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8.只有魔王才知道的世界 0;51;

「呼。」

我伸了個懶腰。清晨涼爽的風兒彷彿洗滌着我的肺部。

心中湧現一股成就感。此時此刻，我的手中握着數十張紙。我熬了整晚，終於完成了關於如何解決法蘭克內戰的劇本。

這可稱得上是我人生的傑作。內戰與革命，這些絕非簡單的事件，需要極其精密的設計。我將這些設計大致分爲三個部分。

第一個設計，是一份大約十五張紙的原稿。我爲它取名爲《爲了永恆的國家》。原稿以這樣一句話開頭：

——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打破束縛我的虛僞，將一切真相公諸於世，並付諸行動。這是所有理性存在應盡的義務。

這份文件以古帝國語寫成。

我接下來要散播的這本小冊子，絕非寫給平民百姓看的。他們需要的不是冠冕堂皇的邏輯，而是強烈的情感。相反的，要說服貴族中的知識分子和年輕學者，就需要邏輯這個面具。

說到底，知識分子也沒什麼不同。他們也只不過是感情用事的生物，只不過他們所謂的「沸點」比平民百姓高一些罷了。邏輯，只不過是幫助這些所謂的知識分子更容易被煽動的工具罷了。

——農民如同奴隸般被貴族束縛，有時則是被地主束縛。我們心知肚明，也不可能不知道，因爲我們的收入正是建立在這種奴隸制度之上，而我們自己也參與其中。更何況，我們甚至知道這是不公平和殘酷的……

——誰在年輕時沒有立志過（如果我繼承了爵位，就要把土地分給農民）？是什麼讓我們在清晨懷抱着自豪，卻在傍晚再次放棄？原因就在於我們的生活。當我們一年花費三百里弗的時候，我們就會再次感受到支持奴隸制度的必要性。

——坦白說，我們這些貴族現在的生活方式是這樣的：我們不是按照自己的想法生活，而只是按照我們的生活方式思考。我們已經完全失去了對自己生活的掌控。

——誰不知道這是多麼荒謬的悖論？一直以來，人們都認爲奴隸制度只是貴族用來奴役平民的工具。但事實恰恰相反，反而是貴族被奴隸制度所奴役，甚至無法按照自己認爲正確的方向生活。

——現今，（我們統治階級的威嚴和水準日益低落）的擔憂之聲不絕於耳。造成這種現象的原因正是奴隸制度的悖論，即主人反而被奴隸所奴役……

「哇！寫得太好了。」

我審閱到這裏，不禁讚歎起來。真是妙筆生花。

這不是學術論文，基本上就是一篇演講稿。演講稿是說服對方的技巧，因此必須徹底瞭解對方想要什麼、喜歡什麼。這篇原稿的目標讀者是年輕貴族。

年輕貴族，就是一羣崇拜榮譽的傢伙。

他們最害怕成爲奴隸，堅信自己能夠開創自己的人生。但他們也知道，貴族的生活中沒有自由可言。

如果生爲長子，就必須繼承家業；如果君主發動戰爭，就必須響應徵召令；如果生爲次子或三子，就只能四處漂泊，當個流浪騎士。他們身上揹負着各種各樣的義務。而我，就是要直擊這個痛點。

沒錯，提出具體的建議。

先刺激貴族的自尊心，然後把煽動性言論包裝成合乎邏輯的結論，最後再用一堆華麗的專有名詞來描述如何將這個結論付諸實踐。到了這個地步，應該已經有很多貴族被我說服了。

要在共和主義之下也引導出多個派系。是激進派還是溫和派，是要將貴族全部剷除還是給予寬容，是貴族共和制還是民主共和制……要把一種理念分成數萬種，讓他們互相爭鬥。

如果讓這些人以共和之名團結起來，那就麻煩了。

爲了內戰和革命，我準備的第二個設計，也是一份原稿。只不過，這份原稿是根據我在布魯諾平原上的演講內容稍作修改，主張應該把所有貴族都殺光。我同樣要把這份原稿印成小冊子，然後發放給貴族。

爲了守護自己的國家自發站起的士兵，爲了守護皇帝而被強行徵召的士兵。哪一方會更強大是顯而易見的。

用理所當然的語氣斷言，就好像前面所說的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推論結果。如此一來，人們就會把這句不過是煽動性言論的句子，當成是合乎邏輯的結論。

「太棒了！太棒了！」

——因此，我們越是思考，就越會對一件事情感到驚歎和敬畏，那就是我們頭頂上繁星點點的天空，以及我們內心的良知。我們親眼目睹、親身感受着它們，從我現在站的地方開始，穿越無邊無際的世界，最終抵達神明的真正旨意……

——的確，我們無法理解生命中所有問題的意義，也無法理解這些問題爲何發生。爲什麼會有親戚？爲什麼會有一個叫漢斯的傢伙出生？爲什麼我會做壞事？爲什麼有人死了我卻還活着？爲什麼我會逃避真相？

這樣一來，就好像在討論什麼不得了的東西一樣。

——我們在學會和政府機構中，無數次討論過農民爲何貧困，以及要採取什麼政策才能改善他們的生活。然而，對於唯一能真正改善農民生活的方法，也就是停止從農民手中奪走他們賴以生存的土地，我們卻隻字不提。

我不禁像個法國紳士一樣讚歎起來。如果我出生在藝術之都巴黎，憑藉着這份足以在文壇一鳴驚人的文學天賦，我一定會成爲萬衆矚目的焦點。

最後一擊。

不過，這次只發放給共和黨。

我敢保證，一定會有貴族上當的。

——地租的金額由農民的自治組織——「民會」決定。

「我真是不得不佩服自己的才華……」

（所以我還準備了一些其他的工具。）

「哼哼。」

專有名詞本來就有一種讓人肅然起敬的魔力。把「人生本來就很糟糕」改成「人生從根本上來說就是荒謬的」，就會讓人覺得這句話好像是什麼了不起的真理。貴族就喜歡這種修辭手法，尤其是年輕貴族。

畢竟，一個國家從王國變成共和國之後，國力往往會大幅提升。原本世界的法國就是如此，人民爲了革命而奮起。

——它和水、空氣、陽光一樣，不應成爲買賣的對象。

最後。

當然，也有人不會被這些話所迷惑。

理直氣壯地斥責他們，但同時也要讓他們誤以爲自己有機會變得正義。刺激他們的自尊心，煽動他們的行動，點燃他們的情緒——這段用古帝國語寫成的文字，再說一次，不過是添加了一些看似合理的邏輯的煽動性言論罷了。

接下來要把這份原稿印成小冊子，然後發放給所有的貴族，不論是保皇黨還是共和黨。

我一邊得意地笑着，一邊繼續審閱原稿。奇怪的是，竟然一個錯字都沒有。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之後，我的拼寫就再也沒有出過錯。看來我的語言能力得到某種力量的加持，總之是件好事。

——土地不應成爲私有財產。

——土地收益應由所有人平等分享。因此，農民將獲得自己的土地，並根據共同協議繳納地租，而這些地租將匯入共同基金。當然，這些共同基金將用於農民自身。

原稿中還提到，民會的共同基金將暫時由貴族保管。也就是說，我也爲貴族們預留了適當的位子。我相信，那些充滿正義感的保皇黨貴族一定會很心動的。

首先肯定貴族的自尊心，然後批評他們爲何自甘墮落。接着，提出具體的解決方案，告訴他們如何才能重拾自尊。而關鍵就在於，始終要保持一種說教的口吻。

最後當然要回歸到宗教和道德。每個人都有狂熱於宗教和道德的一面。即使是再怎麼玩世不恭的人，一旦道德之心被點燃，也會不可避免地熊熊燃燒。前面說了半天看似理性的論述，最後卻以道德感人，真是太高明瞭。

就算共和主義獲得勝利，人們也必須持續分裂纔行。好不容易努力奔走推翻了帝國，結果接下來出現的是更加強大的共和國？那可真是個不好笑的笑話。

——神明命令我們成爲土地的主人，於是我們世世代代耕耘土地。然而，現在回過頭來看，我們並沒有成爲土地的主人，反而淪爲了土地的奴隸。這一切都是因爲我們明明知道什麼是正確的，卻選擇視而不見。

——想要理解這一切，也就是理解神明的命運和旨意，憑我的力量根本辦不到。但我可以做到的是，遵從我良知中銘刻的神明的旨意。我們都知道這一點。

——所有人在土地以及土地所帶來的一切利益面前，都享有平等的權利。

我沉浸在感動之中，抬頭望向天空。黎明的黑暗似乎也被我的才華嚇了一跳，正倉皇地逃往山脈的另一邊。難道說，我連天空都能征服嗎……這份才華……這份天賦……有時候連我自己都感到害怕……

我哼着歌，拿起另一疊紙。

我已經全部審閱完第一份原稿了。

「必須先埋下分裂的種子纔行。」

那可就麻煩了。

但我又不是什麼政治專家，怎麼可能提出具體的政策？所以就用「共同協議」、「共同基金」、「自治組織」、「民會」之類聽起來很厲害的專有名詞來唬弄他們。

我露出了微笑。

「只要讓我用理念互相爭鬥個四百年左右就好了。」

如果能爭鬥超過四百年就更好了。

無論如何，無論哪一方獲勝，一般百姓的權利都會提升。大陸上的人們應該要感謝我纔對。我可是代替你們，將未來會發生的革命提前了。而且還事先幫你們決定好派系！簡直應該在城市廣場上爲聖人但他林立一座雕像。

以上是第二個裝置。

如果說前面的裝置是以貴族和知識分子爲目標，那麼最後的第三個裝置就是針對一般百姓而設計的。這個不是演講稿，更不是學術書籍。

它不過是一首歌而已。

從克雷西到百年戰爭

從普瓦捷到阿金庫爾

我們赤腳走過

那條沾滿淚水和鮮血的劍之山丘

前進吧，祖國的兒女們。

帶着燃燒的渴望吶喊吧，

榮耀的時刻來臨了！

從紅色城堡到烏爾姆平原

從波奧蒂亞到米尼埃

聽啊，山丘與山谷間迴盪着

敵人那如同地獄般的怒吼！

升起沾滿鮮血的戰旗！

拿起武器，市民同胞們！

女神啊，請在所有的山丘和山谷中守護我們！

喉嚨！

敵人正要來割斷我們妻子和愛人的

我嫣然一笑。我是革命家。雖然不知道歌曲會如何被譜寫出來，但就委託昆庫斯卡商會，讓魔界最棒的作曲家來負責吧。希望人類革命的同志們會滿意我這份小小的禮物。

讓敵人污穢的鮮血

女神啊，請允許我們現在歌頌正義！

淹沒我們祖國肥沃的田野！

「這樣應該就差不多了。」

站在你們隊伍的最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