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2.國王與將軍 0;51;

辦公室變得安靜，溫度彷彿下降了。

窗外傳來爽朗的笑聲。我輕輕打開窗戶往下看，只見貝雷德兄長正抱着酒罈，和幾個魔王在城堡內院舉行小型宴會。貝雷德兄長似乎感覺到我的視線，高高舉起手揮舞着。我也笑着揮手回應。

城牆外，低矮丘陵上的杉樹林和紅色土壤沐浴在午後的陽光下，展現出一片無盡慵懶的景象。我喝着威士忌，凝視窗外許久。內心深處似乎湧現出一種永恆的感覺，而宴會的笑聲將這種感覺拉得更長。

「派蒙軍團長將會背叛魔界，攻擊同族。就算不是平原派，中立派和無所屬的魔王也不會坐視不管吧？」

「只要製造藉口就行了。魔界人已經歷經兩千年的遠征失敗。對月盟軍抱持懷疑的魔界人，不，應該說對魔王這個存在本身抱持懷疑的魔界人也不在少數。」

伊瓦爾·洛德布羅克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作爲昆庫斯卡商團的主人和純正吸血鬼的她，對魔王們的現狀深感失望。最終，伊瓦爾背叛了魔王軍，加入了由勇者率領的傭兵團。從魔王們手中習得本領的魔界人，絕對不僅僅只有她一個。

「如果沒有成功的希望，那爲什麼還要遠征？每次月盟軍失敗，都會有無數的奧伽、奧克和其他種族喪命。魔王們是在拿魔人的性命做賭注嗎……這種不安感是肯定存在的。」

山嶽派取代平原派成爲魔王軍第一大派系並非偶然。山嶽派的崛起也反映了魔界社會的趨勢。與其白白浪費魔人的性命和軍費，不如與人族妥協，和平共處——這種溫和派目前佔據了上風。

「在這種情況下，平原派和三皇女聯手了。平原派全面接受了三皇女提出的停戰協議，而三皇女則承認魔王軍在哈布斯堡帝國境內佔領的領土。明白我的意思嗎？如此一來，魔王軍雖然無法征服大陸，但卻能確實佔領一定的領土。」

是希望渺茫的大陸征服，還是確定的領土佔領？

不用問也知道，魔界社會會選擇哪一邊。魔界社會顯然已經厭倦了兩千年的遠征。只要能獲得眼前的實際成果，他們就會毫不猶豫地爲派蒙的英明決策鼓掌叫好。「比起陳腐的藉口，更注重確切利益的魔王。」派蒙將會得到這樣的讚譽。

我笑了。

「這可是月盟軍兩千年曆史上的首創之舉。派蒙之所以可怕，就是因爲這個原因。實際上浴血奮戰的不是派蒙，而是我們平原派。但派蒙卻僅僅憑藉與三皇女私下協議，就將所有功勞都攬到自己身上。戰爭就是計謀，比起一百個人的拳頭，更可怕的是一個人的舌頭。」

「……巴巴託斯軍團長不會坐視不管的。」

我搖了搖頭。

「不坐視不管又能怎麼辦？露拉，我們之前討論戰爭要素時，提到了天時地利人和。第六軍團在三個要素上都落後於第一軍團。」

首先是天時。第六軍團只有征服大陸這個古老的藉口，而第一軍團則擁有實際上可以帶領魔界人進入大陸的目標和藉口。如果說前者是名不正言不順，那麼後者就是名利雙收。

其次是地利。如果按照派蒙的劇本發展，第六軍團將會腹背受敵，被第一軍團和三皇女派的軍隊包圍。隨着戰況不利，領地居民的民心將會迅速動搖，爲了討好未來的統治者，各地將會紛紛發動叛亂。內憂外患，根本不可能獲勝。

最後是人和。平原派第六軍團擁有18,000兵力。與邊境伯爵——皇太子率領的帝國軍交戰後，兵力將會銳減。而作爲魔王軍最強大的山嶽派第一軍團則擁有30,000兵力。再加上三皇女派的軍隊，平原派將被迫與至少四倍於己的敵人作戰。

結果不言而喻。

果然，和露拉聊天就是痛快。她總能在我需要的時候拋出我想要的問答。想要讓對話保持適當的緊張感，就必須具備露拉這樣的見識。如果只有一方滔滔不絕地講解，那還有什麼意思呢？

「第一軍團只要向哈布斯堡北部地區進軍，就能獲得巨大的利益。原本第一軍團如果要進攻圖頓王國，就必須像我們第六軍團那樣，突破黑山脈的防守據點。但是現在，第一軍團可以利用我們第六軍團事先打通的道路，不費一兵一卒地越過黑山脈。更重要的是……」

「這就是計謀嗎。」

露拉嘆了口氣，我點點頭。

露拉一口氣喝光了威士忌。雖然只有一瞬間，但我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怎麼了？」

勝利的軍隊，是先確保勝利後纔開戰的隊伍……本質上與利普率領的七十人大冒險團與強約翰的戰鬥沒有區別。露拉將山間村落劃分爲敵我雙方，挑起內鬨，瓦解了利普的冒險團。

「然而，主人你所描述的戰局中，有一個巨大的漏洞。那就是主人你自己。」

「……！圖頓王國！」

派蒙雖然排名第九，卻實際上控制了魔王軍。山嶽派的一家獨大，這就是她的目標……派蒙這個人，除了過於信任自己人這個缺點之外，辦事還是很有一套的。

「嗯，我們就爲派蒙的計謀拍手叫好吧。」

結果就是平原派全軍覆沒，山嶽派佔領哈布斯堡帝國北部地區，成爲魔王軍中名副其實的唯一力量。到時候，中立派和無所屬的魔王也只能乖乖聽命于山嶽派這個意見領袖了。

露拉用手指卷着鬢髮，這是她思考時的習慣。

「恭喜你，請你繼續成長茁壯。」

不僅如此，主導與三皇女簽訂停戰協議的將會是山嶽派，而不是平原派。平原派只是在事後承認了協議而已。就連平原派的功勞，也會被山嶽派分走一部分。也就是說，無論我們怎麼做，獲利的都是派蒙。巴巴託斯的失敗……是毫無辯解餘地的慘敗。

「事態嚴重啊。」

「你覺得怎麼了？」

「……」

不戰而勝，真是卓越的計策。這和認爲戰鬥的集合就是戰爭的巴巴託斯風格截然不同。坦白說，比起巴巴託斯，我更喜歡派蒙的行事風格。陰險、狡詐、悄無聲息、毫不留情地背後捅刀子，這纔是我喜歡的風格。

「……小姐看待戰爭的眼光，似乎突然變得銳利起來了。」

先一步思考的人，就能先一步行動；先一步行動的人，就能先一步奪取勝利。

「那麼派蒙軍團長豈不是什麼都得不到了？」

「我們第六軍團只剩下一個選擇。接受皇女的停戰協議，立刻停止與哈布斯堡帝國軍的戰爭。把派蒙原本想要得到的功勞搶過來。」

如果接受，她就轉而進攻圖頓王國。傳統上，哈布斯堡帝國和圖頓王國是友好國家，圖頓在與哈布斯堡接壤的邊境地區並沒有部署什麼防禦力量。而第一軍團將會從那裏發起大規模進攻，圖頓王國將會遭到無情的蹂躪。

總的來說，巴巴託斯·蘿莉伯爵太貪心了。她這個人，要麼什麼都得到，要麼什麼都得不到。她需要學會更聰明地生活。

「不，就算我們第六軍團同意停戰協議，派蒙也完全不會喫虧。」

「沒錯。」

第六軍團的任務是突破黑山山脈，擊敗邊境伯爵。他們只是單純地將對方視爲敵人。但派蒙不同。她仔細分析了哈布斯堡帝國的局勢，區分出誰是潛在的盟友，誰是必須打倒的敵人。因此，無論第六軍團採取何種行動，她都布好了局，確保對己方有利。

沒錯，對派蒙來說，第六軍團是拒絕還是接受停戰協議都無所謂。如果拒絕，她就與三皇女派聯手消滅第六軍團，佔領哈布斯堡北部地區。

她將威士忌酒杯朝我遞了過來。

「顯然，除了主人你以外，第六軍團中沒有人瞭解目前的狀況。不，就連第一軍團中，除了派蒙以外，也沒有人知道這件事。而主人你已經察覺到了。根據你接下來的行動，整個局勢都可能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然而，你卻沒有告訴任何人，只是獨自一人舉杯暢飲。你究竟在期待什麼呢？」

我面無表情地爲露拉的酒杯倒滿威士忌。酒杯瞬間就被注滿了。我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任由酒溢出杯外，順着桌面滴落。直到酒瓶見底，我才停止倒酒。

「會被包圍殲滅……」

我微微點頭表示贊同。

我反問道。露拉撫摸着她金色的長髮。

結果就是，與僅僅佔領了哈布斯堡帝國一隅之地的第六軍團相比，一口氣吞下整個王國的第一軍團將會立下更大的戰功，山嶽派的地位也會更加穩固。

派蒙會流下虛僞的眼淚，這樣說道：雖然與同胞兵戎相見令我悲痛萬分，但爲了更偉大的事業，我們必須前進。爲了魔界的夙願，讓我們忍辱負重吧，同志們……。

「嗯。」

露拉眯起眼睛瞪着我。我可是認真的。

「雖然對一直高喊着征服大陸的平原派來說，可能難以接受。不過，我會告訴平原派的各位，是時候學習如何知足常樂了。」

她興奮地說道。

「如果軍團長拒絕停戰協議，執意決一死戰，反而會招致魔界人的指責。他們會說，爲了微不足道的藉口，錯失了在大陸上獲得領土的絕佳機會。」

「……大人。」

「如果停戰協議順利達成，第一軍團就會立刻調轉馬頭，進攻圖頓王國。而且是從圖頓王國南部，那個完全沒有任何針對魔王軍的防禦措施的方向發起進攻！如果順利的話，第一軍團甚至可以佔領整個圖頓王國！」

「是的，是戰爭。」

露拉有些焦急地說道。

「這樣啊。佔領哈布斯堡北部地區的不是第一軍團，而是第六軍團，那麼獲得魔界社會支持的也是第六軍團……不錯。」

「我們完全陷入困境了，你打算怎麼辦？」

糟糕，露拉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了。看來玩笑到此爲止。我笑着說道：

過了一會兒，她睜大了眼睛。

「我想要的只有一樣東西。亂世。」

「亂世……？」

「露拉，眼光放遠一點，格局放大一點。月盟軍第一軍團的軍團長與哈布斯堡帝國的三皇女締結協議，第六軍團的軍團長也加入其中。這意味着什麼，你不明白嗎？」

我輕輕一笑。

「這意味着魔王將要踏入大陸的國際政治舞臺。一直以來，魔族和人類之間只是單純的敵對關係。然而，突然之間，全世界都將意識到，魔族和人類可以合作，也可以相互對抗。從此以後，種族戰爭將會結束。魔族和人類將不再以種族爲單位，而是完全以個人利益爲重，合縱連橫，展開鬥爭。」

露拉嬌嫩的雙脣微微張開，我能感受到她呼吸中夾雜着的震驚。看來她也意識到了。我難掩心中的喜悅，開口說道：

「亂世啊，露拉！前所未有的亂世即將來臨。種族的夙願將成爲過去，所有人將爲了自己的勢力、自己的利益、自己的信念而戰，人與人之間的鬥爭即將展開。你難道沒有聽到嗎？一個全新時代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