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1.爲何而戰 0;91;
《地牢防守》 · 유헌화 · 3664 字
「共和國的委託……」
魯克茫然地喃喃自語。
哈布斯堡共和國居然會委託他們進行綁架,這種事絕對不可能發生。就算共和國耍了什麼花招,也不可能拉攏黛西和魯克。他們對但他林的感情是真心的。
「洛、洛德布羅克大人,黛西她……」
「我的問題只需要回答是或否。我再問一次,哈布斯堡共和國的總統是否委託你和黛西·馮·克斯託斯進行綁架?這是事實嗎?」
魯克閉口不言。
或許在某處正施展着記憶魔法。魯克也勉強理解了狀況。魔王軍想借由收集他僞造的證詞,在日後可能發生的輿論戰中獲勝。伊瓦爾堅定的眼神讓政治敏銳度極低的魯克也猜到了這一點……。
(我的回答將永遠決定事實。)
魯克低下頭。
(黛西對父親大人的心意、奉獻,將全部化爲烏有。正式地、歷史性地,將變成從未存在過的事……)
背叛了收養自己這個賤民的養父的信任,而且手段極其惡劣,這就是黛西。
而證實這項背叛的人,就是魯克。
魯克被這個計謀的殘酷性嚇得全身發抖。他知道,對黛西來說,但他林就是她的全部。對方現在卻要求他,要求深愛着黛西、同時也是她血親的魯克,全盤否定黛西的一切。
「怎麼回事?你聽不懂回答問題的意思嗎?」
「……」
魯克哽咽得說不出話來。食道彷彿腫脹起來,強烈壓迫着喉嚨,呼吸也變得急促。魯克忍不住流下了眼淚。
這就是贖罪嗎?
必須親手背叛自己最珍視的東西嗎?
「是的……」
魯克用顫抖的聲音說道。話一出口,他就發現自己的聲音太過軟弱,必須再次清楚地說出來。伊瓦爾·洛德布羅克充滿壓力的沉默正無聲地要求他這麼做。
伊娃·洛德布洛克咬着嘴脣,鋒利的牙齒劃破了她的嘴脣,血腥味在舌尖蔓延開來。
這些竊竊私語中明顯帶着敵意。與人族勾結對魔族來說是莫大的恥辱。背叛者無論在任何時代、任何職業,都是最受鄙視的一羣人。
「是的。」
「是的。我妹妹平時都待在魔王城裏,只有在正式場合纔會出現在領地。對情報人員來說,我妹妹不是一個容易接近的目標。相反的,我經常在領地裏走動,所以要拉攏我比較容易……」
「英雄?」
「僅僅因爲這樣,你就答應了共和國的提議?」
「一開始……一開始我並沒有想背叛他。那只是我的空想,偶爾走在路上時突然浮現的想像……是任何人都可能在心中懷抱的妄想。而共和國給了我機會。」
(但他林大人。)
沉默。
因爲他打從心底認爲,這世上沒有人比自己更愚蠢了。魯克深信,自己是世界上最遲鈍的人,因此,唯有扮演愚蠢纔是唯一的答案。
「共和國的間諜接近了你,然後呢?」
魯克抬頭看着伊娃·洛德布洛克。
「是的,我想成爲消滅魔王、拯救人類的英雄……雖然我出身卑微的火田村,但我相信我也可以名留青史。父親大人並沒有真的需要被我處決的罪行,但是,我需要一個理由……任何理由都好……」
「……我想成爲英雄。」
然而,他可以扮演一個傻瓜。
魯克的肩膀顫抖着。
周圍的士兵們竊竊私語。
「共和國竟然給了你機會?」
「哈布斯堡共和國的總統……委託了我和黛西……克斯託斯領地有很多共和國的間諜。他們趁我在村子裏走動時偷偷接近我。」
「卑鄙、邪惡……」
金髮吸血鬼再次露出冰冷的眼神。
讓我們來扮演愚蠢的背叛者吧。
伊娃·洛德布洛克咬緊牙關。她的表情和語氣,讓人難以相信這是在演戲。護衛隊士兵們也隨之憤怒地大吼,現場氣氛高漲,人們的臉上都帶着激動的神色。
「你這個邪惡的背叛者,不僅僅爲了自私的名利,背叛了你一生的恩人,甚至還把你的親人都拖下水。如果你還有半點良知,就說說你的藉口吧。」
然後,魯克明白自己該怎麼回答了。他知道該怎麼做才能不玷污黛西的名聲。
「……你是說,主謀不是黛西·馮·庫斯托斯,而是你?」
「他們說名義這種東西,他們會自己想辦法。我們只需要製造契機。他們會把我們包裝成英雄,所以只要我們能綁架任何一個魔王就好。」
魯克完全沒有自信能像妹妹一樣聰明,就連裝作聰明都做不到。
「怎麼了?但他林殿下將你們收爲養女和義子。在那之前,你們只是法蘭克邊境,一無所有的山谷中,苟延殘喘的火田村民。」
「他們說無論是誰都好,希望我們能從魔王軍綁架一位重要人物。」
魯克朝着伊娃的方向,將額頭抵在地上。
伊娃在心中祈求原諒。
他的臉上充滿了懇求。
伊瓦爾·洛德布羅克毫不留情地斥責魯克。那個在魔王城負責清掃和雜務的卑微侍女形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曾經隻身建立魔界第一商會、成爲一座城市統治者的吸血鬼。
「因爲……」
因爲這是愚蠢的哥哥,能爲妹妹做的最後一點犧牲。
伊瓦爾像是感到不可思議般冷笑了一聲。
(對不起,少女伊娃·洛德布洛克,第一次,我要自作主張,違揹你的指示了。)
「……」
「虛榮心嗎?真是愚蠢至極。僅僅是爲了這種慾望,就將拯救你和妹妹性命的恩人推入萬劫不復的深淵嗎?」
「對不起……對不起……!」
「……」
她必須獨自主持這場審問。雖然但他林事先給了她劇本,但現在要她中斷審問,跑去問但他林該怎麼做,根本是不可能的。伊娃·洛德布洛克只能依靠自己的判斷,來處理魯克的自白。
「你答應了嗎?」
原本咄咄逼人的伊娃,突然停頓了一下。
讓我承擔所有的罪名吧,請你務必保全我妹妹的名譽。審問時,無論你問什麼,我都會照你的意思回答,只求你能答應我這個請求。
「我妹妹……黛西反對了。她說太危險了,成功的機率很低。但是我妹妹從小就對我心軟,只要我堅持,她就會勉強妥協。我利用了我妹妹的這一點……」
「就連野狗都會對施捨食物的主人懷抱恩情,更何況你們是被但他林殿下從賤民提升爲貴族,這份恩情窮盡一生也難以報答。爲什麼你要背叛殿下,投靠總統?」
在衆人的目光中,伊娃·洛德布洛克繼續進行審問。
他一下又一下地磕頭,皮膚被磨破了,鮮血直流,塵土沾滿了他的臉。儘管如此,魯克還是不斷地磕頭。
謝謝你。
「我犯下了滔天大罪,我、我真是瞎了眼,被英雄之名衝昏了頭。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當時我一定是瘋了。請你原諒我……!」
謝謝你。
「你看、你看,我把巴巴託斯帶回來了。爲了贖罪……我、我的罪行當然非常嚴重,也許罪無可赦。但我已經在反省了……請、請饒我一命……!」
真的,非常感謝你。
謝謝你保全了我妹妹的名譽。
謝謝你允許我獨自揹負這份罪孽。
魯克只是不停地磕頭,雖然伊娃沒有說話,但她能感受到魯克的心意。他所說的話,都與他真實的情感背道而馳。他流下的眼淚,也與旁人理解的意思截然相反。
那不是求生的眼淚,而是感謝對方賜死的眼淚。
「我要砍掉你的雙臂,還有你的雙腿,讓你下半輩子都像個廢人一樣活着。就算你再也無法握劍也無所謂,求求你……求求你饒我一命……」
魯克如此懇求着。
「你的妹妹已經死了。就因爲你一意孤行的暴行,害死了無辜的親人。不,受害者不只她而已。」
伊瓦爾·洛德布羅克說出違心之論。
「因爲這場戰爭而犧牲的無數士兵、平民百姓,這些人的性命都是因爲你那微不足道的功名心而白白送命!你居然還想活命,居然還厚顏無恥地只想求一條生路。」
「對不起……但、但是巴巴託斯在這裏。」
魯克指向身旁躺着的巴巴託斯。
「如果不是我,巴巴託斯早就死了!共和國的那位女總統可不是好惹的,她不可能會放過巴巴託斯。你、你知道的,如果巴巴託斯在那裏被神不知鬼不覺地殺了,這場戰爭的罪魁禍首就死無對證了……」
「哼。」
伊瓦爾冷笑一聲。
「反正共和國已經戰敗了。爲了斬草除根,他們會把巴巴託斯和你一起解決掉。知道真相的人乾脆消失比較好,你這個叛徒。你只是因爲害怕自己會被滅口,所以才逃之夭夭吧。」
「……,……。」
就在那一瞬間——伊瓦爾揮動了手中的短劍。
「火田村之子魯克,你因一己私慾背叛恩人,殘害親人,甚至將大陸上無辜的百姓捲入無謂的戰火之中。你的罪行無庸置疑,判處死刑。」
這句話究竟蘊藏着什麼樣的의미?
魯克像狗一樣撲上前,親吻伊瓦爾的鞋子。周圍的士兵們都向他投以厭惡的眼神。魯克的一舉一動都被記錄下來。
(黛西。)
刀刃準確地從魯克的喉嚨中央劃過。鮮血從被利刃劃開的傷口噴湧而出。魯克用雙手捂住自己的脖子,但鮮血還是從指縫間不斷湧出。
「不是!我、我絕對不是!我真的感到非常後悔,所以纔想要求得原諒……」
「願你永遠安息。」
魯克小心翼翼地站起身。
「到頭來你還是看不清自己丑陋的真面目。」
我一直以來,都做得很好嗎?
「我伊瓦爾·洛德布羅克奉吾主但他林殿下之命,魯克,親吻我的腳。」
意識逐漸模糊。
「起來。」
(黛西。)
他想說些什麼,但他的喉嚨已經發不出聲音。鮮血染紅了他的食道。魯克在劇痛中眼前一片空白。伊瓦爾看着這樣的魯克,冷冷地宣告:
「是、是的。」
魯克跪倒在地。
那片空間變得極其狹小,彷彿只能容納一句話。他必須決定,要在這裏留下什麼。一句無人傾聽的話語,一句只爲自己而存在的話語。
我做得對嗎?
伊瓦爾面無表情地俯視着魯克。
魯克緩緩閉上雙眼。
魯克全身無力,隨即倒地不起。痛苦並沒有消失,他的喉嚨依然劇痛無比,血液不斷流出的感覺、生命逐漸消逝的觸感都清晰可辨。但魯克認爲,這樣的死法於他而言或許是一種解脫。
微弱的聲音。
「好、好的!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贖罪!」
「……。」
那是魯克最後的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