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4.人类狩猎 0;51;

拍卖行的正门前，马车排成了一条长龙。这座拍卖行前身是间远近驰名的歌剧院，听说在经济不景气时倒闭了，后来被某个富商买下，改建成奴隶拍卖行。马伕们站在拍卖行前抽着烟，品头论足着哪户人家的马车更华丽、更气派。

我和拉菲丝走进服装租赁店。在这个奴隶市场，依照惯例，必须要乔装打扮到让人认不出彼此。我左挑右选，最后选了一件鲜黄色的洋装，把金色假发反戴在头上，脸上涂满了白色粉底。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活像个怪物，就连我妈站在这里，恐怕也认不出我来。也不知为何，我对这身打扮感到十分满意，甚至还塞了两个胸垫，简直完美。

「但他林大人，你准备好了……？」

拉菲丝只是简单地戴了个黑色猫咪面具。她走出化妆间，看到我的瞬间，眼睛瞪得老大，碧蓝色的眼眸快速地将我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那、那个……是什么东西……？」

她的嘴角微微抽动，我用扇子遮住嘴巴，咯咯地笑了起来。

「哎呀，茱丽叶小姐，你好啊。」

「……噗！」

「今天的天气真是热啊。请你务必保重身体，呵呵。」

「唔噗！」

拉菲丝慌忙地用双手捂住嘴巴，眼里泛着泪光，努力憋着笑。我兴奋极了，终于有机会能看到这个整天面无表情的小丫头放声大笑的模样了。然而，拉菲丝不愧是难以攻陷的铁壁，她剧烈地干咳了几声后，又恢复了往常那张毫无波澜的扑克脸。真可惜。

「唉……但他林大人，请你注意言行举止，要符合你的身分。」

「哎呀，我身为但他林家族的女主人，对自己的言行举止可是相当有自信的呢。如果小姐对我的穿着打扮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请尽管说出来，呵呵呵！」

「噗！……算了，我已经习惯但他林大人的怪异行为了。」

等等，我突然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如果在这个状态下使用〈演技〉技能，是不是就能更完美地诠释出贵妇人的模样呢？

真是个好主意！我真是太聪明了，居然能想出这么棒的点子，简直就是奇迹。我立刻发动了〈演技〉技能，随即出现了技能稍微成功的提示讯息。也许是技能效果的缘故，我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变尖了。

「呵呵呵！今天我一定要把宝物带回家——！」

我用扇子遮住嘴巴，娇笑着说道。

「……。」

拉菲丝看着我的表情，该怎么形容呢？就像是愤怒和困惑完美融合的鸡尾酒。能用面无表情诠释出这种情绪，拉菲丝不愧是个天生的演员。

「她就是露拉·德·法尔内塞公爵千金！」

「这里简直就像魔界的焦热地狱。」

来吧，你打算怎么做呢，露拉·德·法尔内塞？

「真的假的……我完全没感觉。」

拉菲丝在我耳边轻声呼唤，我这才猛然回过神来。

「那家伙的论文真是自以为是！」

奴隶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上舞台。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我从未见过的种族，今天在这里算是见识齐全了。狼人、猫族、虎族、海妖、人鱼……随着拍卖的进行，我的拳头也越握越紧。亚人种们心中那股沉重的绝望，逐渐将我的心染成一片漆黑。我甚至能稍微感受到他们肉体上的痛苦，其中一个猫族少女的背部皮开肉绽，惨不忍睹。

原来如此，魔界的爵位是根据统治的领地来决定的。之前在攻略迷宫时，也曾遇过自称男爵、伯爵的魔族，但我一直不清楚他们的爵位是怎么区分的。我原本以为是魔王册封的，没想到居然有这么一套完整的体系。

「我早该想到的，你果然没有察觉到。」

我已做好准备，如果她不愿主动配合，就只能由我来强行夺取。然而，我更期待她能展现出优雅而俐落的姿态。

「今天要为各位介绍的奴隶，令人惊讶的是！竟是萨丁尼亚王国中曾经权倾天下的法尔内塞公爵家的第二顺位继承人！」

「早就听闻继承人美若天仙，没想到竟如此倾国倾城。」

我点点头。拉菲丝的建议总是让我受益匪浅。就在刚才，我不自觉地对人类产生了憎恨，甚至想立刻攻打人类的王国，大开杀戒。难道这就是魔王们无条件敌视人类的原因吗？然而，杀戮在任何种族中都是家常便饭，就连我最有共鸣的魔物，也曾屠杀过无数人类。

「……你说得对，谢谢你。」

「比骑士还低的爵位，聊胜于无。」

「嗯？哦呵呵，我有点累了。」

看来导致法尔内塞家族没落的战争相当有名。人们纷纷谈论著战争，目光却不时飘向露拉。其中或许也夹杂着贪婪地打量着她正值青春年华的肌肤的目光。露拉咬紧牙关，倔强地抬高下巴。就算不用读心术，也能清楚看穿她的心思。尽管恐惧，但她绝不愿失去身为贵族的尊严与气度。

「不可一世的法尔内塞家族，竟然落得如此下场。」

在主持人巧舌如簧的介绍下，雪地精灵族以七百金币的高价成交。在自己的身价一路飙涨的过程中，精灵族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就在那一刻，我第一次意识到，不仅是魔物，亚人种的情感也能传达给我。她彻底绝望了，心中不时涌现一丝希望，却又很快破灭，不断在自杀与活下去之间挣扎。如果买下她的贵族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这七百金币恐怕就要打水漂了。

「来自北方大陆莫斯科王国的雪地精灵族！各位请看，她那雪白的肌肤，宛如白雪般晶莹剔透。一般的精灵族女奴，价格就高达五百金币，而这位可是稀有的雪地亚种。各位贵宾过去见到的精灵族，肤色应该都是偏小麦色的，像这样白皙如雪的精灵族，可说是相当罕见。那么，第一件商品，雪地精灵族，底价一百金币！」

「七百金币！竟然喊到七百金币！还有没有更高的价格？我的天啊！第一件商品就超过五百金币，这在我三十年的拍卖生涯中还是头一次！感谢你，七百金币！那么，我们继续进行下一件商品的拍卖。」

过了一会儿，乐团退场了，一个穿着燕尾服的绅士走上舞台。他似乎对这种喧闹的场面习以为常，熟练地让观众安静下来。虽然现场依旧有些吵杂，但至少大家都压低了音量，开始窃窃私语。这时，这位绅士的声音透过应该是魔法道具的力量，清晰地传遍整个观众席。拉菲丝小声地告诉我，他戴的单片眼镜上施加了强化视力的魔法。

主持人朝着舞台右侧张开双臂，一个只穿着薄纱的女子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

「勋爵士？还有这种爵位？」

「都是因为那该死的浪漫主义……。」

「咦？怎么会流血？」

「话说回来，他至少没有模仿柏拉图。我觉得弗里德里希……。」

「64号贵宾，一千六百五十金币！我的天啊！已经创下历史最高价了！」

拉菲丝似乎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微微皱起眉头。

「谁能想像得到，他们会在国花战争中一败涂地……」

「你咬破嘴唇了。」

观众席上顿时一片骚动。一名金发少女步上了舞台中央。她仿佛在寻找谁一般，环顾着歌剧院的观众席。然而，或许是因为人数过多，她的脸色变得苍白。

「如果以魔界的标准来看，但他林大人大概只能算是勉强挤进勋爵士的等级吧。虽然你本身的能力不怎么样，但好歹也率领着一支魔物大军。」

拉菲丝叹了口气。

舞台上，一个打扮成孔雀的指挥家正在指挥乐团演奏，河马、乳牛、恶魔、矮人等打扮的演奏家们拉着小提琴等乐器。然而，现场至少有五百多人在聊天，根本听不见音乐声。而这五百多人也都穿着各式各样的奇装异服，简直是一团混乱。我和拉菲丝挤过人群，来到观众席正中央。由于没有椅子，我们只能一直站着。

「但他林大人，你对魔界真是不了解。地狱当然只是个比喻，指的是就连魔族也难以生存的地方。总共有二十六个地狱，统治地狱的魔族被称为大公，地位仅次于魔王。」

「……但他林殿下。」

就在此时，少女抬起了头。她微微张开嘴唇。

我们拿着从杰克那里得到的邀请函，大摇大摆地走进拍卖行。宽敞的大厅里，仿佛另一个世界。两个穿着小丑服的男人站在入口处，高谈阔论。

拉菲丝从袖子里掏出手帕，突然开始轻轻擦拭我的嘴角。我还没搞清楚状况，就看到手帕上沾满了鲜血，吓了一跳。

我冷静了下来，试着以较为平静的心态去感受亚人种的情绪。虽然我无法阻止情感的传递，但至少可以像看电影一样，与之保持距离。这么一想，现在的情况还挺有趣的，能感受到他人的心情，本身就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有个虎族少女的表现就很有意思，她像模特儿一样，在人类面前展露自己的身材。她应该是个无论身处多么绝望的处境，都能保持乐观的女孩吧。

「感谢各位的配合！那么，我谨代表帕维亚歌剧院拍卖行，诚挚欢迎各位的到来！今天我们为各位准备了五十五件商品，如果按照惯例进行，拍卖时间大约会持续四个小时。事不宜迟，我们马上开始今天的拍卖。首先，为各位献上第一件商品！」

「看到卑贱的人类随意玩弄其他种族，确实令人不快。但过度投入感情并不明智。市井小民之间的同情，法庭法官做出的判决，都不适合身为王的你。王，应该理解，但也要做出判断。」

我锁定的「猎物」终于出现在拍卖台上了。

「……唉。」

奴隶拍卖正式开始。有几个人举起写着数字的牌子，表示愿意购买。虽然观众席很广，但主持人却能准确地看到每一位顾客，他兴奋地大喊：「好的，537号客人出价一百五十金币！76号客人出价两百金币！」看来他应该也精通读心术。要在这么大型的拍卖行担任主持人，果然需要具备多方面的才能。

「魔界还有地狱？」

拉菲丝这家伙绝对是故意要让我难堪……。

「……。」

「不用客气。」

价格不断攀升，露拉娇小的肩膀也随之微微颤抖。原本高昂的头颅，此刻也低垂下来。她对人们的目光极为敏感。数百道视她为商品、为奴隶的目光——她究竟能承受多久？她那身为贵族、坚信自己高人一等的自信，又要到何时才会崩溃？我心跳加速，目光始终锁定在露拉的脸上。

「不好意思，这次的商品起拍价较高。毫无疑问，预计将会创下本拍卖场的历史最高价。起拍价——五百金币！五百金币起标！我的天！才刚喊价，就有六位贵宾举牌了。不好意思，请容我先从最先举牌的213号贵宾开始计数。231号贵宾，五百五十金币！好的，567号贵宾，六百金币！13号贵宾，六百五十金币！」

人群中甚至响起了一阵掌声。可以想见，这对露拉而言无疑是更大的羞辱。此时的她，双手紧紧抓着长袍的下䙓。我就像观赏电影中最精彩片段的观众一般，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790号贵宾，一千七百金币！」

虽然距离遥远听不清楚，但我确信少女说的是：

「1101号贵宾，一千七百五十金币！」

——但他林。

我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拉菲丝，放信号弹。」

「遵命，殿下。」

拉菲丝从兜帽中取出一卷卷轴，将其抛向空中，同时低声念道：

「阿尔切西图斯（Arcessitus）。」

观众席上方瞬间出现了一个直径约三十公尺的魔法阵，散发着淡粉色的光芒。原本专注于舞台的观众们，纷纷被突如其来的光芒吸引，抬头望去。

「嗯？那是魔法阵吗？」

「是主办方安排的活动吗？」

「淡粉色的光芒，难道是未知的种族……？」

趁着人们议论纷纷之际，我和拉菲丝迅速朝舞台奔去。拍卖师依然不为所动，继续主持着拍卖。真是令人佩服的敬业精神。他身旁的露拉，则茫然地望着空中的魔法阵。

突然间，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尖叫。与此同时，整栋建筑物剧烈摇晃，仿佛发生了大地震。我回头一看，只见十尊石像鬼正踩踏着观众席，原来是从空中召唤而来。石像鬼们对突然出现的人类感到困惑，妖精们则兴奋地喧闹着，仿佛误以为来到了舞会现场。然而，随着我在心中下达指令，所有魔物瞬间散发出鲜红色的杀气。

（给我杀光他们。）

一名男子被石像鬼的拳头击中，披风飞扬，整个人被轰飞到远处，撞上舞台后方的布景墙壁，发出沉闷的声响，重重摔落在舞台上。拍卖师害怕被波及，慌忙弯下身子，发出惊恐的尖叫。在魔法的加持下，他的声音响彻整个剧院，震耳欲聋。

杀戮，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