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最漫長的十五分鐘 0;31;

我輕輕地笑了。

該怎麼說呢？就像被逼到絕境的兔子拼命地露出門牙一樣。伊莉莎白皇女顯然慌了。如此直截了當地否定對方的說法，與她平時的風格相去甚遠。

「聯軍的將士們！」

她無視我的笑聲，開口說道。

「不要被那個人的花言巧語所迷惑。你們之中，難道沒有人因爲魔物的利齒而失去父母、朋友、同胞嗎？那個人就是魔王，是魔物的君主。」

我從容地等待着。在這裏可以打斷她的話，直接進入下一個環節。但那樣做是下策。

我現在不是在吵架，而是在演講。吸引羣衆的關鍵，並非演講的內容，而是演講者本身的態度。如果事事都要打斷對方的話，只會損害自己的形象。適當地傾聽，然後以壓倒性的優勢獲勝……那纔是上策。

「那個人說，魔物軍隊沒有殺害平民。但這世上還有比這更大的謊言嗎？兩千年前，是誰爲了守護大陸而犧牲了自己的生命？一千八百年前，是誰爲了守護人類而獻出了自己的生命？」

皇女以與生具來的領袖魅力開始征服整個平原。她美麗而堅定的聲音在空中迴盪，如同微風般，她的聲音傳達到每一位士兵耳中。

「一千五百年前，是誰在紅色城牆下戰鬥到最後一刻？一千四百年前，是誰在烏爾姆平原上向一萬頭奧伽發起衝鋒？而就在今天，是誰爲了對抗十萬魔物而拋棄一切，爲了家人、爲了孩子、爲了神明而站在這裏？」

伊莉莎白皇女伸出手臂，大聲疾呼。

「沒錯！就是你們！聯軍的驕傲兒女們！勇士們！那些魔物屠殺的，永遠都是平民百姓。當我們辛勤耕耘，期盼和平迴歸時，就是那些魔物入侵了我們的村莊。當我們想要成爲一個孩子的父母，露出慈愛的笑容時，就是那些魔物殘忍地殺害了我們的孩子。當我們想要團結一致，共同生活時，就是那些魔物踐踏了我們的生活。」

她緊握拳頭。

「現在，他們說他們從未威脅過平民。我請問你們——事實真的如此嗎？」

四周一片寂靜。皇女轉過頭，望向人類軍隊的一部分。

「波奧提亞的勇士們！我還記得五百年前，你們在遍佈岩石的奧利斯，與兩萬頭奧克作戰，堅守人類防線超過三天三夜。我還記得，帶領你們的偉大王子，佩涅洛斯與你們一同長眠于山丘之下。」

她轉移視線，望向另一支部隊。

「米尼亞的勇士們！我還記得兩百年前，三萬哥布林大軍入侵鴿子的故鄉提斯拜，而你們僅憑五百人就守住了城市。不論是城市的官員、貴族、平民還是奴隸，不分身分和階級，五百人團結一心，共同奮戰。人類永遠不會忘記你們的奮鬥。」

皇女再次轉過頭。

「阿斯普勒頓的勇士們！我們怎能忘記你們在七百年前那場傳奇戰役中的英勇表現！」

整個平原上回蕩着震耳欲聾的吼聲。軍樂隊同時敲響了震天的鼓聲。不需要節奏，也不需要音調，從他們胸腔中爆發出的聲音匯聚成一股強大的力量，震撼着大地。

即使這次月盟戰爭結束後會爆發階級鬥爭，伊莉莎白皇女也不會失去民衆的支持。其他貴族越危險，皇女的地位就越穩固。她是多麼出色的一個女孩啊。

皇女從腰間拔出劍。華麗的刺劍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兩千年來，他們用盡各種陰謀詭計，企圖分裂我們。但我們要記住，我們永遠是一體的！」

她真的開始一一念出那些名字。她的聲音越來越高亢。當她唸到第十個名字時，一支人類部隊發出了歡呼聲。當她唸到第二十個名字時，哈布斯堡帝國軍也發出了歡呼聲。當她唸到第三十個、第五十個名字時——不知不覺間，整個人類軍隊都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我們曾經分裂，我們曾經互相怨恨，甚至互相殘殺。但儘管如此，我們依然是一體的。當那些魔物踐踏我們熱愛的土地，殺害我們的家人和同胞時，我們總是團結一致，共同抵抗！即使是蔑視和仇恨也無法阻擋我們，奧伽的利齒也無法阻擋我們！因爲我們是人類，因爲我們生而爲人，並且願意在最後一刻依然作爲人類而死！」

她鬆開了左手。銀髮在空中飄散。

十萬名士兵將手中的武器指向天空，齊聲歡呼。

人們紛紛轉頭看向聲音的來源。在那裏，有一個男人正雙手拍掌，臉上帶着真心佩服的表情。

短短几分鐘，在我開始演講後僅僅幾分鐘的時間裏，伊莉莎白·馮·哈布斯堡就找到了同時達成這三個目標的方法，並且將其實現了。

她很聰明。皇女沒有直接反駁我的論點。她意識到，這不是一個理性問題，而是一個感性問題。她巧妙地利用了所有思想中最能激發人類情感的英雄主義。

皇女將劍刃對準了自己的頭髮。美麗的銀髮被齊刷刷地切斷。她用左手抓住落下的銀髮，大聲說道。

皇女並非什麼兔子。無論是二十七歲的伊莉莎白，還是十七歲的伊莉莎白……她都是一位足以號令大陸的偉人。

她高舉着劍。

「…….」

被皇女點名的部族和城市的部隊開始歡呼起來。

她甚至還宣傳了自己。她剪斷銀髮的舉動，就是在問：「你們願意追隨我嗎？」她並非要求士兵追隨貴族，而是詢問他們是否願意相信伊莉莎白·馮·哈布斯堡這個人。士兵們用歡呼聲給了她答案……

「阿凡提斯的勇士們！阿爾菲奧斯的勇士們！你們光榮的戰鬥，至今仍銘刻在古共和國遺留下來的城牆的每一塊石頭上。我六歲時，曾撫摸着城牆上的石頭，暗自發誓：要永遠銘記這些名字。阿德拉斯托斯、梅內斯泰烏斯、埃萊菲諾爾、斯圖拉、奧普斯、斯卡爾佩、奧格亞伊、塔爾佩——」

「我，伊莉莎白·馮·哈布斯堡在此宣誓，在今天的守護戰中，我將永遠站在最前線。當你們對魔物的殘暴感到絕望，當你們對人類的力量產生懷疑，想要放下武器的時候，我都會在你們身邊，握緊你們的雙手。」

並非面向魔物軍隊，而是面向人類軍隊。

皇女高聲說道。

要達到這個目的，應該如何打動聽衆？

她還逐一點名了各個人類部隊，喚醒了他們對家鄉的自豪感。在這個時代，人們並非以個人身分生活，而是作爲村莊的一分子。沒有什麼比對家鄉的自豪感更能讓他們團結一心。而皇女巧妙地利用了這一點。

她纔是一個真正的天才。她生來就是帝王，成長過程中也展現出霸主的氣質。＞迷宮進攻＜中，魔物軍隊的失敗並非因爲勇者，而是因爲皇女。伊莉莎白皇女纔是真正最可怕、最兇惡、最強大的敵人。

天才。

我收回剛纔的想法。

「今天，他們又一次想要分裂我們。但我們知道，今天，我們依然會團結一致！後世將會銘記我們，即使再過兩千年，再過兩千年，人類也將永遠作爲一個整體而存在！」

——啪，啪，啪。

一支部隊狂熱地高呼着洛克里斯萬歲。

「洛克里斯的勇士們！凱菲索斯河畔的居民們！你們在一千七百年前，在神聖的厄維亞，擊敗了兩條巨龍。就連天上的神靈也對你們的功績讚歎不已！」

沒什麼好隱瞞的。

伊莉莎白皇女的政治地位在瞬間得到了提升。現在，已經沒有人可以質疑她作爲哈布斯堡帝國繼承人的資格。

「我怎麼會嘲諷你呢！」

平原上響起了掌聲。清脆而短促的掌聲。

她轉過身。

那個人就是我。

最後，要如何提升自己的地位？

從那一刻起，氣氛開始轉變。

這場演講的重點是什麼？

「今天，人類必須再次團結一致的時刻到來了。敵人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強大，也更加狡猾。他們知道，只有我們分裂，他們才能獲勝。因此，他們散播邪惡的謊言，企圖讓我們分裂。但我們要記住，我們永遠是一體的！」

「過去，你們曾被稱爲無數個不同的名字，而現在，你們是哈布斯堡人、法蘭克人、布列塔尼人、巴達維亞人、圖頓人、卡斯蒂利亞人、薩丁尼亞人、安納托利亞人、莫斯科人、卡爾馬人、伯尼西亞人。但我們都知道，我們原本就是一體的！」

「……魔王，如果你想嘲諷我，那你就打錯算盤了。我們的意志堅定不移。」

「今天，有人會死去，有人會活下來。人類的鮮血將會染紅布爾諾平原。即使如此，你們還要繼續前進嗎？聯軍的將士們！你們，這些光榮祖先的後裔們！——今天，你們願意與我一起，再次向那些邪惡的魔物證明，我們是人類嗎？你們已經準備好在大陸的歷史上留下屬於自己的名字了嗎？」

「真是太了不起了。不愧是伊莉莎白·馮·哈布斯堡，帝國最後誕生的英雄。」

「大陸的子民們！」

我是真的佩服伊莉莎白皇女，千真萬確。

如果我站在她的立場，絕對無法像她那樣演講。我一定會因爲緊張而語無倫次，或者在二十萬大軍面前出糗。我能侃侃而談，全都要歸功於眼前浮現的全息影像，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演講稿。而皇女卻沒有任何輔助工具，即興完成了演講。真是太厲害了。

伊莉莎白皇女，你真是太可惜了。

如果這裏只有我一個人，你就能獨享所有的榮耀。

我微微一笑。

「我沒有那個意思，伊莉婕姐姐。」

「姐姐……？」

她皺起了眉頭。

「放肆。你想羞辱我嗎？」

是嗎？你不記得了嗎？

不過，這也沒什麼好遺憾的。你的記性那麼好，可以把大陸上所有的歷史都記在腦子裏。只要我給你一點提示，你很快就會想起來的。

「以前，曾經有一個少年叫你伊莉婕姐姐……你真的不記得了嗎？」

「……!? 」

她的雙眼猛地睜大。果然不出我所料。我感到心情愉悅，便模仿起年幼少年天真爛漫的表情和語氣。

「伊莉婕姐姐，我們今天要去哪裏玩？是去黑色獵場嗎？哇，太棒了！我也能騎馬嗎？不行嗎？我好失望……既然姐姐都這麼說了，那我就忍耐一下吧。可是，爲什麼魯道夫哥哥不跟我們一起玩呢？」

「你說什麼……。」

皇女的眼角開始顫抖，就像堅不可摧的城牆逐漸崩塌。漸漸地，她那張如同銅牆鐵壁般的臉龐開始瓦解。就我個人而言，我很想稱讚她，因爲她那美麗的嘴脣沒有發出驚恐的尖叫聲。

這位看似毫無弱點的英雄，她唯一的創傷，就是小時候親手殺害了她的親哥哥和親弟弟。尤其是她的親弟弟，也就是四皇子，雖然年幼單純，卻因爲政治因素而被殺害。

你因此事一直到三十歲都活在自責之中。你今天早上應該也是因爲做了關於親弟弟的噩夢，而被冷汗驚醒的吧。在你二十九歲那年，身爲主角的勇者會睡在你牀邊陪伴你，你才終於第一次睡了一夜好眠，沒有再做噩夢。

只有我知道的，關於這個世界，關於你唯一的弱點。

我用沉痛的表情對人族軍隊說道。

你聽見了嗎？伊莉莎白·馮·哈布斯堡。

「你這個骯髒噁心的殺人兇手。」

「但事實上，你的目的並不是狩獵。嗯？難道不是嗎？不，或許應該說是狩獵，畢竟你的目的是獵取某樣東西。而且獵物還不小呢。」

皇女的表情僵住了。

「住口……我不會再容忍你繼續羞辱我……。」

「……住口。」

算了，隨便吧。你們想就此打住，但我可沒這個打算。這可是戰爭，不是你們想結束就能結束的。

我故意提到「魯道夫哥哥」。會稱呼伊莉莎白皇女爲姐姐，稱呼魯道夫皇太子爲哥哥的人，只有四年前在森林裏意外身亡的那個少年。熟悉內情的貴族們，一定能從皇女的態度中察覺到什麼。

我聽見了。雖然耳朵聽不見，但我的腦海中卻清晰地浮現出畫面。人族士兵們一定都一臉困惑地看着皇女。不僅是士兵，就連貴族們也會感到不安。

「人類啊，人民啊，你們現在明白了吧？這就是你們所崇拜的貴族的真面目。他們把你們推向戰場，背地裏卻連自己的親弟弟都能殺害。」

「啊，啊……。」

「少年下了馬，發出讚歎的聲音。姐姐！這裏太美了！你是特地帶我來這裏欣賞風景的嗎？哇，我真的從來沒有見過這麼美麗的景色！」

「聽我說！」

伊莉莎白皇女的政治立場因此大幅下降，這也意味着阻礙我生存的絆腳石少了一個。我費盡千辛萬苦才削弱了哈布斯堡的勢力，可不能讓皇女坐收漁翁之利。雖然有點趁人之危，但機會來了就應該好好把握。雖然身爲《攻略迷宮》的讀者，我對她有點同情，但……算了，就當作是命運的安排吧。

一片寂靜。

「沒錯，少年慢慢地轉過身，然後睜大了眼睛……姐姐？你在做什麼？難以置信的情緒浮現在少年的眼中。儘管如此，你還是用力握緊了雙手，雙手都緊緊地握住。不僅如此，你還——動用了奧勒！你釋放出少年一直以來都讚歎不已，說你很厲害、很美麗的藍色奧勒！」

現在，皇女臉色蒼白，所有人都看得出來。

平原上再次陷入一片死寂。歡呼的人羣、高喊皇女萬歲的人羣，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困惑和混亂。

皇女捂住耳朵，低下頭。她的肩膀不斷地顫抖。就在那一刻，平原上巨大的立體影像消失了。難道是人族的魔法師擅自中斷了魔法？

============================作品後記============================

「少年說！他用被扼住喉嚨、幾乎要吐出內臟的聲音，勉強地發出聲音！好痛——姐姐，好痛——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少年無比信任他的姐姐，便毫不懷疑地跟着她進了森林。

我怒吼一聲，皇女嚇得瑟縮了一下。

「那是少年最後的遺言。爲什麼。面對想要殺死自己的人，他到最後都沒有表現出一絲憤怒或怨恨……只是不停地問爲什麼。少年一定無法理解吧。爲什麼他最愛的姐姐要殺了他。因爲少年是真心愛着他的姐姐。」

「姐姐？那邊不是獵場吧。咦？你說你發現了新的獵場？哇！那裏有什麼？野豬？該不會有獨角獸吧！太好了，我們快走吧！……怎麼樣？這樣你還想不起來嗎？」

我停頓了五秒鐘，然後用落寞的語氣說道。

「那是一個櫻花盛開的美麗森林。」

「哎呀，看來你還是想不起來。好吧，我今天就大發慈悲，特別提醒你一下……伊莉莎白，那是四年前的事了，你還記得嗎？那時你才十三歲。那是一個春風和煦的日子，你提議難得可以和少年一起在森林裏騎馬。」

「真是人神共憤。就連奴隸都愛自己的父母，野獸也疼愛自己的孩子。連自己的家人都能殺害的禽獸，有什麼資格談論人類……。」

「少年慢慢地轉過身。你還記得嗎？你有義務記住這件事。你不是纔在演講中得意洋洋地吹噓過嗎？你會永遠記住這件事。哈，這才叫做你必須永遠記住的事。放眼全世界，只有你見過這樣的景象！」

我的聲音在布爾諾平原上回蕩。

我溫和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