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3.爲何而戰 0;111;
《地牢防守》 · 유헌화 · 3330 字
一個半月前。
明月高懸的深夜。
伊瓦爾·洛德布羅克走進了但他林的寢室。但他林已經很久沒有邀請伊瓦爾進入她的寢室了,因此伊瓦爾的內心不禁怦怦直跳。自從但他林大人停止與其他女人同寢以來,已經過去了不少時日。也許今天晚上,自己將會打破這段休眠期……
(今天白天真是有點奇怪。)
伊瓦爾·洛德布羅克回想起今天白天發生的怪事。但他林突然要找一個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偶,然後將自己的意識轉移到人偶身上,不知爲何在皇宮裏四處遊蕩。
(菈菲絲·拉朱利也很奇怪。)
最終,兩人過了很久才一起回到書房。她們兩人面色凝重,不停地低聲耳語。伊瓦爾·洛德布羅克很想偷聽她們的對話,但這是不可能的。因爲但他林下令,除了菈菲絲·拉朱利之外,任何人不準進入書房。
「打擾了,陛下。我是伊瓦爾。」
「啊,進來吧。」
「是。」
伊瓦爾一踏進房門,便低下了頭。但令她有些意外的是,但他林腰桿挺直地坐在那裏。房間裏不僅僅只有但他林,她坐在木椅上,菈菲絲則靜靜地站在她身旁。
(……看來並不是要我來侍寢的。)
就算天塌下來,伊瓦爾也絕不可能和菈菲絲·拉朱利一起服侍但他林。也就是說,這次但他林叫她來,一定有其他的原因。伊瓦爾·洛德布羅克努力壓抑着心中萌生的不安感。
「陛下,你找我嗎?」
「是的,伊瓦爾,我親愛的女孩。過來,到我身邊來。」
「……」
儘管這是句老生常談,但伊瓦爾的臉還是忍不住紅了起來。但他林很少直接表達自己的愛意,她通常用行動,更準確地說是用身體來表達。
(菈菲絲·拉朱利也在這裏,陛下你這樣太讓人不好意思了。)
伊瓦爾·洛德布羅克小聲地應了一聲「是」,然後碎步走到但他林身邊。如果菈菲絲·拉朱利不在場,伊瓦爾可能會對但他林撒嬌,但現在有人看着,實在是不好意思。伊瓦爾像個端莊的侍女一樣,始終低着頭。
「伊瓦爾。」
「陛下,請讓我承擔吧。我很堅強。雖然我穿着侍女的衣服,但我可是獨自承受了三千年歲月的洛德布羅克正統後裔。無論什麼樣的錯誤,我都能承擔。」
伊瓦爾·洛德布羅克這才抬起頭。
伊瓦爾小心翼翼地觀察着菈菲絲·拉朱利的臉色。遺憾的是,伊瓦爾無法從對方的臉上讀出任何情緒。伊瓦爾咬了咬嘴脣。
「如果我有錯,我願意自行承擔一切後果。這是我的願望。懇請你不要髒了自己的手,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
「不是這樣的,伊瓦爾。」
近乎駭人聽聞的潔癖,或者說是執着。但那裏,但他林精神失常的事實暴露無遺。但伊瓦爾也意識到,自己的心已經無可救藥地陷入了對這個男人的愛戀之中。即使面對那份瘋狂,她對但他林的感情也絲毫沒有改變。
伊瓦爾蚊子般細聲地回答道。
綁架事件曝光時,伊瓦爾因爲但他林過於堅決地執行處罰而無話可說。如果當時他能再狠心一點——如果他說黛西·馮·庫斯托斯天生就是個骯髒的種子,總有一天會背叛,現在就應該處罰她,也許結果會不一樣。
「伊瓦爾,我今天可能會告訴你一些殘酷的事情。不,對你來說,這肯定會是一個殘酷的故事。對你,對我都是。」
(爲什麼,爲什麼是這種表情……?)
「是……?」
伊瓦爾知道,但他林在親手懲罰軍務大臣時是多麼的崩潰。從本質上講,那是但他林對自己的懲罰。伊瓦爾不希望因爲自己,讓心愛的人揹負罪責。
這是一種炫耀,是爲了向菈菲絲·拉朱利展示自己與但他林之間的親密關係。事實上,伊瓦爾對菈菲絲懷有極大的怨恨。不知是否察覺到了這一點,但他林微微一笑。
(就因爲一個人,一切都毀了。)
但他林靜靜地搖了搖頭。
那時,伊瓦爾見識到了自己所愛之人的瘋狂。
「我讓那個叛徒放鬆警惕後囚禁了她。」
「如果那是我的錯。」伊瓦爾堅定地說。
伊瓦爾對此感到責任重大。綁架是不夠的。他應該做好被但他林判處死刑的準備,親手殺死黛西·馮·庫斯托斯。些許的鬆懈和猶豫導致了現在的局面……。
「……」
(陛下親自懲罰法爾內塞軍務大臣的時候……)
但他林的笑容更加悽楚了。
伊瓦爾沒有特意說出口,但但他林也充分理解她的意思。但他林用更加悲傷的眼神看着伊瓦爾。
但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是的,陛下。軍務尚書策劃了計劃,但執行的是我。我讓侍女長……」
對他來說,黛西·馮·庫斯托斯從頭到尾只是一個瘋子。她從折磨人類中獲得無盡的快感。她一開口,謊言就會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黛西在公開處刑儀式上逃脫時,伊瓦爾感嘆道(我就知道會這樣)。
「……」
伊瓦爾·洛德布羅克確信這一點。
「你沒有犯任何錯。只是……是的,我們都犯了錯。」
「請你明示。」
伊瓦爾頓了頓,改口道:
伊瓦爾感到後悔。
「是的,陛下。」
伊瓦爾的肩膀顫抖着。
「難道,是我犯了什麼錯嗎?」
「伊瓦爾,你說過軍務尚書綁架黛西的時候你也參與了。」
「你不需要爲我接下來要說的錯誤負責。你聽完我的全部敘述後,再做選擇也不遲。」
然後,伊瓦爾聽完了所有的事實。
即使那懲罰是死亡。
(對瘋子好是沒有用的。必須冷靜地除掉她。雖然我知道這一點,但我因爲擔心但他林大人,所以沒能狠下心說出來。)
但見但他林露出悲傷的笑容。伊瓦爾的心頭一涼。伊瓦爾只見過但露出這種表情一次,那段記憶對她來說無比糟糕。
昏暗的臥室。房間裏唯一的照明是從窗戶縫隙中透進來的月光,而月光也不時被雲層遮蔽,然後再次顯露出來。每當微弱的月光從雲層中掙脫出來,每當次數增加一次,伊瓦爾的臉色就蒼白一分。
「黛西從未背叛過我。」
伊瓦爾·洛德布羅克的臉上充滿了疑惑。他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黛西想借由毀掉軍務尚書來瓦解我的勢力。這是真的嗎?伊瓦爾,你是這麼想的嗎?」
也許就會有辦法同時接納巴巴託斯和派蒙這兩個人。
平原派和山嶽派的平衡可能會持續更久。
伊瓦爾毫不猶豫地跪在了地上。
「在,我的愛人。」
「不可能……一定是哪裏搞錯了。陛下……」
沉默籠罩着臥室。
但他林不是那種會爲這種事說謊的人。更何況,如果沒有十足的把握,他更不可能把這種事說得如此肯定。伊瓦爾知道自己深愛的男人是什麼樣的人。但他無法接受。
「我……那我……我對陛下……」
將但他林推入深淵的罪魁禍首不是黛西·馮·庫斯托斯。
而是軍務尚書和伊瓦爾·洛德布羅克本人。
這怎麼可能接受呢?
「怎麼,可能……」
「伊瓦爾。」
但他林開口了。
他用無限溫柔的眼神,如同輕撫伊瓦爾額頭般,語氣和緩地說:
「事情變成這樣了。」
「……」
啪嗒一聲。
伊瓦爾的心中彷彿有什麼東西斷裂了。
時間靜靜地流逝。伊瓦爾過了許久才意識到,自己的眼淚正不斷滑落。她什麼感覺也沒有,只有嘴脣不受控制地顫抖着。
「我、我該……我該怎麼辦……」
是我把但他林陛下推向了地獄。
伊瓦爾的腦海中不斷迴響着這個念頭。如果一死了之就能贖罪,她願意死上百次、千次,即使捨棄這延續了數千年的生命也在所不惜。然而,死亡又能改變什麼呢?
派蒙死了。
「露拉會變成這樣,是我的責任。我沒想到會變成這樣。因爲我的輕忽,才讓露拉走向了極端。我自詡知曉世間萬物,到頭來卻連眼前發生的事都一無所知,真是可笑……」
但他林從椅子上站起來,單膝跪地。伊瓦爾和但他林的視線齊平了。但他林用右手輕撫伊瓦爾的頭髮。
平原派也慘遭滅門。
「有的,伊瓦爾。」
「陛下……求求你……求求你,至少這件事……」
伊瓦爾張開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她已經明白但他林想要她做什麼,明白她將以何種方式承擔責任。儘管如此,伊瓦爾還是不得不開口。
「……」
「我該如何承擔……我還有承擔責任的方法嗎……」
但他林說道。
「從今以後,永遠地,代替我扮演但他林。」
恐懼和悲傷吞噬了伊瓦爾全身。她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腦中一片空白。就在這時,她聽見了但他林的聲音。
「我虧欠黛西太多了,從未爲她做過任何事。相反的,她卻爲我犧牲了一切。現在,該輪到我爲黛西付出一切了……」
「雖然爲時已晚,但我還是想承擔責任。伊瓦爾,如果你願意,我想和你一起承擔。」
但他林拭去她的眼淚。
伊瓦爾還未理解這句話的含義,便用顫抖的聲音回答道。此刻的她,只能從但他林那裏尋求答案。
「是啊,會變成那樣。」
僅憑她一人的性命,根本無法彌補如此巨大的損失。
啊。
「我會和黛西一起赴死。」
「所以,名爲但他林的傀儡必須繼續存在。」
「……」
「伊瓦爾。」
「陛下若是不在了……魔族就會、帝國就會崩潰……」
一起承擔責任。
山嶽派覆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