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8.中立國 0;11;

我點燃了菸斗。

從早上開始就和卡麥基瘋狂地做愛。

她現在正睡在我身旁，發出輕輕的鼾聲。做愛時她像個孩子般黏着我，彷彿想用肉體的歡愉填補情感交流的空白。

窗外，夕陽已經西下。

「……」

魔王都是一羣自負又自閉的病人，精神有問題。

理由很簡單，因爲他們能直接感受到他人的情感。

我現在感受到的這份情感，究竟是我的，還是別人的，我無法分辨。界線很模糊。一般人擁有的那層防護罩，魔王身上並不存在。

說得極端點，魔王即使墜入愛河，也無法肯定自己。我感覺我愛着這個人，但那也許只是對方的感情。我只是將喜歡我的那個人的愛意，誤認爲我自己的愛……

人們總會自問：「我是什麼？」

然而，魔王卻從相反的角度質問自己：「什麼是我？」沒錯，對魔王而言，自我從一開始就不是確定的，只能靠自己去尋找。

或者，創造出來。

不顧一切地堆砌出足以稱之爲「自我」的東西。

例如，病態地執着於徵服大陸的巴巴託斯；認真追求所有種族平等這個理想的派蒙；以及將調解派系紛爭視爲天職的瑪巴斯。

他們就是這樣確立自身的身分。

在這個過程中，就算全人類滅亡也無所謂。就算殺光所有同胞也沒關係。只要能維持住自己的身分認同，就算犧牲數百萬、數千萬條性命也無妨。

這隻能說是平衡感出了問題。精神病患者。妄想症患者也不過如此。

太病態了。

但是，也因爲病態，而顯得美麗。

「但他林……」

卡麥基是個性愛的好伴侶，而且是個可以利用的地方多不勝數的女人。連結我們二人的情感究竟是愛還是執着，對我來說並不重要。

帝國各部門大量任用魔族擔任官員，但清一色都是與無所屬魔王毫無瓜葛的人才。從地位較低的皇宮警衛，到地位崇高的司法部書記，全部都是平原派的追隨者、山嶽派的追隨者，或是中立派的追隨者。

瑪巴斯倒戈後，平原派和山嶽派也如同骨牌效應般接連發表了支持宣言。這顯然是一場安排好的戲碼。無派系魔王們的憤怒達到了頂點。他們猛烈抨擊但他林：

對於自己視爲所有物的東西，他們有着近乎瘋狂的執着。這種執念不僅限於物品，也適用於戀人。我如此理解卡麥基對我的愛。

「但他林是巴巴託斯的走狗，是派系的傀儡！」

——當中立性遭到破壞時，我們只要簡單地多分一些要職給勢力較弱的派系，並從勢力過大的派系手中收回要職即可。個人的美德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政治上的平等……

他似乎早有準備，出版了一本名爲《關於中立》的小冊子。這本大約二十頁的小冊子，被分發到各位魔王手中。

將事態推向高潮的，是中立派的聲明支持。

＊ ＊ ＊

其政治立場鮮明到令人咋舌。

魔王瑪巴斯率先正式表示支持但他林。

——相反的，我支持積極的中立。

皇宮裏發生了大事的傳聞，像野火般迅速蔓延開來。

甚至有派系成員擔憂地表示：「是否需要找一些立場稍微不那麼鮮明的人選？」、「至少法官應該要選拔政治上沒有利害關係的人吧？」

這本小冊子立刻引發了激烈的爭論。

——我不認爲魔族會違背魔王的命令，貫徹始終地堅守純粹的中立。對我們來說，「絕對的中立」不過是虛幻的妄想。

——總而言之，消極的中立性，會將制度這個巨大層面的問題，簡化爲個人的問題、內在的道德問題。

事件發生的隔天，不僅是皇宮，就連待在帝都的所有魔王都聽到了消息。

「我們中立派過去一千年來致力追求的，正是積極的中立。我個人不僅對但他林宮廷伯爵的觀點深感認同，也給予他毫無保留的支持。」

魔王們如此認爲。

——政治上有兩種中立：消極的中立和積極的中立。顧名思義，消極的中立是指讓不屬於任何派別的人擔任要職，完全不插手政治。

——然而，這最終完全取決於個人的清廉和正直。等於將國家這個龐大的制度，交由個人的美德來左右。在這種情況下，當中立性遭到破壞時，我們該如何應對？除了勸誡和強調個人的美德之外，別無他法。

也有人指出，但他林曾在波利圖尼亞幫助過瑪巴斯，並猜測兩位魔王之間可能達成了某種協議，但這終究只是沒有證據的陰謀論。輿論開始倒向支持但他林的那一邊。

有些人會說那不是愛，而是執着。那又有什麼關係呢？

但他林對此明確地反駁。

無所屬的魔王們憤怒了。

中立派領袖這番話，分量非同一般。

目前帝國對待無所屬派別的魔王們的態度，任誰都看得出來是偏頗的。說得嚴重一點，幾乎可說是反無所屬主義。

加冕儀式如期舉行，過去兩個月發生的種種也塵埃落定。

有些魔王稱讚其展現了現實的視角，也有些魔王批評它是充斥着派系邏輯的煽動文。魔族們也紛紛選邊站，吵成一團。

然而，但他林完全不理會無派系魔王們的感受。

「我愛你，卡麥基。」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畢竟沒有刻意封鎖那些親身經歷此事的侍女們的嘴巴。女人天生就擅長散播謠言，而侍女們在這方面的能力更是出類拔萃。

夕陽餘暉灑落在窗邊。

我輕聲在她耳邊低語。

「他們所說的「中立」，不過是爲了獨攬大權！」

也許是錯覺吧，我感覺卡麥基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我微笑着，繼續輕撫着她的頭髮。

「該來的還是來了。」

「這不就是擺明了要將我們排除在政治之外嗎！」

他們聽到的傳聞是這樣的：卡麥基爲了某件事去找但他林宮廷伯爵抗議，卻遭到派蒙的阻撓。最後，卡麥基一氣之下，對宮廷伯爵發動了攻擊魔法……

——積極的中立，是指根據派系勢力，明確地分配所有要職。例如，如果國家有三個派系，就以精確的1:1:1的比例分配官職。這麼做的意義在於，以制度來解決制度的問題。

——只有最明確、最直白、最赤裸裸地展現出派系的勢力對比，纔是我們今後治理帝國的最佳策略……

卡麥基呢喃着說夢話。我輕輕地撫摸着她的頭髮，像是在梳理，她舒服地翻了個身。

「這本小冊子簡潔明瞭地闡明瞭帝國今後應走的道路。」

無派系魔王們的怒火越燒越旺。因此，當加麥基發飆鬧事時，人們並不感到驚訝或意外，因爲加麥基被視爲無派系的代表。

深夜，無派系魔王們聚集在加麥基的宅邸。這場聚會的目的是爲了聲討但他的惡行，而這樣的聚會已經舉辦過五次以上了。

「他的意圖很明顯，就是想用一小塊封地打發我們，然後自己獨攬帝國大權！」

「我們從他沒有獲得任何爵位時就應該有所警惕了。當他擔任司法大臣之類的職位時，我們就應該察覺到不對勁了。這個該死的狐狸精……」

六位魔王一邊喝着葡萄酒，一邊你一言我一語地抱怨了好幾個小時。

他們自己也覺得自己的處境很淒涼。曾經站在萬人之上，如今卻落得如此下場，而堅守政治清高的自己反而遭到排擠，這簡直是世風日下。

曾經排名第六的魔王華利弗嘆了口氣：

「唉，我們還要忍耐到什麼時候？」

「……但我們也沒有別的辦法啊。」

「我們的對手只是排名第七十一的傢伙。在座的各位，有誰比他弱嗎？」

魔王們聳了聳肩。

華利弗皺眉說道：

「說到底，但他林只不過是那些派系的傀儡罷了。他個人的實力微不足道。如果他們執意要無視我們，那我們就必須給他們點顏色看看。」

「……華利弗，可是要暗殺他談何容易？」

魔王們面面相覷，面露難色。

暗殺但他的提議已經被提起過無數次了。但每次魔王們都以「太難了」爲由作罷。但他不僅有死亡騎士的保護，而且最近都只待在皇宮裏。

華利弗也知道這一點，所以即使是他自己先提起的，他也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只是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就在這時，加麥基開口了：

「也許有辦法。」

「加麥基大人？真的嗎？」

「你的意思是，用美人計來暗殺他？但這樣一來，成功的機率似乎太低了……」

魔王們輕咳了幾聲。雖然魔界對性方面的事情比較開放，但在魔王們的聚會上，直接提到「強暴」這個詞還是讓氣氛有些微妙。

「我之前在皇宮裏傷了但他林，所以必須去向他道歉。但他林接受我的道歉後，肯定會向我提出一些私人要求，這一點再明顯不過了～」

加麥基用舌尖舔去脣邊的葡萄酒。

「拜託，我好歹也是帝國的公爵耶。」

「如果一個小小的宮廷伯爵強暴了公爵，只要把這一幕用記憶魔法記錄下來，那但他的政治生涯就完蛋了，不是嗎？」

「所以我才說有辦法啊。」

「……！」

加麥基輕輕彈了彈手指。

「…….」

「就是像變態一樣玩啊。他喜歡營造出一種像是在強暴的氛圍。怎麼，這種事還需要我說的更明白嗎？」

加麥基嫣然一笑，輕抿了一口葡萄酒。

加麥基用手指輕輕點了點自己的身體。魔王們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

「但他林唯一的弱點就是女人。他可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不瞞各位，當初我和阿加雷斯發動內戰時，但他林之所以放我一馬，就是因爲這個原因。」

加麥基暗示自己是用身體換取了活命的機會。魔王們頓時感到有些尷尬。

無派系魔王們紛紛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也因爲這樣，我有一段時間必須假扮成他的情人。」

「但但他林是個變態，他玩的方式可不像普通人那樣。」

「你說的「不像普通人那樣」是指……？」

「嗯，雖然成功率不高，但或許可行。」

「原來如此。但加麥基大人，你打算如何利用這一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