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1.迷宮之主 0;91;

「我們商會的警衛員，對殿下，做了那種事嗎？」

伊瓦爾·洛德布羅克的語氣中帶着顫抖。我笑了。

「啊，不是，也不用那麼自責……」

「我犯下了死罪！」

話還沒說完，伊瓦爾·洛德布羅克就五體投地跪拜在地。他真的就這樣在大廳地板上行五體投地大禮。與此同時，圍繞在伊瓦爾·洛德布羅克身邊的隨從們也同樣跪拜下來。一瞬間，包括他在內，共有十五名魔族向我跪拜。

「我犯下了死罪！」

不僅如此。

員工訓練是有多麼徹底啊，幹部們一跪下，就連那些根本沒聽到我們對話的商會人員也一個個開始行五體投地大禮。就像骨牌效應一樣，以我爲中心，半徑數十公尺內站着的魔族全都跪下了。

真是壯觀的景象。

「什、什麼啊？」

「這是怎麼回事？」

商會人員突然跪拜，讓從其他地方來的客人和小商人們都感到困惑不解，紛紛看向這邊。

「…….」

我在心中嘆了口氣。

果然，伊瓦爾·洛德布羅克，是隻老狐狸啊！

警衛要趕我走的時候，我乖乖地跟着走了。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爲我接下來要和伊瓦爾·洛德布羅克展開一場沒有刀劍的戰爭。在這種情況下，任何一個可以將責任推卸給對方的機會都不能放過。

雖然忘記帶魔法水晶球是我的錯，但我可以反過來利用這個失誤，把錯誤推到對方身上。

而伊瓦爾·洛德布羅克一聽到情況，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採取了行動。

尼伯海姆是魔界唯一的中立都市，而伊瓦爾·洛德布羅克則是統治這座城市的巨頭之一。他的格調比大多數的魔王都要高。而就是這樣的人物，竟然當着部下的面，擺出最低下的姿態謝罪。

「你竟然如此關心一個小小警衛的懲處，我怎能不讚頌殿下的仁慈呢？」

我故意用溫和的語氣說道。

說到底，他是不想只懲處一個警衛就這樣算了，才長篇大論的吧。

我正想說沒關係，對方卻先發制人了。

「我很慶幸，我但他林到目前爲止，並沒有做過什麼對不起你們的事。昆庫斯卡的子民們，都起來吧。你們向我道歉，反而是對我的不敬。」

「那麼，請往這邊走。」

「我不會原諒你們的。免禮，都起來吧。」

我剛剛纔說了「我不會原諒你們的」。這句話其實很曖昧。我的意思是，這次的事就這樣算了，但我永遠不會忘記。目的是爲了給伊瓦爾·洛德布羅克施加心理壓力。

「我親自來到商會，警衛們卻把我趕走。那是因爲他們沒有認出我是魔王。如果現在這個時代，魔王們都像暴君一樣欺壓你們、壓迫你們，你們早就把魔王的長相記得一清二楚，一眼就能認出我來了。在這個人來人往的商會里，竟然沒有人認識我，我感到很欣慰。這有什麼好傷心、好原諒的呢？」

緊接着，一陣陣「殿下真是太仁慈了」的聲音在商會大廳迴盪。

（我可不會原諒你，不過看在你態度還算誠懇的份上，這次就先放過你。）

「殿下真是太仁慈了！」

我皺起了眉頭。我的天啊，還真的要趕盡殺絕啊？

我微微一笑。

沒錯。身爲管理商會員工的你，必須負起責任，別想在哪裏動手腳、耍花招。

我感覺到周圍的人都在專心聽我講故事。

（你小弟對我做了這種事，你說怎麼辦吧？）

「不，殿下。無禮之罪，在得到寬恕之前，是永遠不會消失的。」

我慈祥地笑了笑，拍了拍伊瓦爾·洛德布羅克的肩膀。伊瓦爾·洛德布羅克也笑着爲我引路。人們圍繞在我們身邊，高喊着「但他林殿下萬歲！但他林殿下萬歲！」。

伊瓦爾·洛德布羅克仍然前額緊貼着地面，說道。

畢竟，對他們來說，這是一個從未聽說過的故事。其實這只不過是我把從堯舜時代的故事中聽到的內容，稍微改編了一下而已。反正也沒有什麼版權問題，就讓我好好利用一下吧。

包括幹部在內的所有商會人員都猶豫了一下，然後站了起來。

我突然講起了故事，現場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我用在法蘭克演講時慣用的語氣，慢慢地將氣氛帶向我這邊。

「有一個國家非常富裕和平，鄰國的大臣爲了學習治國之道，便微服私訪到這個國家。果然，這個國家的百姓們無時無刻不在歌頌他們的君主，可見國家治理得井井有條。」

我帶着一抹淺淺的笑意。

而對方也聽懂了我的意思，立刻就回了一句「那就乾脆處罰吧！狠狠地處罰！」。也就是說，我們兩個人在短短几秒鐘內的對話，可以翻譯成：

伊瓦爾·洛德布羅克滿臉感激地說道：

這種情況下，我當然不可能接受他的道歉。

我們表面上營造出一片和樂融融的氣氛，邊走邊進行着這樣的心戰。

（如果他以爲我會乖乖退讓，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大臣聽了，感到非常驚訝。連君主做了些什麼都不知道，百姓們爲什麼還要如此熱烈地歌頌他？這個愚昧無知的農夫肯定什麼都不知道。大臣在心裏暗罵了這個百姓，然後去找其他人詢問。」

「商會的員工們看起來都心滿意足、安居樂業，我纔要讚揚你的功勞。」

（對不起，請你原諒。）

「……你們究竟犯了什麼錯？」

我又不是要從中獲取什麼利益，幹嘛要處罰奧克的警衛？這樣只會壞了自己的名聲。到時候只會讓大家覺得，但他林那個魔王心眼真小。我應該要表現得寬宏大量纔對。

人羣中傳來一陣輕微的驚歎聲。的確，雖然不是我原創的故事，但確實是一個編排得很好的故事。

「聽着，自古以來，賢者之間就流傳着這樣一個故事。」

「……？」

「請立刻將這些犯下滔天大罪的人抓起來處死！」

「…….」

「第三個人、第四個人，一直到第七個人，都異口同聲地說，他們連君主的姓名都不知道。大臣這才恍然大悟。原來百姓們關心的，只有自身的安全啊！如果國家富裕和平，誰還會在乎統治者的姓名和長相呢？反之，國家越混亂，百姓們就會越關注統治者，拿統治者的姓名開玩笑，嘲笑統治者的長相。」

擺明了就是說，就算我死了，他也會一輩子記住我的恩情。真是狡猾的傢伙。

「大臣感到很奇怪，便向路邊的百姓詢問：「貴國的君主究竟有多麼賢明，才能得到百姓如此愛戴？」百姓聽了，點點頭，卻突然說道：「我不知道君主做了些什麼。」」

看來，他並不像我想像的那麼容易被這種低劣的手段給騙倒……話說回來，他到底是如何訓練員工的？竟然可以讓他們二話不說就五體投地？這些傢伙也不太正常。

「大臣又向其他人提出了同樣的問題，結果你猜怎麼着？新被問到的人也回答說，他不知道君主長什麼樣子，也不知道君主做了些什麼。」

（你要是不肯原諒我，那就乾脆處罰吧，一次解決如何？）

伊瓦爾·洛德布羅克的眉頭也隨之皺了起來。

當然，我一點也沒有要乖乖退讓的意思。

商會的一角設置了傳送裝置。據說是要前往最頂層。雖然這是一種出發地和目的地都已事先設定好的裝置，但光是允許我們使用瞬間移動魔法這一點，就足以顯示昆庫斯卡商會的權威。

只有我們兩人搭乘傳送裝置移動。其他的幹部們都留在了原地。

「……」

商會的頂層建築寂靜無比。剛纔還熱鬧非凡的氣氛，彷彿謊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們彷彿來到另一個世界，一步一步地走到走廊盡頭，打開了一扇門。

昏暗的房間。

一顆牛頭怪的頭顱被整齊地砍下，裝飾在牆壁上。奇形怪狀的鬼怪和魔物的雕像充斥在房間的各個角落。一股陰森的氣息在空氣中瀰漫。除了惡趣味之外，我想不出其他形容詞。

而在房間的正中央，擺放着十具吸血鬼的棺材。

伊瓦爾·洛德布羅克開口說道：「殿下，我已經有兩千年沒有在世人面前顯露真身了……」

「我以諸神之名起誓，我但他林絕不會向任何人泄露你的真實身分。」

伊瓦爾·洛德布羅克鄭重地點了點頭。他帶着堅定的神情走向前方，選了一具棺材走了進去。過了一會兒，另一具棺材打開了。一個少女從裏面走了出來。

「屬下伊瓦爾·洛德布羅克，再次拜見但他林殿下。」

金髮少女恭敬地提起裙襬行禮。

我仔細端詳着少女的臉龐。

「昆庫斯卡的主人啊，你究竟打算愚弄我到什麼時候？」

「咦？」

少女眨了眨眼睛。

「殿下，你在說什麼？」

「那並不是你的真身。」

金色的頭髮，嬌小的女孩。這些都一樣。但是，遊戲插圖中描繪的伊瓦爾·洛德布羅克的眼睛……是像紫水晶一樣的紫色。

對方強忍着怒火，轉身背對着我。

「……」

她回到了自己出來的棺材裏。接着，另一具棺材打開了，有什麼東西從裏面站了起來。隨着棺材發出「吱呀」一聲打開，一股白霧般的東西也隨之湧現。

看着眼前的少女，我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而眼前這位少女，卻有着黑色的眼眸。她並不是伊瓦爾·洛德布羅克的本體。

「最後警告一次，別想試探我。」

吸血鬼真祖。最偉大的傀儡師。操控着千萬具身體的存在。背叛了魔王軍，轉而投靠勇者陣營的頭號叛徒，在《迷宮進攻》中甚至擁有專屬個人路線的女主角。

「……」

少女赤裸着身體站了起來。

她緩緩睜開了雙眼。是紫色的眼眸。

「……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的真身……從來沒有人見過，絕對沒有！爲什麼但他林殿下會知道呢！」

一片寂靜中。

「伊瓦爾·洛德布羅克，我們終於見面了。」

我笑了笑。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僅此而已。」

這個統領着龐大商會的怪物，臉上出現了一絲裂痕。

「拜見但他林殿下。因爲我已決心不再踏入塵世，所以沒有來得及穿衣打扮，還請你見諒。」

少女的嘴角微微顫抖着。