鬆懈,眼淚就會奪眶而出。露拉不想在病牀前的主人面前哭泣,也不想讓他聽到自己的哭聲而徒增擔憂。
(比起相信我會贏,)
(是共和國總統的能力嗎?)
一陣不祥的咳嗽聲再次響起。
「勝敗乃兵家常事。如果說,帶領軍隊走向勝利是指揮官的職責,那麼,預防失敗也是指揮官應有的態度。露拉,我軍後方還埋伏着七十隻奧伽。」
露拉勉強擠出了一個笑容。
「的確如此。」
露拉想說些什麼,卻欲言又止。
「但我們的對手是伊莉莎白。」
「但是……主公身邊有我。就算發生了什麼意外,我也有自信能夠應付。」
「我完全……」
「什麼……!」
你更相信的。
「不僅是攻陷薩爾斯堡那天,只要一有機會,我就會陸續召喚。也正是因爲如此,我們的行軍速度纔會慢下來。」
「魔王陛下,如果能多七十隻奧伽,我們就能更輕鬆地贏得戰爭。就算要預防失敗,在勝負未卜的戰鬥中如此留有餘力,豈不是違反兵法嗎?」
露拉的綠色眼眸猛地睜大。
「魔王陛下,你居然還另外準備了七十隻奧伽!」
聰明、偉大的女人。
「主公已經爲勝利奠定了基礎,接下來我會率領軍隊攻陷慕尼黑。請你放心,今天太陽下山之前,共和國就會失去他們引以爲傲的首都。」
「嗯,我相信你,露拉。」
躺在病牀上的男人緩緩閉上了眼睛。
「我有點累了,讓我休息一下……」
「好的,請你好好休息。等你醒來時,我一定會完成你的命令。」
露拉在他的額頭上輕輕一吻。然而,她卻無法享受也無法感受到嘴脣的觸感。爲了不讓眼淚奪眶而出,她必須集中精神在其他事情上。露拉沒有像往常一樣從這個吻中感受到愛意,便匆匆忙忙地跑出了營帳。
「啊……」
剛踏出帳篷入口,露拉的臉頰上便流下了眼淚。
她用雙手捂住臉,淚水卻從指縫間不斷湧出。「啊,啊……」露拉努力壓抑着聲音,不讓啜泣聲溢出。她跪倒在地,無聲地哭泣。
爲什麼自己不像菈菲絲姐姐那樣出生?
爲什麼自己如此努力,卻無法達到伊莉莎白總統那樣的高度?
對露拉來說,但他林林是她唯一的依靠。但對但他林林而言,露拉並非唯一。想到這裏,露拉心中湧起一股難以忍受的羞恥和悲傷。爲了消除這種情緒,露拉甚至刻意成爲巴巴託斯的情人。
然而,但他林林非但沒有因此感到不悅,反而對露拉的「不忠」感到高興。
他眼中沒有絲毫嫉妒或佔有慾。
飽受自我厭惡折磨的,只有露拉一人。
(主君真是殘酷……主君實在是太過份了……)
露拉任憑淚水滑落。
沒錯。
爲最壞的情況做好準備是理所當然的。所以,主君是對的,而感到悲傷的自己纔是錯的。
不應該以愛的名義去支配對方。所以,主君是對的,而流淚的自己纔是錯的。
(然後,如果共和國總統也死了,巴巴託斯也死了的話……對主君來說,不就只剩下我一個人了嗎?我就能成爲主君的唯一,而不僅僅是最特別的那一個,對吧?)
露拉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在斷斷續續的啜泣聲中,一個念頭逐漸浮現。這個念頭並非一蹴而就,而是在經歷了無數次哭泣、壓抑和絕望之後,才終於拼湊成一個完整的句子。
(如果菈菲絲姐姐死了的話……)
(但是,那個共和國總統的話……)
她的主君,僅僅因爲菈菲絲·拉朱利的死就會徹底崩潰。到那時,露拉渴望的那個但他林林將不復存在,剩下的只是一個空有但他林林外表的軀殼,一堆毫無意義的碎片。
「啊……啊啊……」
她那雙充滿血絲的雙眼中,閃爍着一抹敵意。
露拉咬緊牙關,抬起頭。
不久之後,哈布斯堡帝國全軍便接到了進攻的命令。
她心裏清楚,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露拉邁步向前走去。
露拉用手捂住胸口。爲什麼心會如此疼痛,爲什麼身體也會跟着難受,露拉完全無法理解。她低下頭,看着被淚水模糊的地面。
主君永遠是正確的,只有她,只有露拉是錯誤的。從十五歲那年被但他林林收留的那天起,就一直是這樣。露拉曾無數次希望,主君能爲自己犯一次錯,哪怕只有一次也好。但這件事從未發生過……
或許,將來也永遠不會發生。
(那個亡國公主,就算死了也無所謂。只要她死了,我就能離主君更近一步。我不會把她讓給任何人,絕對不會,讓給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