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8.滴落之夜 0;71;

聽聞派蒙會出席，公爵們反而欣然接受了。

我一個人再怎麼誠懇道歉，在公爵們看來也毫無誠意可言。

但派蒙就不一樣了。如果深受礦工愛戴的派蒙親自低頭致歉，公爵們也能保住顏面。這就是所謂的政治。

我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伊瓦爾負責照顧派蒙，黛西負責照顧我。

伊瓦爾和黛西雖然外表只是年幼的女孩，但戰鬥力卻不容小覷。一個是能隨心所欲操縱五十個戰鬥人偶的人偶師，另一個則是手持巴力大劍的勇者。稱得上是王牌組合。保護我方安全，沒有比她們更可靠的保鑣了。

「但他林大人，我還是很擔心。」

然而，只有我忠誠的國務尚書依舊憂心忡忡。

「現在的魔界對但他林大人來說並非善地。」

「怎麼，難道你怕公爵們會暗殺我？」

「但他林大人你之前就已經遭遇過一次暗殺了。」

拉菲絲替我披上斗篷。

「伊瓦爾和黛西確實很能幹。但如果發生了什麼意外……」

「不會有意外的。」

我輕輕握住拉菲絲的手。

她會擔心也是理所當然的。上次我在魔界差點被暗殺時，替我擋下攻擊受傷的人正是拉菲絲。多虧了她，我才得以毫髮無損。但這次我卻要獨身前往魔界……

「除了那次以外，我遭遇的其他暗殺危機，都是我自己策劃的戲碼。拉菲絲，我不敢說自己永遠不會死，但這次絕對不會有事。公爵們又不傻，他們都精明得很，只是偶爾犯傻而已。」

「……最近……」

拉菲絲欲言又止。

做事向來精準俐落的拉菲絲竟然會中途停下話語，這可是相當罕見的事。我耐心地等待拉菲絲的下文。

拉菲絲恭敬地雙手交疊在身前，彎下腰。

我點了點頭。

我決定讓拉菲絲自己開口，絕不主動提起。我們之間存在着某種關係，而我的好奇心在這段關係中顯得微不足道。

「我當下就答應接任專員一職。理由很簡單，因爲我相信你將來一定會獲得權力，而我也能跟着你雞犬升天。這是一個經過深思熟慮的決定，也是一個能滿足我出身卑微的自卑感的選擇。」

「請不要試圖獨自承擔一切。」

我們都是彼此罪惡的共犯。

我從她身上感受到的，只有毫無保留的真心。

就像我唯一的助力是拉菲絲一樣，

一個是被魔界視爲賤民的魅魔娼妓和人類的混血兒。

「我是你的共犯。」

「請你務必平安歸來，但他林大人。」

「在魔界，昆庫斯卡商會是唯一一個不問出身，只憑實力說話的地方。當然，商會內部也存在着潛規則，但我並不在乎。因爲我的目標是先在商會中取得一席之地。」

我感到愉快地笑了起來。

拉菲絲主動提起往事……這還是頭一遭。

「我之所以會成爲你的專員，並非偶然。在昆庫斯卡商會，你幾乎是被當成燙手山芋。比我職位高的商人都拒絕接手你的案子，最後才輪到我這個最底層的小職員。」

「魅魔娼妓和一個不知名的男人，我就是他們生下的混血兒。我出生半個月後，母親就拋棄我逃走了，我只能在村裏的馬廄裏四處流浪，勉強長大。」

「啊啊。」

「……」

我們互相利用，而且我們都心知肚明。換句話說，我們不是君臣關係，而是合作伙伴。這也是爲什麼我對拉菲絲百依百順的原因。

我苦笑了一下。

拉菲絲從未向我提起過她的過去，我也從未過問。因爲我們都心照不宣地認爲，那些事對我們來說並不重要。

所以我才刻意不問。

一個是被排擠在第七十一順位的不受歡迎魔王，

「我的母親是一位以色侍人的魅魔。」

「但他林大人。」拉菲絲說道。

「哈哈。」

拉菲絲閉上雙眼，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平復心情，然後直視着我說道：

——正因如此。

「家族的人認爲我是不祥的象徵，是家族的恥辱。想想也是，生母是人人唾棄的娼妓，身上還流着最被他們鄙視的人類的血統。我簡直就是個碰不得的賤民。幾乎沒有哪天能喫到正常的食物，也沒有哪天能穿上完整的衣服。」

仔細想想，讓一個魅魔和人類的混血兒擔任魔王的專員，的確是極大的不敬。一般來說，魔王的專員都是魔界貴族出身，例如虎族或貓族。

「有一天，我被村民扔的石頭砸中頭部，昏了過去。等我再次醒來時，已經不知道過了多久，只覺得口渴難耐。」

「……是啊。」

雖然我不知道她的母親是娼妓，但從她說自己是人類混血兒時，我就知道她的童年一定過得很辛苦。

拉菲絲面無表情地看着我，一如既往。

我早就猜到了。

原本綁成雙馬尾的頭髮瞬間披散下來。拉菲絲微微側過頭，露出原本被頭髮遮住的後頸。那裏有一道明顯的傷疤。

「自從你鞭笞了露拉小姐之後，我知道你每晚都借酒澆愁。即使你把葡萄酒藏在牀底下也無濟於事。你把臥室西南方的地板拆掉，在那裏建了一個小酒窖，這件事我也已經知道了。我昨晚把它拆了。」

「從那天起，我開始渴望權力。」

「……」

「我的眼皮沉重不堪，感覺有什麼東西黏在脖子上，黏膩難受。我勉強爬到溪邊，開始狼吞虎嚥地喝水。突然間，我看見水面上映出我的臉，這才發現我的上半身滿是鮮血。」

拉菲絲唯一的翻身機會也是我。

「當你提出米勒娃計劃，打算將所有人類軍隊和魔族軍隊都拖入毀滅的深淵時，我心想『太好了』。因爲我相信在混亂之中，你一定能趁機奪取權力，而我也能更接近權力的中心。」

拉菲絲解開發帶。

「我也會盡力而爲的。所以……」

「我知道了。」

「你戒毒做得很好。現在也請戒酒吧。」

我們還真是絕配。

「我從未，也永遠不會爲了你去傷害任何一條性命。我，這個不知生母是誰，也不知生父姓甚名誰的拉菲絲·羅朱莉，只會憑藉着自己的雙手和姓名，走完屬於我的人生道路。」

拉菲絲字字句句，毫無虛假。

「當你決定踏平人類的村莊和城市，發動一場又一場的屠殺，甚至決定自殘時，我每一次都點頭答應了。因爲我知道，這是通往權力之路的捷徑。」

「我絕對不會死的。」

＊ ＊ ＊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張開雙臂。

「非常榮幸你能光臨寒舍，陛下。」

他是統治魔界衆多大公中，掌管毒蛇地獄的那一位。他也是與我關係相當好的大公。我向深深鞠躬的大公伸出右手。

「好久不見了，大公。我都不記得到底有多少年沒來拜訪你了。」

「呵呵，時光飛逝，轉眼間已經五年了。」

毒蛇大公受寵若驚地用雙手恭敬地跟我握手。

之前，我曾偷偷拍下巴巴託斯的不雅影片，並用來威脅其他大公。當時，目睹記憶影像的大公總共有七位。

這七位大公在上次的肅清中全部倖免於難。

原本魔界有二十六位大公，上次被一舉肅清的有十一位。現在只剩下十五位魔界大公，其中七位與我共享着「至死都要保守的祕密」。毒蛇大公當然也包括在這七位之中。

「哦，派蒙殿下！」

毒蛇大公挺直上半身，這次更加誇張地歡迎我們。他對着挽着我手臂的派蒙幾乎彎腰到要親吻地面的程度。

「卑微的僕人拜見萬丈光芒的你，弱者的代言人，所有榮耀與承諾的見證者，主人中的主人。」

毒蛇大公熟練地眨了眨眼。

「當然，如果你能賜予我這個機會，讓我爲你的美名再添一筆的話，我會說，能見到「所有魔王中最美麗的一位」，是我的榮幸。」

「呵呵，感謝你盛情的款待，大公。」

派蒙微微一笑。每當這個時候，派蒙露出的笑容真是美極了。

「畢竟大陸是異鄉。雖然這裏可能有些荒涼，但我們的故鄉是魔界。當我們魔王們離開家園四處征戰的時候，是大公你一直守護着這裏，讓魔族們隨時都能回來。我派蒙個人對大公你的奉獻表示感謝。」

「不敢當，不敢當，你真是過獎了。」

派蒙伸出手。大公隨即單膝跪下，親吻派蒙的手背。

在這裏，可以看出我和派蒙以及毒蛇大公之間的政治姿態。

第一，毒蛇大公先向我而不是派蒙打招呼。這表示毒蛇大公半公開地表明瞭「對我來說，但他林殿下比派蒙殿下更重要」。

第二，然而，毒蛇大公只對我簡單地打了招呼，卻對派蒙說了很長的問候語。他先跟我打招呼，然後再更加熱情地歡迎派蒙，試圖以此來取得某種平衡。

與少數魔王不諳政治不同，大公們基本上都是政治老手。

「但他林殿下，派蒙殿下。」

第三，派蒙巧妙地用同樣長的問候語回應了大公。不僅如此，她還伸出手背，引導大公親吻。雖然我先打了招呼，但最終受到禮遇的卻是派蒙。結果，在第三方看來，毒蛇大公似乎對我們兩位魔王表示了同等的歡迎。

沒錯。

「請到我的宮殿裏來吧。我帶你去見其他大公。」

在這種場合下，總是有比表面上更多的事情在幕後交換、低語、確認彼此的意見，並通過承認彼此的實力而暗流湧動。

這裏是魔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