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蛛與蛇 0;21;
《地牢防守》 · 유헌화 · 4314 字
「宮廷伯爵,你也知道,我們政府現在沒有餘力支付這筆利息。」
「年利率不過七分而已。」
我喝了一口果酒。這酒甜得要命,甜到連小孩子都會嫌棄地丟在地上,說什麼也不肯再喝一口。
最近我總是故意喝這種甜到不像話的果酒,因爲拉菲絲把我辦公室、臥室,還有魔王城所有酒窖裏的酒都搜刮一空。真是的,大大小小十三個祕密倉庫都被她翻遍了。
她到底是怎麼發現我在魔王城池塘底部藏了一個酒窖的?難道對拉菲絲來說,我的私生活根本就不存在嗎?
結果,我現在唯一能喝的,只剩下這種不知道是糖水還是酒的玩意兒。(如果你想喝的話,就喝這個吧。)拉菲絲是這麼說的。這感覺就像戒菸煙糖一樣……身爲所有魔王中最富有的人,我居然連酒都喝不到,人生真是荒謬……
原本最富有的魔王是派蒙。派蒙的財產全部充公,成了帝國國庫的資金,讓帝國獲得了未來二十年的預算。哈布斯堡是我的帝國,所以那些錢等於都進了我的口袋。
派蒙的遺產,一分一毫,全都成了我的東西。
我微微一笑。
「本來應該以超過一成的利率借給你們纔對。看在貝爾西伯爵的面子上,我才降到七分,這幾乎等於白送。你居然說連這點利息都付不起?」
「……現在就連能正常徵稅的城市都屈指可數。」
貝爾西伯爵的臉因爲屈辱和悲傷而扭曲。
貴爲一國宰相,居然必須像個欠債人一樣低聲下氣地解釋,還有什麼比這更羞恥的?
「南部的城市根本就公然拒絕繳稅。有些貴族還以現在沒有皇帝爲藉口,明目張膽地鑽法律漏洞。」
「哼,那就派兵去討伐啊。」
「你明知道還說風涼話!現在就連首都的治安和防禦都得仰賴巴達維亞軍,我哪有餘力去懲罰南部的貴族!」
法蘭克的帝都帕裏西奧魯姆,現在是由巴達維亞軍免費守護。
問題是,這個免費服務的期限只有一年,而說好的這一年已經過去了。巴達維亞軍隨時都可能離開,難怪貝爾西伯爵會如此焦慮不安。
順帶一提,負責指揮這支巴達維亞軍的人,是解放同盟總司令安妮·德·薇特。也就是說,法蘭克帝國的財政和國防都掌握在我的手中。
「那就放棄南部吧。南部的貴族已經半公開地要求獨立,乾脆答應他們算了,這樣所有問題都迎刃而解。」
黛西面無表情地說。
黛西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思考我的說法是否合理。過了一會兒,她鬆開了貝爾西伯爵。
「在遭受布列塔尼壓迫的時候,法蘭克北部勇敢而果斷地進行了抵抗,不斷髮動起義軍。相反,南部的許多城市卻保持沉默。你認爲,過去北部的人民和南部的人民,哪一方更加幸福呢?」
「城市繳納的稅款最終都來自百姓的血汗錢。城市不向政府繳稅,百姓的負擔就會減輕。在我看來,南部的城市並沒有做出錯誤的選擇。」
「……」
「我知道,所以我才用低利率借錢給你。」
「笨蛋,那時候被他打的人是尚·波萊神父,現在的我可是魔王但他林。在他眼裏,我們是不同的人吧?」
「……真蠢。輕易地被人欺騙,又輕易地發怒。簡直像個小丑。」
「你再敢亂動,我就當你是要行刺,然後殺了你。」
「……」
「唉,你這個傢伙就是這樣,永遠只懂皮毛。」
「沒錯,我利用了你的尊嚴和自尊。在你無法發怒的時候,用你無法拒絕的條件引誘你。這樣做讓你很不爽嗎?」
「你說看在我的面子上才降低利率,說得好聽!我之前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一再忍讓!」
「我的命運或許坎坷,但有父親大人那麼糟糕嗎?」
「利息一定會在本月內準備妥當,我保證。但南部的獨立不在討論範圍內……我是爲國家服務,而不是爲分裂國家服務。我不會容忍內政干預。」
就在他的拳頭快要落在我的臉頰上的前一刻,他的手臂突然停住了。
「我的意思很簡單。國家和人民並非不可分割的關係。國家權力壓迫和剝削百姓的例子比比皆是。但在伯爵你看來,國家和人民似乎是處於同一立場上的……」
我嘆了口氣。
雖然我記不清確切的等級,但貝爾西伯爵是個實力相當強的劍士。他能承受如此繁重的工作而沒有累垮,想必是長年累月鍛煉出來的體魄。果不其然,他用驚人的握力拉扯着我的衣領。
「現在的法蘭克帝國,算得上是一個正常運作的國家嗎?連首都的警備工作都要交給外國軍隊負責,這樣的國家?」
我忍不住搖搖頭。
「伯爵你是在爲國家着想,還是在爲百姓着想?」
「所以說你這個笨蛋,只會逞口舌之快。」
「我再問一遍,你這是什麼意思?」
「……!」
我揚起嘴角。
貝爾西伯爵猛地站起來,抓住我的衣領。
「我沒叫你動手吧?」
「什麼時候才能改掉這個壞習慣?算了,反正你天生就笨,這輩子就這樣吧。」
「你這是什麼意思?」
「如果國家不夠強大,最終受害的還是人民。」
「你說得對,這個男人確實有權利打父親大人。」
貝爾西伯爵的眉頭微微皺起。
貝爾西伯爵目光銳利地盯着我,眼神中充滿了不滿,但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他的態度表明,他至少願意聽我說完。
「……」
伯爵用手掌捂住自己的額頭,似乎正遭受着頭痛的折磨。伯爵喃喃自語道。
「我的女僕太無禮了,伯爵大人。爲了表示歉意,請你再打我一拳吧。到目前爲止,從來沒有人打過我兩次,這可是相當難得的殊榮。」
貝爾西伯爵舉起右拳,似乎想朝我的臉揮過來。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接着看向貝爾西伯爵。
我的護衛黛西從後面制伏了貝爾西伯爵。黛西的體型只有貝爾西伯爵的一半,卻能完全控制住他。她只是鎖住了伯爵的腋下、脖子和腰部,就讓他動彈不得,只能勉強呼吸。
貝爾西伯爵抬起頭,短短几分鐘,他的臉色就變得憔悴不堪。
「你只會給法蘭克帶來戰爭和殺戮!每次你都用冠冕堂皇的藉口,說這是爲了法蘭克,是救國的必要之舉!還推了個根本不存在的尚·波萊出來演戲!我之所以沒有發作,是因爲你卑鄙地提出要用低利率借一大筆錢給我!」
「你再說一遍——尚·波萊。」
法蘭克急需用錢,貝爾西伯爵不可能因爲個人情感而壞了國家大事。
「你說什麼……?」
「……」
「這個男人以前碰過父親大人。」
貝爾西伯爵痛苦地扭動着身體,卻只能勉強地喘息。他不僅手臂動不了,就連全身都像變成石頭一樣僵硬。
「……!」
「不能對同一個人仁慈兩次,這是父親大人教我的。難道父親大人教導女兒的事情,自己卻不遵守嗎?」
「怎麼……回事……」
一個稚氣未脫的小丫頭竟然阻止了自己,貝爾西伯爵似乎難以置信,一臉茫然地看看黛西,又看看我。貝爾西伯爵無力地坐到椅子上。
「結果,法蘭克的財政危機解除了。我用你所謂的一文不值的個人情感,換來了整個國家的存亡,你應該感謝我纔對。」
貝爾西伯爵咬牙切齒,彷彿隨時都會撲上來咬我一口。
我冷笑一聲,貝爾西伯爵無言以對。
「伯爵,你心裏也清楚。南部貴族們並非因爲心腸歹毒纔對你不配合,相反,他們堅信自己是在爲子民着想。」
「……你想說什麼?」
「請給予南部自治權。不僅僅是南部,所有城市都應該享有廣泛的自治權。但是,獲得自治權保障的不是領地貴族,而是每個城市的議會。」
貝爾西伯爵皺起眉頭。
「你的目的是什麼?」
「我的目的自始至終都只有一個,那就是爲全體人民謀福利。」
這句話當然是假的。
站在貝爾西伯爵身後的黛西,只動了動嘴角,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我則繼續保持着一臉嚴肅的表情。
「現在是伯爵你和皇后陛下共同辛苦地治理國家。但如果兩位出了什麼意外,會發生什麼事?由誰來代表政府?混亂一定會隨之而來。而在混亂之中,人民永遠渴望的是一位強大而英明的獨裁者。」
「……」
「我希望人民能夠自發地走出混亂。伯爵,現在就必須做好準備。建立一個小而強大的政府,讓法蘭克成爲一個真正擁有權威的國家。」
「真正的權威?」
「也就是說,城市和人民都自願參與其中的國家。」
這樣一來,法蘭克就會變成一個個各自爲政的小邦聯。
在這個大陸上,只需要有一個由我直接統治的強大帝國——哈布斯堡帝國就足夠了。法蘭克可以是哈布斯堡帝國的堅定盟友,但絕不能成爲潛在的威脅。它只需要擁有一定的國力就足夠了。
「……我們法蘭克,不,是政府,缺乏足以恢復自身權威的功績。」
「在上次的戰爭中,你們不是從薩丁尼亞那裏奪取了不少領土嗎?」
「國花戰爭是你們的戰爭,我們只是在最後階段才參與進來。想要藉此彰顯政府的權威,恐怕還不太夠……」
我點點頭。
我輕輕一笑。
但是,僅限於那些被打上「法蘭克國民」標籤的人。
「……」貝爾西伯爵用顫抖的視線看着這邊。
「當然知道,我怎麼可能不知道。」
「……」
「你們這邊就對外宣稱,政府通過直接談判,成功解救了所有奴隸。哈布斯堡和法蘭克兩國的友誼將會更加牢不可破。而成功解救國民的政府,其外交能力也必將受到萬民稱頌。」
「這樣如何?由哈布斯堡帝國出面,將所有被囚禁在魔界,出身法蘭克的奴隸全部釋放。」
「怎麼……不,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難道你從一開始就計劃好這一切,故意讓南部貴族有機會佔領薩丁尼亞嗎?」
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繼續說下去。
「伯爵,讓人民『自發性地』組成國家吧。」
「薩丁尼亞北部的百姓,原本就對被外族佔領感到憤怒。如果讓他們知道,因爲法蘭克貴族們的私慾,導致自己的家人、親戚、鄰居失去獲得自由的機會……」
「這次南部貴族們佔領了薩丁尼亞西北部地區,你知道吧?」
「的確不會。但南部城市的百姓會表達不滿。畢竟,他們還是認同自己法蘭克人的身分。如果因爲貴族們的自私自利,而讓自己的家人、親戚、鄰居失去獲得自由的機會,他們肯定會感到不滿。」
當然,他們也將會獲得解放。
「如果他們想要解放奴隸,就讓南部城市向法蘭克提出請求,承認自己隸屬於法蘭克。」
「大規模的叛亂……!」
「你的意思是……」
貝爾西伯爵用壓低的聲音反駁道。
「在上次的戰爭中,我們俘虜了數量驚人的奴隸,可以說是不擇手段地搜刮而來。這些奴隸大多被賣到了赫爾維蒂聯邦和魔界。」
「就讓他們盡情地被叛亂折磨吧。等到他們的實力耗盡時,再去煽動南部的城市。告訴他們只要向法蘭克中央政府低頭,就能平息這一切動亂。到時候市民們也不會坐視不管的。」
不過,那又有什麼關係呢?
我微微一笑。
「……什麼?」
法蘭克的人民也一樣,只要他們認爲自己是自願的就好。真相根本不需要被揭露……只希望他們能建立一個值得驕傲的國家。
「……」
「……!」
「那麼,他們新佔領的領土,自然也屬於「不屬於法蘭克的領土」了,對吧?」
當然,這只是表面上的自發性參與。
貝爾西伯爵,你也是自認爲是自願成爲法蘭克的宰相吧,實際上卻是我在暗中計劃和謀劃,你才能坐上宰相之位。
貝爾西伯爵瞪大了眼睛。
然後,我低聲說道。
「沒錯,就是叛亂。他們可不是免費獲得了新的領土,而是要付出高昂代價的。」
「可是,他們不會輕易放棄獨立……」
「首先,請公開宣佈承認南部城市的獨立。南部的貴族們一定會欣喜若狂。就在這個時候,宣佈你們已經解救了被囚禁在魔界的國民。但是,已經獨立的南部城市不再屬於法蘭克,自然也就無法享受到奴隸解放的福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